第十五章 鎮子
第十五章鎮子
周三爺又來了。
這回沒帶東西，空手，騎匹瘦馬，一個人來的。
王勇站雪牆後面，看他走近。五十步，三十步，二十步。周三爺勒馬，翻身下來，臉上堆笑，那笑有點僵。
「好漢，又來叨擾了。」
王勇點頭，沒說話。
周三爺搓手，往手裡哈口氣，說：「好漢，這回不是來換東西的。是有件事想問問你們。」
「啥事？」
周三爺看四周，壓低聲音說：「好漢，你們在這山里待了快一個月了吧？想不想去山下看看？」
王勇眼睛動一下。
「山下有啥？」
周三爺說：「往南走四五十里，有個鎮子，叫三棵樹。不大，百十戶人家，有客棧，有鐵匠鋪，有雜貨鋪。咱寨子的人，有時候去那換東西。你們要是想去，我可以帶路。」
王勇看他，沒說話。
周三爺被他看得發毛，趕緊說：「好漢，我不是要害你們。就是想著，你們在這山里待著，啥都缺。那鎮子上有鹽，有布，有糧食，有鐵器。你們拿獵物去換，比跟我們換划算。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你為啥要幫我們？」
周三爺愣一下，苦笑。
「好漢，不瞞你說，寨子裡有人想打你們。我不想打。我想讓你們安安穩穩待到開春，然後走人。這樣對誰都好。」
他看王勇，眼睛裡有一種說不上的東西。
「那鎮子上，有咱寨子的熟人。你們去了，能打聽到一些事。也能讓那鎮子上的人知道，這山裡有一伙人，不好惹。這樣，寨子裡那些人想打的時候，也得掂量掂量。」
王勇明白了。
這人是在兩頭下注。
「啥時候去？」
周三爺眼睛一亮：「明天一早。我帶路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明天見。」
周三爺翻身上馬，走了。
周明從雪牆後面走出來，站王勇旁邊。
「能信嗎？」
王勇看遠處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，說：「一半一半。」
「那去不去？」
「去。」王勇說，「正好看看外面啥樣。」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王勇帶三個人出發。
李虎、張磊、還有一個叫陳樹生的兵。陳樹生是四川人，當兵八年，話少，心細，槍法准。王勇挑他，是因為他會說幾句東北話——跟遼寧兵學的，夠用。
四個人都換了衣裳。軍裝外面套著從周三爺那換來的粗布袍子，帽子換狗皮帽子，槍藏大衣裡頭，子彈帶纏腰上，外面看不出來。
周三爺已經在谷口等著。看見他們出來，他點頭，沒多說話，調馬頭往前走。
走了兩個時辰，雪原變林子，林子變稀疏的樹，樹林外面是一片開闊地。
周三爺停下，指前面說：「好漢，那就是三棵樹。」
王勇舉望遠鏡。
開闊地中間，有條河，河面凍得結實。河邊有個鎮子，不大，百十戶人家，房子土坯的，屋頂鋪草。鎮子中間有條街，街上有人走動。鎮子外面圍著矮土牆，牆上戳木樁，不高，一人多。
鎮子外面，幾個農夫在雪地里挖啥，大概是凍白菜。
「走。」王勇收望遠鏡。
五個人往鎮子走。
走到鎮子門口，有人攔住他們。
兩個人，穿破棉襖，手裡拿長矛，矛頭鏽跡斑斑。看見周三爺，他們愣一下，笑了。
「周三爺！又來了？這回帶的啥人？」
周三爺也笑，掏菸袋遞過去：「寨子裡的兄弟，出來換點東西。」
那兩人看看王勇他們，沒多問，讓開了。
王勇跟周三爺進鎮子。
街道不寬，兩邊土坯房，有的門口掛幌子——酒幌子，布幌子，鐵器幌子。有人街上走，穿破爛棉襖，縮脖子，低頭趕路。看見他們幾個，有人多看兩眼，有人當沒看見。
周三爺帶他們走到一家門口，上面掛木牌，寫「王家客棧」。
「好漢，先吃點東西。這客棧掌柜我認識，人不錯。」
王勇點頭，跟他進去。
