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抉擇
第十二章抉擇
火柴送走周三爺之後，王勇在外面站了很久。
風小了。天灰濛濛的，分不清幾點。他看表——下午兩點。在這地方待了二十多天，手錶成了最沒用的東西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
棚子裡，周明正蹲火牆邊添柴。看見王勇進來，他抬頭。
「想好了？」
王勇沒答，在他旁邊蹲下，伸手烤火。
「你覺得他們還會來嗎？」
「會。」周明說，「火柴這東西，對他們比金子值錢。一盒換十斤鹽，他們賺大了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然後他們就會想要更多。火柴，手電筒，最後是槍。」
王勇點頭。
周三爺看火柴那眼神，他看見了。那不是看貨物的眼神。一盒火柴就這樣，要是手電筒，槍，子彈……
「三百多人。」王勇說，「就算只有一百能打的，咱也扛不住。不是打不過，是耗不過。」
周明沒說話。
倆人蹲著，看火牆裡的火。
火牆是馬勇帶人糊的，泥巴和乾草和一起，抹石頭上，燒了二十多天，干透了。火從灶口進去，順空心牆往上走，從煙道出去。牆熱乎乎，棚子裡暖洋洋。
這手藝，這腦子，是馬勇的。
可馬勇現在躺窩棚里，腳包紗布，半個月不能下地。
王勇忽然說：「咱不能一直待這。」
周明看他。
「這山谷是好，背風，有河，有樹。但也就夠待一冬。開春雪化，外面人能進來，咱藏不住。那伙土匪，三百多人，在西邊幾十里。他們知道咱在這，知道咱有好東西。現在不敢動，是摸不清咱的底。等摸清了，或者熬不住了，就會來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我也是這麼想。」
他站起來，從鋪下拿張紙，鋪地上。
一張手繪地圖。這二十多天，周明每天找出去打獵的人問，一點一點畫的。
「咱在這。」他指一個點，「山谷，東邊是山，往裡越走越深，沒探過。西邊雪原，土匪在那邊，三四十里。南邊，周三爺說有關內財主收木頭。北邊，蒙古人。」
他抬頭看王勇。
「往東，進山。越走越深，越高。那裡面有啥，不知道。但有一點肯定——沒人。就算有人，也比這伙土匪好對付。」
「往西，打土匪。三百多人，咱一百零三能動的。真要打，能贏。但子彈呢？打完了，後面咋辦？」
王勇沒說話。
「往南，去找收木頭的財主。但南邊多遠？不知道。路上有啥？不知道。去了人家認不認？更不知道。」
周明放下樹枝，看王勇。
「三個方向，各有利弊。連長，得你拿主意。」
王勇盯那張地圖，看了很久。
幾條線，幾個圈。代表他們一百多號人的命。
「各排長知道嗎？」
「還沒說。」
「叫他們來。」
幾分鐘後，幾個排長鑽進棚子，圍地圖蹲下。
劉城、張磊、李虎、何勁松、周海東。五個人，五張臉，被火牆烤得紅通通。
王勇把情況說一遍。
「就這三個方向。往東，進山，躲。往西，打，把這伙土匪滅了。往南，找收木頭的財主，看能不能投靠。都說說。」
幾個人沉默。
劉城先開口：「往東。進山。咱現在最缺的不是吃的住的，是安全。那伙土匪知道咱了，遲早要來。進山，他們找不到，咱就能安安穩穩待到開春。」
張磊搖頭：「進山容易，出來難。萬一開春山里雪不化？萬一進去發現裡面啥也沒有？咱現在好歹有河有樹能打獵。進山，連打獵地方都沒有。」
李虎悶聲說：「打。先下手為強。他們三百多人，不可能天天聚一起。晚上摸過去，打掉他們頭，剩下的人就散了。」
何勁松說：「彈藥呢？打一次用多少子彈？打完了，萬一還有別的土匪呢？」
李虎瞪他：「那你說咋辦？」
何勁松不說話了。
周海東一直沒吭聲，蹲角落盯火牆。
王勇看他：「周黑子，你說。」
周海東張嘴，又閉上。
「說。」
周海東憋一會兒，說：「連長，我就是個做飯的，打仗不懂。但有件事，我想好幾天了。」
「啥事？」
「吃的。」周海東說，「咱現在吃的，撐死再撐十天。這十天裡，就算天天出去打獵，能打多少？一隻狍子七八十斤，去了骨頭皮，能吃四五十斤。一百多號人，一頓就沒了。兔子更不頂事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這山谷里，養活不了咱這麼多人。」
棚子裡安靜了。
王勇看他，等他繼續說。
