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定計
第十三章定計
天亮的時候，王勇從棚子裡出來，看見周明蹲雪牆後面，舉望遠鏡往西看。
他走過去，在周明旁邊蹲下。
「有動靜嗎？」
周明搖頭，把望遠鏡遞給他。
王勇接過來往西看。雪原白茫茫，啥也沒有。風停了，天還灰著，比前幾天亮些，能看見遠處稀稀落落的樹。
「昨晚上我想了一夜。」周明說。
「想出啥了？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咱不能等。」
王勇看他。
「那伙土匪，三百多人，兩百能打的。他們現在不動，是摸不清咱的底。但火柴送回去，他們就知道咱有好東西。那周三爺是怕，但他上頭那個人不一定怕。萬一他覺得咱這點人好欺負，萬一他覺得那東西值得搶……」
周明頓了頓，「咱就來不及了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「先下手為強。」周明說，「不是去打他們寨子，是去讓他們知道，打咱的代價有多大。」
王勇看他眼睛。
「咋讓？」
「我去。」周明說，「帶幾個人，去見他們那個頭兒。把話說明白。」
王勇眉頭皺起來。
「你去？」
「我去。」周明說，「你是連長，你得留這。萬一出事，你得帶人往裡撤。我是指導員，這種事我去合適。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你想說啥？」
周明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遞給王勇。
王勇接過來看。
紙上幾行字，周明筆跡——
「一、我們有一百人，人人能戰，武器精良，三十步內百發百中。
二、我們不想與任何人為敵，只想在這山里待到開春，開春就走。
三、你們的人夜探山谷，我們知道。念在初犯，不予追究。再有下次，格殺勿論。
四、火柴可以換，糧食、鹽、布、鍋，都可以換。公平買賣，各取所需。
五、若敢來犯，我們必死戰到底。你們能殺我們多少人，我們就能殺你們多少人。你們有老有小，我們沒有。想清楚。」
王勇看完，抬頭。
「這是最後通牒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差不多。」
王勇盯那張紙，看了很久。
「你確定他們能聽懂？」
「聽不懂就解釋。」周明說，「解釋到他們聽懂為止。」
王勇又沉默一會兒，把紙折起來，揣懷裡。
「我陪你去。」
周明愣了一下：「連長……」
「我不是去替你。」王勇打斷他，「是去讓他們看清楚。一百個人，不是只有你會說話。」
他站起來，往棚子裡走。
「挑幾個人，帶上傢伙。明天一早出發。」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五個人從山谷里出發。
王勇走最前面，後頭跟周明、李虎、還有兩個三排的老兵。五個人都帶槍，子彈帶纏腰上，鼓鼓囊囊。李虎還多帶一樣——那具火箭筒，用雨布裹著，斜背背上。
天灰濛濛，看不清路。但張磊前天帶人摸過一趟，在地上做了記號——隔段路砍根樹枝，插雪裡，順著走就行。
走了兩個時辰，遠遠能看見那山包了。
王勇停下，舉望遠鏡。
山包不高，坡陡，四周砍光樹，光禿禿。頂上扎一圈木柵欄，一人多高，木樁削得尖尖，朝外戳著。柵欄後頭露出些窩棚頂，有煙從裡面冒出來，細細幾縷。
「就是這。」李虎說。
王勇放下望遠鏡，看四周。
山包下是一片空地，雪厚，踩上去沒過小腿。空地邊是林子，稀稀落落，能藏人。
「李虎，你帶他們兩個，在林子裡等。我和指導員上去。」
李虎眉頭一皺：「連長，就你倆？」
「就我倆。」王勇說，「人多了，他們以為咱來打的。」
他把槍卸下，遞李虎。
「這個也拿著。」
周明也把槍卸下。
兩個人空手，往山包上走。
雪深，一腳下去沒過小腿。走幾步，王勇回頭看一眼。李虎他們已經消失林子裡，看不見了。
他轉身，繼續往上走。
走了不到五十步，柵欄里有人喊一聲。
聽不懂。但緊接著，幾個人從柵欄後頭探出頭，手裡拿刀和弓，對著他們。
王勇停下，舉手。
周明也舉手，用漢話喊一聲：「我們是來談事的！讓你們當家的出來說話！」
柵欄里安靜一會兒，然後有人跑進去報信。
過了一會兒，柵欄門開，幾個人走出來。
最前頭那個，王勇認識。
周三爺。
周三爺看見王勇，愣了一下，臉上表情變了幾變——吃驚，緊張，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啥。
「好漢，」他拱手，「你咋……」
「來見你們大當家的。」王勇說，「帶路。」