客棧不大，五六張桌子，幾張條凳。靠牆有個灶台，上面架大鍋，鍋里咕嘟咕嘟冒熱氣。一個胖女人在鍋邊忙活，看見他們進來，招呼一聲。
「周三爺！有日子沒來了！」
周三爺笑著應一聲，找靠牆的桌子坐下。
王勇他們坐下，把背的包袱放腳邊——包袱里是槍，用布裹著，看著像普通行李。
胖女人端上來幾碗熱水，又端一碟鹹菜，一碟凍白菜。
「周三爺，吃啥？」
「來幾碗面，熱的。」周三爺說，「多放點油。」
胖女人應一聲，去忙了。
王勇端碗，喝熱水，眼睛往四周看。
客棧里幾桌人。靠門口那桌坐兩個老頭，穿破棉襖，在喝酒，小聲說啥。靠窗那桌坐三個人，年輕些，穿皮袍子，腰裡別刀，像趕路的。還有一桌空著，桌上放兩個包袱，人不在。
王勇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一會兒，收回來。
面端上來了。熱騰騰，湯上飄油花，幾片菜葉子浮面上。
王勇低頭吃麵，耳朵豎著。
門口那桌老頭說話，聲不大，能聽見。
「……聽說北邊又打仗了？」
「打啥仗，年年打。滿洲人跟蒙古人打，跟咱有啥關係？」
「咋沒關係？滿洲人要是打過來，咱這地方……」
「打不過來。這地方是山裡頭，滿洲人要的是城，是地，是糧食。這破地方，他們來幹啥？」
「也是。」
王勇繼續吃麵。
靠窗那桌年輕人也在說話，說得快，聽不太清。但有詞飄過來——「木頭」「開春」「南邊」。
周三爺看王勇一眼，沒說話。
吃完面，周三爺結帳，帶他們出來。
「好漢，我帶你們去鐵匠鋪看看。那鐵匠手藝不錯，能打刀，能補鍋。你們要是有需要，可以找他。」
王勇點頭，跟他走。
鐵匠鋪在街角，門口堆些廢鐵，裡頭有打鐵聲。周三爺掀門帘進去，王勇跟後頭。
鋪子裡不大，一個黑臉漢子在打鐵，光膀子，渾身汗。看見周三爺進來，他停手，擦汗。
「周三爺，又來了？這回要啥？」
周三爺指王勇：「我這幾位兄弟想看看，有沒有好點的鍋。」
黑臉漢子看看王勇他們，咧嘴笑，露被煙燻黃的牙。
「有，有。這邊來。」
他領他們往裡走，指牆邊摞著的幾口鍋。有大的，有小的，有新的，有舊的。王勇看了看，挑一口不大不小的，問價。
黑臉漢子說個數。王勇點頭，從懷裡掏一小袋鹽——這是周三爺教他的，說這地方鹽比錢好使。
黑臉漢子接鹽，掂掂，笑了。
「行，成交。」
王勇把鍋遞陳樹生背著，轉身要走。
黑臉漢子忽然說：「幾位兄弟，是山裡的？」
王勇停下，回頭看他。
黑臉漢子笑笑，說：「別誤會，我就是問問。這地方，來換東西的都是山裡的。伐木的，打獵的，都有。你們是哪一夥的？」
王勇看周三爺一眼。
周三爺趕緊說：「是我寨子裡的兄弟，新來的。」
黑臉漢子點頭，沒再問。
王勇他們出鐵匠鋪，繼續往前走。
街上人多了些。有挑擔子賣菜的，有牽驢馱貨的，有蹲牆根曬太陽的。王勇邊走邊看，把看到的都記心裡。
走到街中間，忽然有人從旁邊竄出來，一把拉王勇袖子。
王勇手動一下，差點掏槍，忍住了。
是個老頭，穿破爛，臉上全是褶子，眼渾濁，嘴裡不知道嘟囔啥。
周三爺趕緊過來，把那老頭推開。
「老東西，幹啥？」
老頭被推開，也不惱，還是往這邊湊，嘴裡嘟囔。
王勇聽清一句——「給口吃的，給口吃的……」
是要飯的。
周三爺擺手，把他趕走。
「好漢，別理他。這鎮子上要飯的多，都是逃難來的。」
王勇看他：「逃難？從哪逃來的？」
周三爺嘆口氣，說：「南邊唄。關內年年打仗，旱的旱，澇的澇，活不下去就往關外跑。跑到這，跑不動了，就在這鎮子上待著。等著，等開春，等往北走，等往東走。等著等著，就死了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他看四周。
街邊，牆根，屋檐下，確實不少人。有的躺著，有的坐著，有的靠牆發呆。都穿破爛，臉上都是菜色，眼空洞，看來往的人，又像啥也沒看。