周海東撓頭：「我尋思，不管往哪走，都得先把吃的解決了。不然走不到地方，人就餓死了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說得對。」
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掀門帘往外看。
外面天快黑了。山谷灰濛濛，炊事班煙從山壁冒出來，細細一縷。山坡上，炮排哨兵還趴那，一動不動。
他放下門帘，走回來蹲下。
「吃的，是個問題。」他說，「但更大的問題是，咱不知道外面啥情況。那伙土匪，到底多大實力？寨子在哪？多少人能打？多少老弱？都不知道。」
他看李虎。
「你剛才說，晚上摸過去，打他們頭。主意是好，但你知道他們頭住哪嗎？」
李虎搖頭。
「你知道他們晚上多少人放哨嗎？」
李虎還搖頭。
「不知道，就不能打。」王勇說，「萬一摸進去被人發現，咱這點人，不夠人家塞牙縫。」
李虎低頭。
王勇又看劉城。
「進山，也是個主意。但進山前，得先知道山裡有啥。萬一進去發現沒水沒獵物，再想出來就晚了。」
劉城點頭。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這樣。明天開始，三件事。」
幾個人都看他。
「第一，打獵的繼續打獵。能打多少打多少，能存多少存多少。周黑子，你想辦法把肉存起來，熏干，凍上，能存多久存多久。」
周海東點頭：「明白。」
「第二，探路。三排抽幾個人，往東進山，走一天，看看裡面啥樣。有沒有水，有沒有獵物，有沒有能住人的地方。別走太遠，一天能來回就行。」
李虎點頭：「明白。」
「第三，摸土匪的底。」王勇看張磊，「二排抽幾個人，往西走，找到他們寨子，看看在哪，多少人，咋布防。別靠近，遠遠看著。看清楚了就回來，別驚動。」
張磊點頭：「明白。」
王勇又看何勁松。
「炮排，盯山谷外面。萬一土匪來了，先發現先報告。」
何勁松點頭。
王勇站起來。
「都回去休息。明天一早，該幹啥幹啥。」
幾個人站起，敬禮，散了。
棚子裡剩王勇和周明。
周明蹲那盯地圖，忽然說：「連長，你說那伙土匪，會等咱嗎？」
王勇沒說話。
「他們三百多人，冬天沒活干，糧食夠不夠吃？要夠吃，能等。要不夠……」
他沒說完，但意思到了。
王勇點頭。
「知道。」
他走到門口掀門帘，看外面。
天徹底黑了。山谷黑漆漆，只有炊事班那邊透出一點火光，被雨布擋著。
他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周三爺。
他站雪地里，滿臉笑，說咱是來交朋友的。他接火柴的時候，手抖。他揣懷裡的時候，貼胸口。
那人，不像是裝的。
但他身後那三百多號人呢？
王勇不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，三撥人分頭出發。
打獵的往山谷深處走，劉城帶著，十幾個人，背槍拎繩踩雪往裡走。
探路的往東走，李虎親自帶隊，挑五個腿快的，帶乾糧帶槍，走一天，看山里啥樣。
摸底的往西走，張磊帶著，也是五個人，換便裝，槍藏大衣里，遠遠跟周三爺他們來時的方向走。
王勇站谷口，看三撥人消失在雪裡。
周明站旁邊，沒說話。
三撥人走後，山谷安靜許多。
剩下的人各干各的。有人去河邊砸冰取水，有人去山坡砍柴，有人加固窩棚，有人清雪。炊事班那邊，周海東正帶人把昨天打的獵物剝皮剔骨切肉。肉切條，掛架子，下面小火熏。
林晚從窩棚出來，走到王勇身邊。
「連長，馬勇腳好多了。再過幾天，能拄拐下地走走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張小滿和趙鐵柱呢？」
「張小滿好了，明天能歸隊。趙鐵柱還得養幾天，燒退了，沒事了。」
王勇看她，忽然說：「辛苦你了。」
林晚愣了一下，笑了。
「連長，你這話說的，我是衛生員，應該的嘛。」
她轉身往回走，走兩步回頭說：「連長，你放心，咱的人，一個都不會少。」
王勇看她進窩棚，沒說話。
一個都不會少。
他想馬勇那雙腳。想張小滿燒通紅的臉。想趙鐵柱躺乾草堆上，說胡話。
但願。
天黑的時候，打獵的先回來。
劉城帶人，扛兩隻狍子，四隻兔子。他把獵物扔炊事班門口，走過來找王勇。
「連長，往裡走了七八里，獵物不少。明天再去，還能打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好。」