周三爺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。他轉身往裡走，王勇和周明跟後頭。
柵欄裡頭比外面看著大。幾十間窩棚擠一起，有的住人，有的堆東西，中間留條窄道。窄道兩邊站滿人，老老少少，男男女女，都盯他們看。
王勇不看他們，跟周三爺往前走。
走到最中間那個最大的窩棚門口，周三爺停下。
「大當家的在裡面。兩位好漢……」
王勇沒等他說完，掀門帘，走進去。
窩棚里比外面暖和些，中間生盆火，火光映出幾張臉。
最裡頭那張鋪上，躺著一個人。
瘦，乾瘦，顴骨高，眼窩深，鬍子亂糟糟，沾痰和唾沫。一張破狼皮蓋身上，毛禿了，露光板。他靠鋪上，眼睛盯王勇，亮得嚇人。
旁邊站幾個人，有老有少，都拿傢伙。
王勇站門口，和那人對著看。
「你就是大當家的？」
那人沒說話，只是盯他看。
王勇往前走一步，在火盆邊站住。
「我叫王勇。那邊那個是我們指導員，姓周。我們是從南邊來的，在這山里打獵過冬。你們的人，前天晚上摸到我們山谷里，看了一圈。昨天，你們的三爺到我們那換東西，拿了一盒火柴回去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這些，你應該都知道。」
大當家的還是沒說話，眼睛動了一下。
王勇繼續說：「我今天來，是說幾件事。說完就走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紙，展開，念一遍。
念完，把紙折起來，重新揣懷裡。
「就這五條。」
窩棚里安靜極了，只有火盆里噼啪響。
大當家的盯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真笑，是皮笑肉不笑。那張乾瘦的臉皺起來，露幾顆發黃的牙。
「好漢，」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，「你這話，是來嚇唬我的？」
王勇看他，沒說話。
「一百人，人人能戰，武器精良。」大當家的慢慢說，「三十步內百發百中。火柴能換，糧食鹽布鍋都行。若敢來犯，必死戰到底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好漢，你這是來談事的，還是來下戰書的？」
周明往前走一步，接過話。
「都不是。我們是來說理的。」
大當家的看向他。
「理？啥理？」
周明說：「大當家的，你在這一帶多少年了？」
「十幾年。」
「十幾年，見過我們這樣的人嗎？」
大當家的沉默一會兒，搖頭。
「沒見過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周明說，「我們是啥人，從哪來，你不需要知道。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我們不想惹事，但也不怕事。」
他指王勇，又指自己。
「就我們兩個，空手，上你的山，進你的窩棚，站你面前。大當家的，你覺得我們傻嗎？」
大當家的沒說話。
「不傻。」周明說，「我們敢來，是因為我們知道，就算你把我們倆扣下，剩下的人也會來找你。他們手裡的傢伙，你見過。三十步內，打哪爛哪。一百步內，想打左眼不打右眼。我們那山谷里，還有幾十個人，幾十條那樣的傢伙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大當家的，你扣下我們倆，換你全寨三百多口，你換嗎？」
窩棚里沒人說話。
大當家的盯周明，眼一眨不眨。
旁邊那幾個人，臉色都變了。有人往後退一步，有人把手裡的傢伙握更緊。
過了很久，大當家的忽然又笑了。
這回笑更大，露那幾顆發黃的牙。
「好漢，」他說，「你們是真有膽。」
他揮手，旁邊那幾個人猶豫一下，往後退幾步。
「坐。」他指火盆邊的木頭墩子。
王勇和周明對視一眼，坐下。
大當家的靠鋪上，看他們。
「你們說的那五條，我聽著了。第一條，你們一百人，人人能戰。這話我信一半。不是不信你們能打，是不信你們有一百個都能打的。你們那山谷里，有老有小嗎？有傷有病嗎？要真是一百個都能打的，你們早就來端我的寨子了，還來談啥？」
王勇看他，沒說話。
「第二條，你們不想與人為敵。這話我也信一半。不是不信你們不想打，是不信你們不想打就能不打。這山裡的東西就這麼多，你們打了，我們就少了。你們吃完走了，我們呢？」
他頓了頓，「第三條，夜探的事，你們不計較。這話我全信。你們要計較，昨晚就該來了，不是今天來說理。」
「第四條，火柴能換。這話我全信。那東西我看了，好東西。一划就著火，比火鐮快，比火石穩。你們願意拿這個換糧食鹽布鍋，是給我們活路。」
