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交易
第十四章交易
接下來十天，山谷里靜得讓人不習慣。
每天天亮，打獵的進山，扛回來狍子、兔子、偶爾野雞。每天天黑，肉掛炊事班門口熏著，骨頭扔鍋里熬湯，香味飄滿山谷。
周三爺來了三趟。
第一趟帶十斤鹽，換走兩盒火柴。他把鹽交給王勇的時候，手還在抖——不是怕，是激動。他說寨子裡的人聽說火柴能換東西，都搶著湊份子。十斤鹽是七八家湊的，每家出一點，換回去的火柴各家分。
王勇看他數火柴，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農村，村里分年貨的光景。
第二趟帶五匹布，換走三盒火柴。布是粗布，灰撲撲，但厚實，能做衣裳里子。周海東摸著那布，眼睛都亮了，說這玩意兒縫進衣服里，比單穿暖和多了。
第三趟帶四口鍋，都是破的，補補能用。周三爺有些不好意思，說寨子裡鍋不多，好的更少，將就著用。王勇沒嫌棄，讓人收了，一口鍋一盒火柴換了。
三趟下來，周三爺腰杆直了些，說話聲也大了些。
「好漢，你們這火柴，真是好東西。寨子裡現在家家都想換。等過幾天，我再帶糧食來。」
王勇點頭，送他走。
周明站旁邊，看周三爺背影，忽然說：「這人，能用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他知道周明意思。周三爺怕打，想換，願意跑腿。這種人放兩邊中間，就是個緩衝。只要他還在跑，兩邊就打不起來。
但問題是，他能跑多久？
那天晚上，王勇把幾個排長叫到棚子裡。
「十天了。那伙土匪沒來惹事，換了三回東西。看著挺好。」
幾個人點頭。
「但不能一直這麼等。」王勇說，「再過一個月，雪就化了。雪一化，外面人就能進來。那伙土匪開春要運木頭，顧不上咱。但萬一有別的人呢？」
他看那張地圖。
「往東探路，李虎帶人去過，說能住人。但能住多遠？能住多久？不知道。」
李虎說：「連長，要不我再去一趟，往裡走兩天？」
王勇想了想，搖頭。
「不急。先把眼前事辦好。」
他看周海東。
「吃的還能撐多久？」
周海東說：「燻肉存了七八隻狍子的，省著吃能撐半個月。但天天吃燻肉不行，得有點糧食。那點米早吃完了，現在全靠肉頂著。」
王勇點頭，又看林晚。
「病號呢？」
林晚說：「馬勇能走了，就是還有點瘸。張小滿早好了，趙鐵柱也好了。現在沒人躺著。」
王勇嗯一聲，站起來。
「明天開始，打獵的往裡走一點，探探路，順便看那邊有沒有更大的獵物。周三爺再來，跟他換點糧食。不管多少，能換就換。」
幾個人點頭。
「散了吧。」
第三天，周三爺又來了。
這回帶的不是鹽布鍋，是糧食——兩袋小米，一袋高粱，加起來不到一百斤。他把糧食從馬背上卸下來，堆雪地里，搓手說：
「好漢，就這些了。寨子裡糧食也不多，各家湊的。你們別嫌少。」
王勇看看那幾袋糧食，又看看周三爺。
這人臉上有汗。天這麼冷，跑這麼遠，出汗。是累的，還是別的啥？
「寨子裡，糧食夠吃嗎？」
周三爺愣了一下，笑，笑得有點勉強。
「夠，夠。省著吃，能撐到開春。」
王勇看他，沒說話。
周三爺被他看得發毛，低頭，擺弄手裡韁繩。
「好漢，那這糧食，能換多少火柴？」
周明走過來，看看那幾袋糧食，說：「一袋小米，換一盒。高粱差點，兩袋換一盒。你這三袋，算兩盒半，湊個整，三盒。」
周三爺眼睛一亮。
「成！」
周明去拿火柴，王勇站雪地里，看周三爺。
「寨子裡，有人不想換嗎？」
周三爺臉上笑容僵一下。
「沒、沒有。大家都想換。這火柴多好啊，一划就著，比火鐮好使多了。」
王勇點頭，沒再問。
周明拿火柴出來，遞周三爺。周三爺接過去，小心揣懷裡，貼身放著。
「好漢，過幾天我再來。」
他翻身上馬，走了。
王勇站雪地里，看他背影。
周明走過來，站他旁邊。
「那人不對勁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他心裡有事。」
周三爺回寨子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