又過一時辰，探路的也回來。
李虎帶人，渾身雪，臉凍通紅。他走到王勇面前，跺腳說：「連長，往裡走了整整一天。翻兩道山樑，過三條凍河。裡面還是山，一座接一座，看不到頭。有樹，有河，有獵物腳印。能住人。」
王勇眼睛一亮。
「有水嗎？」
「有。河凍了，底下有水。敲開冰就能取。」
「能住多少人？」
李虎想了想：「地方有的是。但得現搭窩棚，現找柴。要是都搬進去，得干好些天。」
王勇點頭，沒說話。
現在就看摸底的了。
天黑透了。
張磊還沒回來。
王勇站谷口，盯西邊。李虎站旁邊，也不說話。
風颳起來，嗚嗚響。
周明走過來，站王勇身邊。
「再等等。」
王勇嗯一聲。
又等一時辰。
遠處出現幾個黑點。
張磊回來。
他帶人，走得很快，幾乎是跑。到谷口，他喘粗氣，臉凍發紫，眼睛亮。
「連長，找到了。」
王勇一把拉他：「進棚子說。」
棚子裡，火牆燒得旺。幾個人圍一圈，張磊蹲中間，一邊搓手一邊說。
「那寨子，在西邊三十多里，一個山包上。四周緩坡，砍光樹，就一條路上去。上面木頭扎柵欄，一人多高，削尖木樁朝外。裡面好多窩棚，少說三四十間。」
「多少人？」王勇問。
張磊說：「我數，進進出出，能看見的一百多。窩棚里肯定還有。老的小都算，三百多差不多。」
「能打的有多少？」
「這個……」張磊想了想，「說不準。但那些進出的，男的居多，年輕的居多。手裡都拿傢伙，刀槍棍棒弓。我估摸，能打的至少一百五，往多說，兩百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兩百能打的。還有一百多老弱。
這寨子，比他想的要大。
「布防呢？」
張磊說：「白天人挺多，進進出出亂。但晚上肯定有哨。那山坡砍光樹，人走上去老遠就能看見。硬攻，難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看見周三爺了嗎？」
「看見了。」張磊說，「他進進出出，像個管事的。但寨子裡還有別人，比他說話管用。」
「啥人？」
「沒看清。」張磊說，「但有一個窩棚，最大，在最中間。進進出出的人都往那去，像是頭兒住的地方。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辛苦了，去歇著。」
張磊點頭，站起來走了。
棚子裡剩王勇和周明。
周明盯地圖，說：「兩百能打的。寨子建山包上，易守難攻。連長，這仗，不好打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他盯火牆裡的火，看了很久。
「周明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說，周三爺回去，會咋說？」
周明想了想，說：「他會說，咱有能發光的東西，一划就著火。他會說，咱不好惹。他還會說，先別動，看看再說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他們那頭兒就會想，這夥人到底啥來路？他們還有多少好東西？能不能搶？」
王勇點頭。
「我也是這麼想。」
他站起，走到門口掀門帘。
外面黑漆漆，啥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，西邊三十多里外，有個寨子。寨子裡三百多人。那些人正在商量，咋對付他們。
他放下門帘，走回來。
「明天，」他說，「再派幾個人去，盯那寨子。看他們有沒有動靜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另外，」王勇說，「探路的說，往裡走能住人。明天開始，抽人往裡搬東西。彈藥，糧食，藥，先搬進去。萬一有事，咱有個退路。」
周明看他：「連長，你是想……」
王勇搖頭。
「還沒想好。但得有準備。」
周明點頭，沒再問。
那天晚上，王勇沒睡好。
他躺乾草上，裹大衣，聽外面風聲。風大，嗚嗚響，像有人遠處哭。
他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事兒。
那伙土匪。三百多人。兩百能打的。
寨子在山包上，易守難攻。
他們知道這邊有百十號人，有稀奇古怪的好東西。
他們會咋辦？