陳樹生忽然小聲說：「連長，那邊有個孩子。」
王勇順他指的方向看。
街角，一個孩子蹲那，大概七八歲，瘦得像根柴，臉凍通紅，身上裹一件大人的破棉襖，袖子長出一大截。他手裡捧一個破碗，碗裡啥也沒有。
王勇看他，他也看王勇。
那眼睛很黑，很大，裡頭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。
不是怕，不是求，是空的。
王勇走過去，蹲下。
「你叫啥？」
那孩子看他，不說話。
王勇從懷裡掏一塊乾糧——早上出發前帶的，本來準備路上吃。他把乾糧放那個破碗裡。
那孩子低頭看那塊乾糧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抬頭，看王勇。
王勇站起來，轉身走了。
走了幾步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「謝謝。」
很小，很輕，像風吹過。
王勇沒回頭。
周三爺追上來，小聲說：「好漢，這地方就這樣。年年都有人來，年年都有人死。管不過來的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街尾，有一家雜貨鋪。周三爺說，這鋪子啥都賣，鹽、布、針線、火柴——他們沒有火柴，用火鐮。
王勇走進去，看了看。
鋪子裡光線暗，堆滿東西。櫃檯後面坐一個老頭，戴老花鏡，在打算盤。看見他們進來，抬頭，眯眼看一會兒。
「周三爺，又來了？」
周三爺笑著應一聲。
王勇在鋪子裡轉一圈，拿起一匹布看看，又放下。拿起一袋鹽看看，又放下。
老頭盯他看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這位兄弟，不是本地人吧？」
王勇轉頭，看他。
老頭笑笑，露幾顆發黃的牙。
「別誤會，我就是問問。這地方來的人多，啥樣的都有。我看你走路的樣子，不像做買賣的，也不像打獵的。」
王勇心裡動一下，臉上沒露。
「那你看我像幹啥的？」
老頭眯眼，又看一會兒，說：「說不準。但肯定不是普通人。」
王勇笑笑，沒接話。
老頭也不追問，低頭繼續打算盤。
王勇在鋪子裡又待一會兒，買一點鹽，幾根針，一卷線。付完錢，轉身要走。
老頭忽然說：「這位兄弟，山裡頭冷，多保重。」
王勇回頭看他。
老頭低頭打算盤，沒看他。
王勇出鋪子。
周三爺跟出來，小聲說：「好漢，這老頭怪怪的，別理他。」
王勇點頭，沒說話。
他們在鎮子裡又轉一圈，看鐵匠鋪，看雜貨鋪，看街邊那些逃難的人。然後往回走。
走到鎮子門口，那兩個拿長矛的人還在。看見他們出來，其中一個笑著打招呼。
「周三爺，這麼快就走？不多待兩天？」
周三爺擺手：「寨子裡有事，得趕緊回去。」
那兩人也不多問，讓開。
出鎮子，進林子，走回雪原。
走了很遠，王勇回頭看一眼。
那鎮子已經很小了，灰濛濛一片，縮雪地里，像一堆不起眼的土包。
但他知道，那裡面有百十戶人家，有逃難的人，有要飯的孩子，有打鐵的，有賣雜貨的，有怪老頭，有兩個拿長矛的。
還有那些他看不見的——有人在等開春，有人在等往北走，有人在等死。
他轉身，繼續往前走。
回山谷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
周明等在谷口，看見他們回來，趕緊迎上。
「咋樣？」
王勇沒說話，進棚子，在火牆邊坐下。
李虎把鍋放下，把鹽放下，把針線放下，把他看見的說一遍。
周明聽完，看王勇。
「連長，你咋看？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那個鎮子，比咱想的複雜。」
「咋複雜？」