他把馬拴好，往大當家的窩棚走。走到門口，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，聲挺大。
他站住，沒進去。
「……大當家的，那伙人就在那，咱怕啥？他們有那鐵管子，咱有三百多人，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們！」
是老四的聲音。
周三爺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老四，」大當家的聲音沙啞，「你見過那鐵管子嗎？」
「見過。」
「那你知道那東西能打多遠嗎？」
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知道那東西打在人身上啥樣嗎？」
老四沒說話。
大當家的咳幾聲，慢慢說：「那東西，三十步內，打哪爛哪。一百步內，想打左眼不打右眼。你見過被那東西打死的獵物嗎？腦袋上一個洞，拳頭大，透過去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你腦袋，比狍子腦袋硬？」
老四還是沒說話。
窩棚里安靜一會兒。
然後老四又開口，聲低了，但還在爭。
「大當家的，我不是說要打。我是說，不能就這麼算了。他們有那麼多好東西，火柴，鐵管子，還有那會發光的玩意兒。咱拿糧食鹽布換，換到啥時候是個頭？那些東西，要是咱有了……」
「咱有了，然後呢？」大當家的打斷他，「然後別人也來搶咱？」
老四不說話了。
大當家的咳一陣，喘粗氣說：「老四，我知道你心裡想啥。那伙人手裡有寶貝，你想弄過來。我也想。但弄過來之前，得先弄清楚，弄過來的代價是啥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那姓王的，倆人空手，上咱這來，站我面前，說了五條。換你，你敢嗎？」
老四沒說話。
「他敢。他不怕。為啥？因為他知道，就算他死這，他剩下的人也會來找咱。他那鐵管子，咱沒見過，不知道咋防。他那能發光的東西，咱不知道還有多少。硬打，就算打贏了，咱死多少人？一百？兩百？」
他咳幾聲，聲更沙啞了。
「老四，咱這三百多人，是十幾年攢下來的。死一個少一個。那伙人，死一個，還有下一個。你想打，可以。但你先告訴我，打完以後，還剩多少人能活？」
窩棚里徹底安靜了。
周三爺站門外，一動不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門帘掀開，老四從裡頭出來。看見周三爺，他愣了一下，黑著臉走了。
周三爺掀門帘，走進去。
大當家的靠鋪上，臉色比前幾天更差，眼窩更深，顴骨更高。看見周三爺進來，他抬抬眼皮。
「換回來了？」
「換回來了。」周三爺從懷裡掏出那三盒火柴，放鋪邊，「三盒。」
大當家的拿起一盒，翻來覆去看看。
「這東西，真是好東西。」他喃喃說，「一划就著。比火鐮好使多了。」
他把火柴放下，看周三爺。
「老三，你覺得那伙人，能信嗎？」
周三爺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大當家的，我覺得，他們不想打。」
「不想打？」
「不想打。」周三爺說，「他們要是想打，早打了。他們有那厲害傢伙，要真想端咱寨子，不會等到今天。」
大當家的看他。
「你這話，是說給老四聽的，還是說給我聽的？」
周三爺低頭，沒說話。
大當家的忽然笑了。這回是真笑，雖然還是難看。
「老三，你跟了我十幾年，從來不替外人說話。今天咋變了？」
周三爺抬頭，看大當家的。
「大當家的，我沒變。我就是覺得，那伙人，惹不起。」
大當家的盯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閉眼。
「出去吧。」
周三爺站起來，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大當家的忽然說：
「老三，你說得對。那伙人，惹不起。」
周三爺愣了一下，回頭看他。
大當家的閉著眼，躺鋪上，那張瘦臉在油燈光里顯得更黃了。