等？還是來？
他想起周三爺的眼睛。那眼睛裡，有好奇，有害怕，還有別的啥。
是貪。
王勇閉上眼。
火柴送走周三爺之後，王勇在外面站了很久。
風小了。天灰濛濛的，分不清幾點。他看表——下午兩點。在這地方待了二十多天，手錶成了最沒用的東西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
棚子裡，周明正蹲火牆邊添柴。看見王勇進來，他抬頭。
「想好了？」
王勇沒答，在他旁邊蹲下，伸手烤火。
「你覺得他們還會來嗎？」
「會。」周明說，「火柴這東西，對他們比金子值錢。一盒換十斤鹽，他們賺大了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然後他們就會想要更多。火柴，手電筒，最後是槍。」
王勇點頭。
周三爺看火柴那眼神，他看見了。那不是看貨物的眼神。一盒火柴就這樣，要是手電筒，槍，子彈……
「三百多人。」王勇說，「就算只有一百能打的，咱也扛不住。不是打不過，是耗不過。」
周明沒說話。
倆人蹲著，看火牆裡的火。
火牆是馬勇帶人糊的，泥巴和乾草和一起，抹石頭上，燒了二十多天，干透了。火從灶口進去，順空心牆往上走，從煙道出去。牆熱乎乎，棚子裡暖洋洋。
這手藝，這腦子，是馬勇的。
可馬勇現在躺窩棚里，腳包紗布，半個月不能下地。
王勇忽然說：「咱不能一直待這。」
周明看他。
「這山谷是好，背風，有河，有樹。但也就夠待一冬。開春雪化，外面人能進來，咱藏不住。那伙土匪，三百多人，在西邊幾十里。他們知道咱在這，知道咱有好東西。現在不敢動，是摸不清咱的底。等摸清了，或者熬不住了，就會來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我也是這麼想。」
他站起來，從鋪下拿張紙，鋪地上。
一張手繪地圖。這二十多天，周明每天找出去打獵的人問，一點一點畫的。
「咱在這。」他指一個點，「山谷，東邊是山，往裡越走越深，沒探過。西邊雪原，土匪在那邊，三四十里。南邊，周三爺說有關內財主收木頭。北邊，蒙古人。」
他抬頭看王勇。
「往東，進山。越走越深，越高。那裡面有啥，不知道。但有一點肯定——沒人。就算有人，也比這伙土匪好對付。」
「往西，打土匪。三百多人，咱一百零三能動的。真要打，能贏。但子彈呢？打完了，後面咋辦？」
王勇沒說話。
「往南，去找收木頭的財主。但南邊多遠？不知道。路上有啥？不知道。去了人家認不認？更不知道。」
周明放下樹枝，看王勇。
「三個方向，各有利弊。連長，得你拿主意。」
王勇盯那張地圖，看了很久。
幾條線，幾個圈。代表他們一百多號人的命。
「各排長知道嗎？」
「還沒說。」
「叫他們來。」
幾分鐘後，幾個排長鑽進棚子，圍地圖蹲下。
劉城、張磊、李虎、何勁松、周海東。五個人，五張臉，被火牆烤得紅通通。
王勇把情況說一遍。
「就這三個方向。往東，進山，躲。往西，打，把這伙土匪滅了。往南，找收木頭的財主，看能不能投靠。都說說。」
幾個人沉默。
劉城先開口：「往東。進山。咱現在最缺的不是吃的住的，是安全。那伙土匪知道咱了，遲早要來。進山，他們找不到，咱就能安安穩穩待到開春。」
張磊搖頭：「進山容易，出來難。萬一開春山里雪不化？萬一進去發現裡面啥也沒有？咱現在好歹有河有樹能打獵。進山，連打獵地方都沒有。」
李虎悶聲說：「打。先下手為強。他們三百多人，不可能天天聚一起。晚上摸過去，打掉他們頭，剩下的人就散了。」
何勁松說：「彈藥呢？打一次用多少子彈？打完了，萬一還有別的土匪呢？」
李虎瞪他：「那你說咋辦？」
何勁松不說話了。
周海東一直沒吭聲，蹲角落盯火牆。
王勇看他：「周黑子，你說。」
周海東張嘴，又閉上。
「說。」
周海東憋一會兒，說：「連長，我就是個做飯的，打仗不懂。但有件事，我想好幾天了。」
「啥事？」
「吃的。」周海東說，「咱現在吃的，撐死再撐十天。這十天裡，就算天天出去打獵，能打多少？一隻狍子七八十斤，去了骨頭皮，能吃四五十斤。一百多號人，一頓就沒了。兔子更不頂事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這山谷里，養活不了咱這麼多人。」
棚子裡安靜了。
王勇看他，等他繼續說。