「第五條，」他慢慢說，「若敢來犯，必死戰到底。這話我也全信。你們要不敢戰，今天就不會兩個人空手來。」
他說完，靠鋪上，看王勇和周明。
「好漢，我信你們的話。但我有一個問題。」
王勇說：「問。」
大當家的盯他眼睛。
「你們到底是啥人？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當兵的。」
大當家的愣了一下。
「當兵的？哪家的兵？」
王勇沒答。
大當家的看他，忽然說：「你們不是明朝的兵。」
王勇還是沒說話。
「明朝的兵我見過。穿的破爛，吃的稀爛，見著人就搶，比土匪還土匪。你們不一樣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你們也不是滿洲的兵。滿洲的兵我見過，留辮子，穿皮袍，騎馬打仗。你們也不像。」
王勇說：「我們是誰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我們不想和你們打。」
大當家的沉默一會兒，點頭。
「行，不問。」
他揮手，旁邊一個人端過兩個碗，裡面裝熱水。
「喝口水，歇一歇。大老遠來的。」
王勇接碗，沒喝，放旁邊。
大當家的看他，又笑了。
「怕我下藥？」
王勇沒理他。
大當家的也不生氣，自己端一碗，喝一口。
「好漢，你們說的那五條，我應了。火柴換東西，公平買賣。你們的人在山谷里待著，我們的人不去打擾。開春之後，你們走你們的，我們干我們的。各過各的。」
王勇看他。
「就這樣？」
「就這樣。」大當家的說，「你還想咋樣？」
王勇站起來。
「那就這樣。我們走了。」
大當家的點頭。
王勇和周明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大當家的忽然叫住他們。
「好漢。」
王勇回頭。
大當家的靠鋪上，眼睛盯他。
「你們當兵的，是替誰當兵？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替老百姓。」
他掀門帘，走出去。
周三爺等門外，看見他們出來，趕緊迎上。
「好漢，我送你們下去。」
王勇點頭，跟他往外走。
窄道兩邊還是站滿人，盯他們看。王勇不看他們，一直往前走。
走出柵欄門，周三爺忽然壓低聲音說：「好漢，大當家的說的話，你信幾分？」
王勇看他一眼。
「你啥意思？」
周三爺看四周，湊近一點，說：「大當家的應了，但下面的人不一定應。寨子裡人多，心思也多。有人想搶，有人想換，有人想等。大當家的能壓住，但能壓多久，不好說。」
王勇盯他。
「你為啥告訴我這些？」
周三爺苦笑一下。
「好漢，那火柴，我揣了一夜。今早起來，劃一根，給兄弟們看。他們眼睛都直了。這東西，值錢，值大錢。要是能多換點，誰願意搶？」
他頓了頓，「我不想打。打起來，死的是我們這些跑腿的。你們那些傢伙，能打爛人腦袋，我信。」
王勇看他，忽然說：「你在大當家的面前，敢說這話嗎？」
周三爺搖頭，又苦笑一下。
王勇沒再說話，轉身往下走。
周明跟後頭。
走到半山腰，王勇忽然停下，回頭看一眼。
周三爺還站柵欄門口，往這邊看。遠遠的，看不清表情。
王勇轉身，繼續往下走。
林子裡，李虎他們等得著急。看見王勇和周明下來，趕緊迎上。
「連長，沒事吧？」
「沒事。」王勇接槍，背上，「走，回去。」
五個人鑽林子，往回走。
走了很遠，王勇回頭看一眼。
那山包已經很小了，頂上那些窩棚，模模糊糊，看不太清。
但他知道，那裡面有三百多人。
三百多張嘴，等吃飯。三百多顆心，不知道想啥。
他轉身，繼續往前走。
回到山谷的時候，天黑了。
王勇進棚子，在火牆邊坐下。周明跟進來，也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你覺得那大當家的，能壓住嗎？」周明問。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壓不住也得壓。壓不住，就打。」
周明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兩人就那麼坐著，看火牆裡的火。
火牆是馬勇帶人糊的。馬勇腳好多了，今天已經能拄拐下地走幾步。他說明天就能幹活，被林晚罵一頓，又躺回去了。
王勇忽然說：「那個周三爺，可以爭取。」
周明看他。
「他是怕打的。他那邊要是能穩住，這邊就好辦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我去辦。」