「但老四說得也對。他們有那麼多好東西，咱不能就這麼算了。」
他睜眼，看周三爺。
「下次去，問問他們，那會發光的玩意兒，能不能換。」
周三爺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他掀門帘，走出去。
外面，天黑透了。風颳起來，嗚嗚響。
他站那，看黑漆漆的天，忽然覺得自己站兩條路中間。
一條往左，一條往右。
往左是那姓王的。往右是大當家的。
他不知道哪條路對。
但他知道，選錯了，會死很多人。
山谷里，王勇也在看天。
天黑了，風停了，雪也不下了。難得一個安靜的夜。
他站雪牆後面，看遠處那些黑漆漆的樹。
周明走過來，站他旁邊。
「想啥呢？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想那個周三爺。」
「他咋了？」
「他心裡有事。」王勇說，「今天來換糧食，臉色不對。問他寨子裡有沒有人不想換，他躲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你是說，他們那頭，有人想打？」
王勇沒說話。
但他知道，周明說得對。
有人想打。
遲早要打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
「明天開始，各排輪流訓練。瞄準，射擊，配合。把彈藥清點一遍，每人定量，不能亂打。」
周明跟後頭。
「要準備了？」
王勇沒答。
他進棚子，在火牆邊坐下。
火牆熱烘烘，烤得人發困。但他不敢睡。
他在想，真要打起來，會死多少人。
他們這邊，一百零六人。
那邊，三百多。
就算打贏了，還能剩多少？
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不能先動手。
但也不能不準備。
第二天一早，山谷里響起槍聲。
不是打獵，是訓練。
三排的人趴山坡上，對遠處樹幹瞄準，一個一個打。李虎蹲旁邊，一個一個看，一個一個糾正。
「呼吸，穩住，扣的時候別抖。」
砰。砰。砰。
樹幹上濺木屑。
一排的人在山谷里練配合。劉城喊口號，一會兒散開，一會兒聚攏，一會兒臥倒，一會兒衝鋒。雪踩得亂七八糟，露下面凍土。
二排的人在山坡上挖掩體。張磊帶人，一鍬一鍬挖，挖半人深的坑，上頭蓋樹枝和雪，人趴進去，外面看不見。
炮排的人守那具火箭筒，一遍一遍練瞄準。何勁松說，這玩意兒只能用四次，一次都不能浪費。
炊事班的人在燻肉。周海東帶人，把肉一條一條掛架子，下面用小火熏。煙不大，香味飄得遠。
林晚在窩棚里整理藥箱。凍傷膏還剩多少，退燒藥還剩多少，抗生素還剩多少。她數了一遍又一遍，每一遍數字都一樣。
馬勇拄拐，站窩棚門口，看外面那些訓練的人。
張小滿從他身邊跑過去，跑幾步，又跑回來。
「老馬，你腳好了？」
「好了。」馬勇說，「再過幾天就能跑了。」
張小滿咧嘴笑笑，又跑了。
馬勇看他背影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這小子，十九歲。去年入伍的時候，五公里掉隊，被班長罵哭過。
現在跑起來，腿腳利索得很。
他低頭，看看自己腳。
腳還腫著，但能走了。
再過幾天，就能跑了。
他轉身，一瘸一拐往窩棚里走。
那天晚上，王勇又站雪牆後面，往西邊看。
天黑了，啥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，那邊有人。
三百多人。
有人想換，有人想打。
遲早要打。
他站了很久，直到周明來找他。
「連長，夜裡冷，回去睡吧。」
王勇點頭，轉身往回走。
走兩步，他忽然停下。
「周明。」
「嗯？」
「真要打起來，你覺得咱能贏嗎？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能。」
「為啥？」
周明看遠處那些黑漆漆的樹，慢慢說：「因為咱輸不起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他進棚子，在火牆邊躺下。
火牆熱烘烘，烤得人發困。