周海東撓頭：「我尋思，不管往哪走，都得先把吃的解決了。不然走不到地方，人就餓死了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說得對。」
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掀門帘往外看。
外面天快黑了。山谷灰濛濛，炊事班煙從山壁冒出來，細細一縷。山坡上，炮排哨兵還趴那，一動不動。
他放下門帘，走回來蹲下。
「吃的，是個問題。」他說，「但更大的問題是，咱不知道外面啥情況。那伙土匪，到底多大實力？寨子在哪？多少人能打？多少老弱？都不知道。」
他看李虎。
「你剛才說，晚上摸過去，打他們頭。主意是好，但你知道他們頭住哪嗎？」
李虎搖頭。
「你知道他們晚上多少人放哨嗎？」
李虎還搖頭。
「不知道，就不能打。」王勇說，「萬一摸進去被人發現，咱這點人，不夠人家塞牙縫。」
李虎低頭。
王勇又看劉城。
「進山，也是個主意。但進山前，得先知道山裡有啥。萬一進去發現沒水沒獵物，再想出來就晚了。」
劉城點頭。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這樣。明天開始，三件事。」
幾個人都看他。
「第一，打獵的繼續打獵。能打多少打多少，能存多少存多少。周黑子，你想辦法把肉存起來，熏干，凍上，能存多久存多久。」
周海東點頭：「明白。」
「第二，探路。三排抽幾個人，往東進山，走一天，看看裡面啥樣。有沒有水，有沒有獵物，有沒有能住人的地方。別走太遠，一天能來回就行。」
李虎點頭：「明白。」
「第三，摸土匪的底。」王勇看張磊，「二排抽幾個人，往西走，找到他們寨子，看看在哪，多少人，咋布防。別靠近，遠遠看著。看清楚了就回來，別驚動。」
張磊點頭：「明白。」
王勇又看何勁松。
「炮排，盯山谷外面。萬一土匪來了，先發現先報告。」
何勁松點頭。
王勇站起來。
「都回去休息。明天一早，該幹啥幹啥。」
幾個人站起，敬禮，散了。
棚子裡剩王勇和周明。
周明蹲那盯地圖，忽然說：「連長，你說那伙土匪，會等咱嗎？」
王勇沒說話。
「他們三百多人，冬天沒活干，糧食夠不夠吃？要夠吃，能等。要不夠……」
他沒說完，但意思到了。
王勇點頭。
「知道。」
他走到門口掀門帘，看外面。
天徹底黑了。山谷黑漆漆，只有炊事班那邊透出一點火光，被雨布擋著。
他忽然想起一個人。
周三爺。
他站雪地里，滿臉笑，說咱是來交朋友的。他接火柴的時候，手抖。他揣懷裡的時候，貼胸口。
那人，不像是裝的。
但他身後那三百多號人呢？
王勇不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，三撥人分頭出發。
打獵的往山谷深處走，劉城帶著，十幾個人，背槍拎繩踩雪往裡走。
探路的往東走，李虎親自帶隊，挑五個腿快的，帶乾糧帶槍，走一天，看山里啥樣。
摸底的往西走，張磊帶著，也是五個人，換便裝，槍藏大衣里，遠遠跟周三爺他們來時的方向走。
王勇站谷口，看三撥人消失在雪裡。
周明站旁邊，沒說話。
三撥人走後，山谷安靜許多。
剩下的人各干各的。有人去河邊砸冰取水，有人去山坡砍柴，有人加固窩棚，有人清雪。炊事班那邊，周海東正帶人把昨天打的獵物剝皮剔骨切肉。肉切條，掛架子，下面小火熏。
林晚從窩棚出來，走到王勇身邊。
「連長，馬勇腳好多了。再過幾天，能拄拐下地走走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張小滿和趙鐵柱呢？」
「張小滿好了，明天能歸隊。趙鐵柱還得養幾天，燒退了，沒事了。」
王勇看她，忽然說：「辛苦你了。」
林晚愣了一下，笑了。
「連長，你這話說的，我是衛生員，應該的嘛。」
她轉身往回走，走兩步回頭說：「連長，你放心，咱的人，一個都不會少。」
王勇看她進窩棚，沒說話。
一個都不會少。
他想馬勇那雙腳。想張小滿燒通紅的臉。想趙鐵柱躺乾草堆上，說胡話。
但願。
天黑的時候，打獵的先回來。
劉城帶人，扛兩隻狍子，四隻兔子。他把獵物扔炊事班門口，走過來找王勇。
「連長，往裡走了七八里，獵物不少。明天再去，還能打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好。」
又過一時辰，探路的也回來。