「有逃難的。從關內來的，活不下去，往關外跑。跑到那，跑不動了，就等著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還有呢？」
「那個雜貨鋪的老頭，」王勇說，「看出我不是本地人。」
周明眉頭一皺。
「看出啥了？」
「沒看出具體是啥。但看出不是普通人。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要不要緊？」
王勇搖頭。
「沒事。他沒惡意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但那個鎮子上，肯定有知道事的人。」
周明看他。
「你是想……」
王勇點頭。
「下次再去，換個人，換個身份，多待幾天。看看能不能打聽到啥。」
周明想了想，說：「我去。」
王勇看他。
「你合適。」王勇說，「你會說話，會問，能套出東西來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啥時候去？」
王勇看外面黑下來的天，說：「過幾天。等周三爺再來。」
那天晚上，王勇又站雪牆後面，往南邊看。
南邊黑漆漆，啥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，那邊有個鎮子。
鎮子裡有逃難的人，有要飯的孩子，有怪老頭。
還有他不知道的、等著他去發現的東西。
風颳起來，嗚嗚響。
他站一會兒，轉身往回走。
棚子裡，火牆燒得正旺。周明蹲那，往火里添柴。
王勇在他旁邊坐下，把手伸火邊烤。
「周明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說，那個孩子，能活過這個冬天嗎？」
周明愣一下，沉默一會兒。
「不知道。」
周三爺又來了。
這回沒帶東西，空手，騎匹瘦馬，一個人來的。
王勇站雪牆後面，看他走近。五十步，三十步，二十步。周三爺勒馬，翻身下來，臉上堆笑，那笑有點僵。
「好漢，又來叨擾了。」
王勇點頭，沒說話。
周三爺搓手，往手裡哈口氣，說：「好漢，這回不是來換東西的。是有件事想問問你們。」
「啥事？」
周三爺看四周，壓低聲音說：「好漢，你們在這山里待了快一個月了吧？想不想去山下看看？」
王勇眼睛動一下。
「山下有啥？」
周三爺說：「往南走四五十里，有個鎮子，叫三棵樹。不大，百十戶人家，有客棧，有鐵匠鋪，有雜貨鋪。咱寨子的人，有時候去那換東西。你們要是想去，我可以帶路。」
王勇看他，沒說話。
周三爺被他看得發毛，趕緊說：「好漢，我不是要害你們。就是想著，你們在這山里待著，啥都缺。那鎮子上有鹽，有布，有糧食，有鐵器。你們拿獵物去換，比跟我們換划算。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你為啥要幫我們？」
周三爺愣一下，苦笑。
「好漢，不瞞你說，寨子裡有人想打你們。我不想打。我想讓你們安安穩穩待到開春，然後走人。這樣對誰都好。」
他看王勇，眼睛裡有一種說不上的東西。
「那鎮子上，有咱寨子的熟人。你們去了，能打聽到一些事。也能讓那鎮子上的人知道，這山裡有一伙人，不好惹。這樣，寨子裡那些人想打的時候，也得掂量掂量。」
王勇明白了。
這人是在兩頭下注。
「啥時候去？」
周三爺眼睛一亮：「明天一早。我帶路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明天見。」
周三爺翻身上馬，走了。
周明從雪牆後面走出來，站王勇旁邊。
「能信嗎？」
王勇看遠處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，說：「一半一半。」