他閉眼。
接下來十天，山谷里靜得讓人不習慣。
每天天亮，打獵的進山，扛回來狍子、兔子、偶爾野雞。每天天黑，肉掛炊事班門口熏著，骨頭扔鍋里熬湯，香味飄滿山谷。
周三爺來了三趟。
第一趟帶十斤鹽，換走兩盒火柴。他把鹽交給王勇的時候，手還在抖——不是怕，是激動。他說寨子裡的人聽說火柴能換東西，都搶著湊份子。十斤鹽是七八家湊的，每家出一點，換回去的火柴各家分。
王勇看他數火柴，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農村，村里分年貨的光景。
第二趟帶五匹布，換走三盒火柴。布是粗布，灰撲撲，但厚實，能做衣裳里子。周海東摸著那布，眼睛都亮了，說這玩意兒縫進衣服里，比單穿暖和多了。
第三趟帶四口鍋，都是破的，補補能用。周三爺有些不好意思，說寨子裡鍋不多，好的更少，將就著用。王勇沒嫌棄，讓人收了，一口鍋一盒火柴換了。
三趟下來，周三爺腰杆直了些，說話聲也大了些。
「好漢，你們這火柴，真是好東西。寨子裡現在家家都想換。等過幾天，我再帶糧食來。」
王勇點頭，送他走。
周明站旁邊，看周三爺背影，忽然說：「這人，能用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他知道周明意思。周三爺怕打，想換，願意跑腿。這種人放兩邊中間，就是個緩衝。只要他還在跑，兩邊就打不起來。
但問題是，他能跑多久？
那天晚上，王勇把幾個排長叫到棚子裡。
「十天了。那伙土匪沒來惹事，換了三回東西。看著挺好。」
幾個人點頭。
「但不能一直這麼等。」王勇說，「再過一個月，雪就化了。雪一化，外面人就能進來。那伙土匪開春要運木頭，顧不上咱。但萬一有別的人呢？」
他看那張地圖。
「往東探路，李虎帶人去過，說能住人。但能住多遠？能住多久？不知道。」
李虎說：「連長，要不我再去一趟，往裡走兩天？」
王勇想了想，搖頭。
「不急。先把眼前事辦好。」
他看周海東。
「吃的還能撐多久？」
周海東說：「燻肉存了七八隻狍子的，省著吃能撐半個月。但天天吃燻肉不行，得有點糧食。那點米早吃完了，現在全靠肉頂著。」
王勇點頭，又看林晚。
「病號呢？」
林晚說：「馬勇能走了，就是還有點瘸。張小滿早好了，趙鐵柱也好了。現在沒人躺著。」
王勇嗯一聲，站起來。
「明天開始，打獵的往裡走一點，探探路，順便看那邊有沒有更大的獵物。周三爺再來，跟他換點糧食。不管多少，能換就換。」
幾個人點頭。
「散了吧。」
第三天，周三爺又來了。
這回帶的不是鹽布鍋，是糧食——兩袋小米，一袋高粱，加起來不到一百斤。他把糧食從馬背上卸下來，堆雪地里，搓手說：
「好漢，就這些了。寨子裡糧食也不多，各家湊的。你們別嫌少。」
王勇看看那幾袋糧食，又看看周三爺。
這人臉上有汗。天這麼冷，跑這麼遠，出汗。是累的，還是別的啥？
「寨子裡，糧食夠吃嗎？」
周三爺愣了一下，笑，笑得有點勉強。
「夠，夠。省著吃，能撐到開春。」
王勇看他，沒說話。
周三爺被他看得發毛，低頭，擺弄手裡韁繩。
「好漢，那這糧食，能換多少火柴？」
周明走過來，看看那幾袋糧食，說：「一袋小米，換一盒。高粱差點，兩袋換一盒。你這三袋，算兩盒半，湊個整，三盒。」
周三爺眼睛一亮。
「成！」
周明去拿火柴，王勇站雪地里，看周三爺。
「寨子裡，有人不想換嗎？」
周三爺臉上笑容僵一下。
「沒、沒有。大家都想換。這火柴多好啊，一划就著，比火鐮好使多了。」
王勇點頭，沒再問。
周明拿火柴出來，遞周三爺。周三爺接過去，小心揣懷裡，貼身放著。
「好漢，過幾天我再來。」
他翻身上馬，走了。
王勇站雪地里，看他背影。
周明走過來，站他旁邊。
「那人不對勁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他心裡有事。」
周三爺回寨子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
他把馬拴好，往大當家的窩棚走。走到門口，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，聲挺大。