李虎帶人，渾身雪，臉凍通紅。他走到王勇面前，跺腳說：「連長，往裡走了整整一天。翻兩道山樑，過三條凍河。裡面還是山，一座接一座，看不到頭。有樹，有河，有獵物腳印。能住人。」
王勇眼睛一亮。
「有水嗎？」
「有。河凍了，底下有水。敲開冰就能取。」
「能住多少人？」
李虎想了想：「地方有的是。但得現搭窩棚，現找柴。要是都搬進去，得干好些天。」
王勇點頭，沒說話。
現在就看摸底的了。
天黑透了。
張磊還沒回來。
王勇站谷口，盯西邊。李虎站旁邊，也不說話。
風颳起來，嗚嗚響。
周明走過來，站王勇身邊。
「再等等。」
王勇嗯一聲。
又等一時辰。
遠處出現幾個黑點。
張磊回來。
他帶人，走得很快，幾乎是跑。到谷口，他喘粗氣，臉凍發紫，眼睛亮。
「連長，找到了。」
王勇一把拉他：「進棚子說。」
棚子裡，火牆燒得旺。幾個人圍一圈，張磊蹲中間，一邊搓手一邊說。
「那寨子，在西邊三十多里，一個山包上。四周緩坡，砍光樹，就一條路上去。上面木頭扎柵欄，一人多高，削尖木樁朝外。裡面好多窩棚，少說三四十間。」
「多少人？」王勇問。
張磊說：「我數，進進出出，能看見的一百多。窩棚里肯定還有。老的小都算，三百多差不多。」
「能打的有多少？」
「這個……」張磊想了想，「說不準。但那些進出的，男的居多，年輕的居多。手裡都拿傢伙，刀槍棍棒弓。我估摸，能打的至少一百五，往多說，兩百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兩百能打的。還有一百多老弱。
這寨子，比他想的要大。
「布防呢？」
張磊說：「白天人挺多，進進出出亂。但晚上肯定有哨。那山坡砍光樹，人走上去老遠就能看見。硬攻，難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看見周三爺了嗎？」
「看見了。」張磊說，「他進進出出，像個管事的。但寨子裡還有別人，比他說話管用。」
「啥人？」
「沒看清。」張磊說，「但有一個窩棚，最大，在最中間。進進出出的人都往那去，像是頭兒住的地方。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辛苦了，去歇著。」
張磊點頭，站起來走了。
棚子裡剩王勇和周明。
周明盯地圖，說：「兩百能打的。寨子建山包上，易守難攻。連長，這仗，不好打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他盯火牆裡的火，看了很久。
「周明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說，周三爺回去，會咋說？」
周明想了想，說：「他會說，咱有能發光的東西，一划就著火。他會說，咱不好惹。他還會說，先別動，看看再說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他們那頭兒就會想，這夥人到底啥來路？他們還有多少好東西？能不能搶？」
王勇點頭。
「我也是這麼想。」
他站起，走到門口掀門帘。
外面黑漆漆，啥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，西邊三十多里外，有個寨子。寨子裡三百多人。那些人正在商量，咋對付他們。
他放下門帘，走回來。
「明天，」他說，「再派幾個人去，盯那寨子。看他們有沒有動靜。」
周明點頭。
「另外，」王勇說，「探路的說，往裡走能住人。明天開始，抽人往裡搬東西。彈藥，糧食，藥，先搬進去。萬一有事，咱有個退路。」
周明看他：「連長，你是想……」
王勇搖頭。
「還沒想好。但得有準備。」
周明點頭，沒再問。
那天晚上，王勇沒睡好。
他躺乾草上，裹大衣，聽外面風聲。風大，嗚嗚響，像有人遠處哭。
他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事兒。
那伙土匪。三百多人。兩百能打的。
寨子在山包上，易守難攻。
他們知道這邊有百十號人，有稀奇古怪的好東西。
他們會咋辦？
等？還是來？
他想起周三爺的眼睛。那眼睛裡，有好奇，有害怕，還有別的啥。
是貪。
王勇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