王勇嗯一聲，靠牆上。
火牆熱烘烘，烤得人發困。他閉眼，聽外面風聲。
天亮的時候，王勇從棚子裡出來，看見周明蹲雪牆後面，舉望遠鏡往西看。
他走過去，在周明旁邊蹲下。
「有動靜嗎？」
周明搖頭，把望遠鏡遞給他。
王勇接過來往西看。雪原白茫茫，啥也沒有。風停了，天還灰著，比前幾天亮些，能看見遠處稀稀落落的樹。
「昨晚上我想了一夜。」周明說。
「想出啥了？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咱不能等。」
王勇看他。
「那伙土匪，三百多人，兩百能打的。他們現在不動，是摸不清咱的底。但火柴送回去，他們就知道咱有好東西。那周三爺是怕，但他上頭那個人不一定怕。萬一他覺得咱這點人好欺負，萬一他覺得那東西值得搶……」
周明頓了頓，「咱就來不及了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「先下手為強。」周明說，「不是去打他們寨子，是去讓他們知道，打咱的代價有多大。」
王勇看他眼睛。
「咋讓？」
「我去。」周明說，「帶幾個人，去見他們那個頭兒。把話說明白。」
王勇眉頭皺起來。
「你去？」
「我去。」周明說，「你是連長，你得留這。萬一出事，你得帶人往裡撤。我是指導員，這種事我去合適。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你想說啥？」
周明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遞給王勇。
王勇接過來看。
紙上幾行字，周明筆跡——
「一、我們有一百人，人人能戰，武器精良，三十步內百發百中。
二、我們不想與任何人為敵，只想在這山里待到開春，開春就走。
三、你們的人夜探山谷，我們知道。念在初犯，不予追究。再有下次，格殺勿論。
四、火柴可以換，糧食、鹽、布、鍋，都可以換。公平買賣，各取所需。
五、若敢來犯，我們必死戰到底。你們能殺我們多少人，我們就能殺你們多少人。你們有老有小，我們沒有。想清楚。」
王勇看完，抬頭。
「這是最後通牒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差不多。」
王勇盯那張紙，看了很久。
「你確定他們能聽懂？」
「聽不懂就解釋。」周明說，「解釋到他們聽懂為止。」
王勇又沉默一會兒，把紙折起來，揣懷裡。
「我陪你去。」
周明愣了一下：「連長……」
「我不是去替你。」王勇打斷他，「是去讓他們看清楚。一百個人，不是只有你會說話。」
他站起來，往棚子裡走。
「挑幾個人，帶上傢伙。明天一早出發。」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五個人從山谷里出發。
王勇走最前面，後頭跟周明、李虎、還有兩個三排的老兵。五個人都帶槍，子彈帶纏腰上，鼓鼓囊囊。李虎還多帶一樣——那具火箭筒，用雨布裹著，斜背背上。
天灰濛濛，看不清路。但張磊前天帶人摸過一趟，在地上做了記號——隔段路砍根樹枝，插雪裡，順著走就行。
走了兩個時辰，遠遠能看見那山包了。
王勇停下，舉望遠鏡。
山包不高，坡陡，四周砍光樹，光禿禿。頂上扎一圈木柵欄，一人多高，木樁削得尖尖，朝外戳著。柵欄後頭露出些窩棚頂，有煙從裡面冒出來，細細幾縷。
「就是這。」李虎說。
王勇放下望遠鏡，看四周。
山包下是一片空地，雪厚，踩上去沒過小腿。空地邊是林子，稀稀落落，能藏人。
「李虎，你帶他們兩個，在林子裡等。我和指導員上去。」
李虎眉頭一皺：「連長，就你倆？」
「就我倆。」王勇說，「人多了，他們以為咱來打的。」
他把槍卸下，遞李虎。
「這個也拿著。」
周明也把槍卸下。
兩個人空手，往山包上走。
雪深，一腳下去沒過小腿。走幾步，王勇回頭看一眼。李虎他們已經消失林子裡，看不見了。
他轉身，繼續往上走。
走了不到五十步，柵欄里有人喊一聲。
聽不懂。但緊接著，幾個人從柵欄後頭探出頭，手裡拿刀和弓，對著他們。
王勇停下，舉手。
周明也舉手，用漢話喊一聲：「我們是來談事的！讓你們當家的出來說話！」
柵欄里安靜一會兒，然後有人跑進去報信。
過了一會兒，柵欄門開，幾個人走出來。
最前頭那個，王勇認識。
周三爺。
周三爺看見王勇，愣了一下，臉上表情變了幾變——吃驚，緊張，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啥。
「好漢，」他拱手，「你咋……」
「來見你們大當家的。」王勇說，「帶路。」