他站住，沒進去。
「……大當家的，那伙人就在那，咱怕啥？他們有那鐵管子，咱有三百多人，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們！」
是老四的聲音。
周三爺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老四，」大當家的聲音沙啞，「你見過那鐵管子嗎？」
「見過。」
「那你知道那東西能打多遠嗎？」
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知道那東西打在人身上啥樣嗎？」
老四沒說話。
大當家的咳幾聲，慢慢說：「那東西，三十步內，打哪爛哪。一百步內，想打左眼不打右眼。你見過被那東西打死的獵物嗎？腦袋上一個洞，拳頭大，透過去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你腦袋，比狍子腦袋硬？」
老四還是沒說話。
窩棚里安靜一會兒。
然後老四又開口，聲低了，但還在爭。
「大當家的，我不是說要打。我是說，不能就這麼算了。他們有那麼多好東西，火柴，鐵管子，還有那會發光的玩意兒。咱拿糧食鹽布換，換到啥時候是個頭？那些東西，要是咱有了……」
「咱有了，然後呢？」大當家的打斷他，「然後別人也來搶咱？」
老四不說話了。
大當家的咳一陣，喘粗氣說：「老四，我知道你心裡想啥。那伙人手裡有寶貝，你想弄過來。我也想。但弄過來之前，得先弄清楚，弄過來的代價是啥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那姓王的，倆人空手，上咱這來，站我面前，說了五條。換你，你敢嗎？」
老四沒說話。
「他敢。他不怕。為啥？因為他知道，就算他死這，他剩下的人也會來找咱。他那鐵管子，咱沒見過，不知道咋防。他那能發光的東西，咱不知道還有多少。硬打，就算打贏了，咱死多少人？一百？兩百？」
他咳幾聲，聲更沙啞了。
「老四，咱這三百多人，是十幾年攢下來的。死一個少一個。那伙人，死一個，還有下一個。你想打，可以。但你先告訴我，打完以後，還剩多少人能活？」
窩棚里徹底安靜了。
周三爺站門外，一動不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門帘掀開，老四從裡頭出來。看見周三爺，他愣了一下，黑著臉走了。
周三爺掀門帘，走進去。
大當家的靠鋪上，臉色比前幾天更差，眼窩更深，顴骨更高。看見周三爺進來，他抬抬眼皮。
「換回來了？」
「換回來了。」周三爺從懷裡掏出那三盒火柴，放鋪邊，「三盒。」
大當家的拿起一盒，翻來覆去看看。
「這東西，真是好東西。」他喃喃說，「一划就著。比火鐮好使多了。」
他把火柴放下，看周三爺。
「老三，你覺得那伙人，能信嗎？」
周三爺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大當家的，我覺得，他們不想打。」
「不想打？」
「不想打。」周三爺說，「他們要是想打，早打了。他們有那厲害傢伙，要真想端咱寨子，不會等到今天。」
大當家的看他。
「你這話，是說給老四聽的，還是說給我聽的？」
周三爺低頭，沒說話。
大當家的忽然笑了。這回是真笑，雖然還是難看。
「老三，你跟了我十幾年，從來不替外人說話。今天咋變了？」
周三爺抬頭，看大當家的。
「大當家的，我沒變。我就是覺得，那伙人，惹不起。」
大當家的盯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閉眼。
「出去吧。」
周三爺站起來，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大當家的忽然說：
「老三，你說得對。那伙人，惹不起。」
周三爺愣了一下，回頭看他。
大當家的閉著眼，躺鋪上，那張瘦臉在油燈光里顯得更黃了。
「但老四說得也對。他們有那麼多好東西，咱不能就這麼算了。」
他睜眼，看周三爺。