「那去不去？」
「去。」王勇說，「正好看看外面啥樣。」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王勇帶三個人出發。
李虎、張磊、還有一個叫陳樹生的兵。陳樹生是四川人，當兵八年，話少，心細，槍法准。王勇挑他，是因為他會說幾句東北話——跟遼寧兵學的，夠用。
四個人都換了衣裳。軍裝外面套著從周三爺那換來的粗布袍子，帽子換狗皮帽子，槍藏大衣裡頭，子彈帶纏腰上，外面看不出來。
周三爺已經在谷口等著。看見他們出來，他點頭，沒多說話，調馬頭往前走。
走了兩個時辰，雪原變林子，林子變稀疏的樹，樹林外面是一片開闊地。
周三爺停下，指前面說：「好漢，那就是三棵樹。」
王勇舉望遠鏡。
開闊地中間，有條河，河面凍得結實。河邊有個鎮子，不大，百十戶人家，房子土坯的，屋頂鋪草。鎮子中間有條街，街上有人走動。鎮子外面圍著矮土牆，牆上戳木樁，不高，一人多。
鎮子外面，幾個農夫在雪地里挖啥，大概是凍白菜。
「走。」王勇收望遠鏡。
五個人往鎮子走。
走到鎮子門口，有人攔住他們。
兩個人，穿破棉襖，手裡拿長矛，矛頭鏽跡斑斑。看見周三爺，他們愣一下，笑了。
「周三爺！又來了？這回帶的啥人？」
周三爺也笑，掏菸袋遞過去：「寨子裡的兄弟，出來換點東西。」
那兩人看看王勇他們，沒多問，讓開了。
王勇跟周三爺進鎮子。
街道不寬，兩邊土坯房，有的門口掛幌子——酒幌子，布幌子，鐵器幌子。有人街上走，穿破爛棉襖，縮脖子，低頭趕路。看見他們幾個，有人多看兩眼，有人當沒看見。
周三爺帶他們走到一家門口，上面掛木牌，寫「王家客棧」。
「好漢，先吃點東西。這客棧掌柜我認識，人不錯。」
王勇點頭，跟他進去。
客棧不大，五六張桌子，幾張條凳。靠牆有個灶台，上面架大鍋，鍋里咕嘟咕嘟冒熱氣。一個胖女人在鍋邊忙活，看見他們進來，招呼一聲。
「周三爺！有日子沒來了！」
周三爺笑著應一聲，找靠牆的桌子坐下。
王勇他們坐下，把背的包袱放腳邊——包袱里是槍，用布裹著，看著像普通行李。
胖女人端上來幾碗熱水，又端一碟鹹菜，一碟凍白菜。
「周三爺，吃啥？」
「來幾碗面，熱的。」周三爺說，「多放點油。」
胖女人應一聲，去忙了。
王勇端碗，喝熱水，眼睛往四周看。
客棧里幾桌人。靠門口那桌坐兩個老頭，穿破棉襖，在喝酒，小聲說啥。靠窗那桌坐三個人，年輕些，穿皮袍子，腰裡別刀，像趕路的。還有一桌空著，桌上放兩個包袱，人不在。
王勇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一會兒，收回來。
面端上來了。熱騰騰，湯上飄油花，幾片菜葉子浮面上。
王勇低頭吃麵，耳朵豎著。
門口那桌老頭說話，聲不大，能聽見。
「……聽說北邊又打仗了？」
「打啥仗，年年打。滿洲人跟蒙古人打，跟咱有啥關係？」
「咋沒關係？滿洲人要是打過來，咱這地方……」
「打不過來。這地方是山裡頭，滿洲人要的是城，是地，是糧食。這破地方，他們來幹啥？」
「也是。」
王勇繼續吃麵。
靠窗那桌年輕人也在說話，說得快，聽不太清。但有詞飄過來——「木頭」「開春」「南邊」。
周三爺看王勇一眼，沒說話。
吃完面，周三爺結帳，帶他們出來。
「好漢，我帶你們去鐵匠鋪看看。那鐵匠手藝不錯，能打刀，能補鍋。你們要是有需要，可以找他。」
王勇點頭，跟他走。
鐵匠鋪在街角，門口堆些廢鐵，裡頭有打鐵聲。周三爺掀門帘進去，王勇跟後頭。
鋪子裡不大，一個黑臉漢子在打鐵，光膀子，渾身汗。看見周三爺進來，他停手，擦汗。
「周三爺，又來了？這回要啥？」
周三爺指王勇：「我這幾位兄弟想看看，有沒有好點的鍋。」
黑臉漢子看看王勇他們，咧嘴笑，露被煙燻黃的牙。
「有，有。這邊來。」