周三爺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。他轉身往裡走，王勇和周明跟後頭。
柵欄裡頭比外面看著大。幾十間窩棚擠一起，有的住人，有的堆東西，中間留條窄道。窄道兩邊站滿人，老老少少，男男女女，都盯他們看。
王勇不看他們，跟周三爺往前走。
走到最中間那個最大的窩棚門口，周三爺停下。
「大當家的在裡面。兩位好漢……」
王勇沒等他說完，掀門帘，走進去。
窩棚里比外面暖和些，中間生盆火，火光映出幾張臉。
最裡頭那張鋪上，躺著一個人。
瘦，乾瘦，顴骨高，眼窩深，鬍子亂糟糟，沾痰和唾沫。一張破狼皮蓋身上，毛禿了，露光板。他靠鋪上，眼睛盯王勇，亮得嚇人。
旁邊站幾個人，有老有少，都拿傢伙。
王勇站門口，和那人對著看。
「你就是大當家的？」
那人沒說話，只是盯他看。
王勇往前走一步，在火盆邊站住。
「我叫王勇。那邊那個是我們指導員，姓周。我們是從南邊來的，在這山里打獵過冬。你們的人，前天晚上摸到我們山谷里，看了一圈。昨天，你們的三爺到我們那換東西，拿了一盒火柴回去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這些，你應該都知道。」
大當家的還是沒說話，眼睛動了一下。
王勇繼續說：「我今天來，是說幾件事。說完就走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紙，展開，念一遍。
念完，把紙折起來，重新揣懷裡。
「就這五條。」
窩棚里安靜極了，只有火盆里噼啪響。
大當家的盯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真笑，是皮笑肉不笑。那張乾瘦的臉皺起來，露幾顆發黃的牙。
「好漢，」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，「你這話，是來嚇唬我的？」
王勇看他，沒說話。
「一百人，人人能戰，武器精良。」大當家的慢慢說，「三十步內百發百中。火柴能換，糧食鹽布鍋都行。若敢來犯，必死戰到底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好漢，你這是來談事的，還是來下戰書的？」
周明往前走一步，接過話。
「都不是。我們是來說理的。」
大當家的看向他。
「理？啥理？」
周明說：「大當家的，你在這一帶多少年了？」
「十幾年。」
「十幾年，見過我們這樣的人嗎？」
大當家的沉默一會兒，搖頭。
「沒見過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周明說，「我們是啥人，從哪來，你不需要知道。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我們不想惹事，但也不怕事。」
他指王勇，又指自己。
「就我們兩個，空手，上你的山，進你的窩棚，站你面前。大當家的，你覺得我們傻嗎？」
大當家的沒說話。
「不傻。」周明說，「我們敢來，是因為我們知道，就算你把我們倆扣下，剩下的人也會來找你。他們手裡的傢伙，你見過。三十步內，打哪爛哪。一百步內，想打左眼不打右眼。我們那山谷里，還有幾十個人，幾十條那樣的傢伙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大當家的，你扣下我們倆，換你全寨三百多口，你換嗎？」
窩棚里沒人說話。
大當家的盯周明，眼一眨不眨。
旁邊那幾個人，臉色都變了。有人往後退一步，有人把手裡的傢伙握更緊。
過了很久，大當家的忽然又笑了。
這回笑更大，露那幾顆發黃的牙。
「好漢，」他說，「你們是真有膽。」
他揮手，旁邊那幾個人猶豫一下，往後退幾步。
「坐。」他指火盆邊的木頭墩子。
王勇和周明對視一眼，坐下。
大當家的靠鋪上，看他們。
「你們說的那五條，我聽著了。第一條，你們一百人，人人能戰。這話我信一半。不是不信你們能打，是不信你們有一百個都能打的。你們那山谷里，有老有小嗎？有傷有病嗎？要真是一百個都能打的，你們早就來端我的寨子了，還來談啥？」
王勇看他，沒說話。
「第二條，你們不想與人為敵。這話我也信一半。不是不信你們不想打，是不信你們不想打就能不打。這山裡的東西就這麼多，你們打了，我們就少了。你們吃完走了，我們呢？」
他頓了頓，「第三條，夜探的事，你們不計較。這話我全信。你們要計較，昨晚就該來了，不是今天來說理。」
「第四條，火柴能換。這話我全信。那東西我看了，好東西。一划就著火，比火鐮快，比火石穩。你們願意拿這個換糧食鹽布鍋，是給我們活路。」