「下次去，問問他們，那會發光的玩意兒，能不能換。」
周三爺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他掀門帘，走出去。
外面，天黑透了。風颳起來，嗚嗚響。
他站那，看黑漆漆的天，忽然覺得自己站兩條路中間。
一條往左，一條往右。
往左是那姓王的。往右是大當家的。
他不知道哪條路對。
但他知道，選錯了，會死很多人。
山谷里，王勇也在看天。
天黑了，風停了，雪也不下了。難得一個安靜的夜。
他站雪牆後面，看遠處那些黑漆漆的樹。
周明走過來，站他旁邊。
「想啥呢？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想那個周三爺。」
「他咋了？」
「他心裡有事。」王勇說，「今天來換糧食，臉色不對。問他寨子裡有沒有人不想換，他躲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你是說，他們那頭，有人想打？」
王勇沒說話。
但他知道，周明說得對。
有人想打。
遲早要打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
「明天開始，各排輪流訓練。瞄準，射擊，配合。把彈藥清點一遍，每人定量，不能亂打。」
周明跟後頭。
「要準備了？」
王勇沒答。
他進棚子，在火牆邊坐下。
火牆熱烘烘，烤得人發困。但他不敢睡。
他在想，真要打起來，會死多少人。
他們這邊，一百零六人。
那邊，三百多。
就算打贏了，還能剩多少？
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不能先動手。
但也不能不準備。
第二天一早，山谷里響起槍聲。
不是打獵，是訓練。
三排的人趴山坡上，對遠處樹幹瞄準，一個一個打。李虎蹲旁邊，一個一個看，一個一個糾正。
「呼吸，穩住，扣的時候別抖。」
砰。砰。砰。
樹幹上濺木屑。
一排的人在山谷里練配合。劉城喊口號，一會兒散開，一會兒聚攏，一會兒臥倒，一會兒衝鋒。雪踩得亂七八糟，露下面凍土。
二排的人在山坡上挖掩體。張磊帶人，一鍬一鍬挖，挖半人深的坑，上頭蓋樹枝和雪，人趴進去，外面看不見。
炮排的人守那具火箭筒，一遍一遍練瞄準。何勁松說，這玩意兒只能用四次，一次都不能浪費。
炊事班的人在燻肉。周海東帶人，把肉一條一條掛架子，下面用小火熏。煙不大，香味飄得遠。
林晚在窩棚里整理藥箱。凍傷膏還剩多少，退燒藥還剩多少，抗生素還剩多少。她數了一遍又一遍，每一遍數字都一樣。
馬勇拄拐，站窩棚門口，看外面那些訓練的人。
張小滿從他身邊跑過去，跑幾步，又跑回來。
「老馬，你腳好了？」
「好了。」馬勇說，「再過幾天就能跑了。」
張小滿咧嘴笑笑，又跑了。
馬勇看他背影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這小子，十九歲。去年入伍的時候，五公里掉隊，被班長罵哭過。
現在跑起來，腿腳利索得很。
他低頭，看看自己腳。
腳還腫著，但能走了。
再過幾天，就能跑了。
他轉身，一瘸一拐往窩棚里走。
那天晚上，王勇又站雪牆後面，往西邊看。
天黑了，啥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，那邊有人。
三百多人。
有人想換，有人想打。
遲早要打。
他站了很久，直到周明來找他。
「連長，夜裡冷，回去睡吧。」
王勇點頭，轉身往回走。
走兩步，他忽然停下。
「周明。」
「嗯？」
「真要打起來，你覺得咱能贏嗎？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能。」
「為啥？」
周明看遠處那些黑漆漆的樹，慢慢說：「因為咱輸不起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他進棚子，在火牆邊躺下。
火牆熱烘烘，烤得人發困。
他閉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