他領他們往裡走，指牆邊摞著的幾口鍋。有大的，有小的，有新的，有舊的。王勇看了看，挑一口不大不小的，問價。
黑臉漢子說個數。王勇點頭，從懷裡掏一小袋鹽——這是周三爺教他的，說這地方鹽比錢好使。
黑臉漢子接鹽，掂掂，笑了。
「行，成交。」
王勇把鍋遞陳樹生背著，轉身要走。
黑臉漢子忽然說：「幾位兄弟，是山裡的？」
王勇停下，回頭看他。
黑臉漢子笑笑，說：「別誤會，我就是問問。這地方，來換東西的都是山裡的。伐木的，打獵的，都有。你們是哪一夥的？」
王勇看周三爺一眼。
周三爺趕緊說：「是我寨子裡的兄弟，新來的。」
黑臉漢子點頭，沒再問。
王勇他們出鐵匠鋪，繼續往前走。
街上人多了些。有挑擔子賣菜的，有牽驢馱貨的，有蹲牆根曬太陽的。王勇邊走邊看，把看到的都記心裡。
走到街中間，忽然有人從旁邊竄出來，一把拉王勇袖子。
王勇手動一下，差點掏槍，忍住了。
是個老頭，穿破爛，臉上全是褶子，眼渾濁，嘴裡不知道嘟囔啥。
周三爺趕緊過來，把那老頭推開。
「老東西，幹啥？」
老頭被推開，也不惱，還是往這邊湊，嘴裡嘟囔。
王勇聽清一句——「給口吃的，給口吃的……」
是要飯的。
周三爺擺手，把他趕走。
「好漢，別理他。這鎮子上要飯的多，都是逃難來的。」
王勇看他：「逃難？從哪逃來的？」
周三爺嘆口氣，說：「南邊唄。關內年年打仗，旱的旱，澇的澇，活不下去就往關外跑。跑到這，跑不動了，就在這鎮子上待著。等著，等開春，等往北走，等往東走。等著等著，就死了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他看四周。
街邊，牆根，屋檐下，確實不少人。有的躺著，有的坐著，有的靠牆發呆。都穿破爛，臉上都是菜色，眼空洞，看來往的人，又像啥也沒看。
陳樹生忽然小聲說：「連長，那邊有個孩子。」
王勇順他指的方向看。
街角，一個孩子蹲那，大概七八歲，瘦得像根柴，臉凍通紅，身上裹一件大人的破棉襖，袖子長出一大截。他手裡捧一個破碗，碗裡啥也沒有。
王勇看他，他也看王勇。
那眼睛很黑，很大，裡頭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。
不是怕，不是求，是空的。
王勇走過去，蹲下。
「你叫啥？」
那孩子看他，不說話。
王勇從懷裡掏一塊乾糧——早上出發前帶的，本來準備路上吃。他把乾糧放那個破碗裡。
那孩子低頭看那塊乾糧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抬頭，看王勇。
王勇站起來，轉身走了。
走了幾步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「謝謝。」
很小，很輕，像風吹過。
王勇沒回頭。
周三爺追上來，小聲說：「好漢，這地方就這樣。年年都有人來，年年都有人死。管不過來的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街尾，有一家雜貨鋪。周三爺說，這鋪子啥都賣，鹽、布、針線、火柴——他們沒有火柴，用火鐮。
王勇走進去，看了看。
鋪子裡光線暗，堆滿東西。櫃檯後面坐一個老頭，戴老花鏡，在打算盤。看見他們進來，抬頭，眯眼看一會兒。
「周三爺，又來了？」
周三爺笑著應一聲。
王勇在鋪子裡轉一圈，拿起一匹布看看，又放下。拿起一袋鹽看看，又放下。
老頭盯他看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這位兄弟，不是本地人吧？」
王勇轉頭，看他。
老頭笑笑，露幾顆發黃的牙。
「別誤會，我就是問問。這地方來的人多，啥樣的都有。我看你走路的樣子，不像做買賣的，也不像打獵的。」