「第五條，」他慢慢說，「若敢來犯，必死戰到底。這話我也全信。你們要不敢戰，今天就不會兩個人空手來。」
他說完，靠鋪上，看王勇和周明。
「好漢，我信你們的話。但我有一個問題。」
王勇說：「問。」
大當家的盯他眼睛。
「你們到底是啥人？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當兵的。」
大當家的愣了一下。
「當兵的？哪家的兵？」
王勇沒答。
大當家的看他，忽然說：「你們不是明朝的兵。」
王勇還是沒說話。
「明朝的兵我見過。穿的破爛，吃的稀爛，見著人就搶，比土匪還土匪。你們不一樣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你們也不是滿洲的兵。滿洲的兵我見過，留辮子，穿皮袍，騎馬打仗。你們也不像。」
王勇說：「我們是誰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我們不想和你們打。」
大當家的沉默一會兒，點頭。
「行，不問。」
他揮手，旁邊一個人端過兩個碗，裡面裝熱水。
「喝口水，歇一歇。大老遠來的。」
王勇接碗，沒喝，放旁邊。
大當家的看他，又笑了。
「怕我下藥？」
王勇沒理他。
大當家的也不生氣，自己端一碗，喝一口。
「好漢，你們說的那五條，我應了。火柴換東西，公平買賣。你們的人在山谷里待著，我們的人不去打擾。開春之後，你們走你們的，我們干我們的。各過各的。」
王勇看他。
「就這樣？」
「就這樣。」大當家的說，「你還想咋樣？」
王勇站起來。
「那就這樣。我們走了。」
大當家的點頭。
王勇和周明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大當家的忽然叫住他們。
「好漢。」
王勇回頭。
大當家的靠鋪上，眼睛盯他。
「你們當兵的，是替誰當兵？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替老百姓。」
他掀門帘，走出去。
周三爺等門外，看見他們出來，趕緊迎上。
「好漢，我送你們下去。」
王勇點頭，跟他往外走。
窄道兩邊還是站滿人，盯他們看。王勇不看他們，一直往前走。
走出柵欄門，周三爺忽然壓低聲音說：「好漢，大當家的說的話，你信幾分？」
王勇看他一眼。
「你啥意思？」
周三爺看四周，湊近一點，說：「大當家的應了，但下面的人不一定應。寨子裡人多，心思也多。有人想搶，有人想換，有人想等。大當家的能壓住，但能壓多久，不好說。」
王勇盯他。
「你為啥告訴我這些？」
周三爺苦笑一下。
「好漢，那火柴，我揣了一夜。今早起來，劃一根，給兄弟們看。他們眼睛都直了。這東西，值錢，值大錢。要是能多換點，誰願意搶？」
他頓了頓，「我不想打。打起來，死的是我們這些跑腿的。你們那些傢伙，能打爛人腦袋，我信。」
王勇看他，忽然說：「你在大當家的面前，敢說這話嗎？」
周三爺搖頭，又苦笑一下。
王勇沒再說話，轉身往下走。
周明跟後頭。
走到半山腰，王勇忽然停下，回頭看一眼。
周三爺還站柵欄門口，往這邊看。遠遠的，看不清表情。
王勇轉身，繼續往下走。
林子裡，李虎他們等得著急。看見王勇和周明下來，趕緊迎上。
「連長，沒事吧？」
「沒事。」王勇接槍，背上，「走，回去。」
五個人鑽林子，往回走。
走了很遠，王勇回頭看一眼。
那山包已經很小了，頂上那些窩棚，模模糊糊，看不太清。
但他知道，那裡面有三百多人。
三百多張嘴，等吃飯。三百多顆心，不知道想啥。
他轉身，繼續往前走。
回到山谷的時候，天黑了。
王勇進棚子，在火牆邊坐下。周明跟進來，也在他旁邊坐下。
「你覺得那大當家的，能壓住嗎？」周明問。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壓不住也得壓。壓不住，就打。」
周明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兩人就那麼坐著，看火牆裡的火。
火牆是馬勇帶人糊的。馬勇腳好多了，今天已經能拄拐下地走幾步。他說明天就能幹活，被林晚罵一頓，又躺回去了。
王勇忽然說：「那個周三爺，可以爭取。」
周明看他。
「他是怕打的。他那邊要是能穩住，這邊就好辦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我去辦。」
王勇嗯一聲，靠牆上。
火牆熱烘烘，烤得人發困。他閉眼，聽外面風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