王勇心裡動一下，臉上沒露。
「那你看我像幹啥的？」
老頭眯眼，又看一會兒，說：「說不準。但肯定不是普通人。」
王勇笑笑，沒接話。
老頭也不追問，低頭繼續打算盤。
王勇在鋪子裡又待一會兒，買一點鹽，幾根針，一卷線。付完錢，轉身要走。
老頭忽然說：「這位兄弟，山裡頭冷，多保重。」
王勇回頭看他。
老頭低頭打算盤，沒看他。
王勇出鋪子。
周三爺跟出來，小聲說：「好漢，這老頭怪怪的，別理他。」
王勇點頭，沒說話。
他們在鎮子裡又轉一圈，看鐵匠鋪，看雜貨鋪，看街邊那些逃難的人。然後往回走。
走到鎮子門口，那兩個拿長矛的人還在。看見他們出來，其中一個笑著打招呼。
「周三爺，這麼快就走？不多待兩天？」
周三爺擺手：「寨子裡有事，得趕緊回去。」
那兩人也不多問，讓開。
出鎮子，進林子，走回雪原。
走了很遠，王勇回頭看一眼。
那鎮子已經很小了，灰濛濛一片，縮雪地里，像一堆不起眼的土包。
但他知道，那裡面有百十戶人家，有逃難的人，有要飯的孩子，有打鐵的，有賣雜貨的，有怪老頭，有兩個拿長矛的。
還有那些他看不見的——有人在等開春，有人在等往北走，有人在等死。
他轉身，繼續往前走。
回山谷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
周明等在谷口，看見他們回來，趕緊迎上。
「咋樣？」
王勇沒說話，進棚子，在火牆邊坐下。
李虎把鍋放下，把鹽放下，把針線放下，把他看見的說一遍。
周明聽完，看王勇。
「連長，你咋看？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那個鎮子，比咱想的複雜。」
「咋複雜？」
「有逃難的。從關內來的，活不下去，往關外跑。跑到那，跑不動了，就等著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還有呢？」
「那個雜貨鋪的老頭，」王勇說，「看出我不是本地人。」
周明眉頭一皺。
「看出啥了？」
「沒看出具體是啥。但看出不是普通人。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要不要緊？」
王勇搖頭。
「沒事。他沒惡意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但那個鎮子上，肯定有知道事的人。」
周明看他。
「你是想……」
王勇點頭。
「下次再去，換個人，換個身份，多待幾天。看看能不能打聽到啥。」
周明想了想，說：「我去。」
王勇看他。
「你合適。」王勇說，「你會說話，會問，能套出東西來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啥時候去？」
王勇看外面黑下來的天，說：「過幾天。等周三爺再來。」
那天晚上，王勇又站雪牆後面，往南邊看。
南邊黑漆漆，啥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，那邊有個鎮子。
鎮子裡有逃難的人，有要飯的孩子，有怪老頭。
還有他不知道的、等著他去發現的東西。
風颳起來，嗚嗚響。
他站一會兒，轉身往回走。
棚子裡，火牆燒得正旺。周明蹲那，往火里添柴。
王勇在他旁邊坐下，把手伸火邊烤。
「周明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說，那個孩子，能活過這個冬天嗎？」
周明愣一下，沉默一會兒。
「不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