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交易
第十一章交易
周三爺一夜沒睡。
躺窩棚里，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老四他們回來說的那些話。
能發光的東西。雪亮雪亮的。比燈籠亮一百倍。
他想起白天站那姓王面前的時候，那人手裡沒拿那玩意兒。要是拿了，會照出什麼來？照他臉上那道疤？照他皮袍子上那幾個破洞？還是照他心裡那點發毛？
天剛蒙蒙亮，他就起來了。
火盆里的火早滅了，窩棚里冷得像冰窖。他跺跺腳，搓搓臉，掀門帘往外走。
雪停了。天還灰著，比前幾天亮些。山寨里的人剛起來，有人在生火，有人在餵馬，有人蹲柵欄邊上往遠處看。
周三爺走到大當家的窩棚門口，站住。
「進來。」
大當家的已經醒了，靠鋪上，手裡端碗熱水。看見周三爺進來，他指旁邊。
「坐。」
周三爺在鋪邊蹲下。
大當家的喝口水，慢慢說：「想好了嗎？去咋說？」
周三爺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大當家的，我想了一夜。這事兒，不能急。」
「咋講？」
「那伙人，」周三爺斟酌詞句，「不是一般人。他們手裡那東西，能發光，能殺人，咱見都沒見過。就這麼去換，換啥？拿啥換？」
大當家的看他，沒說話。
「咱有的，鹽，布，鍋，糧食。這些東西，他們缺不缺？缺。但缺到啥程度？咱不知道。他們那半隻狍子換咱三樣東西，眼都不眨。這說明啥？說明他們心裡有底。他們知道這些東西值多少，也知道自己該出多少。」
周三爺頓了頓，「大當家的，這種人，不好糊弄。」
大當家的沉默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不是真笑，是皮笑肉不笑。
「老三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？」
「十幾年。」
「十幾年，你學會了一件事——看人。」大當家的放下碗，「你說得對，那伙人不好糊弄。但咱不糊弄。咱拿東西換，公平買賣。」
周三爺看他，等他繼續說。
「他們缺啥？鹽，布，鍋。咱有啥？鹽有一罈子，布有幾匹，鍋有七八口，破的補補還能用。這些東西，夠換那會發光的玩意兒嗎？」
周三爺想了想，搖頭。
「不夠。那東西，見都沒見過，值多少，沒法說。」
「那就再加點別的。」大當家的說，「糧食。咱存了一冬天的糧食，夠吃到開春。勻出些來，換。」
周三爺還是搖頭。
「大當家的，不是東西多少的事兒。是人家願不願意換。」
大當家的眯眼。
「你覺得他們不願意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周三爺說，「但換我是他們，我不願意。那玩意兒，能照亮，能防身，擱誰手裡都是寶貝。拿鹽布鍋換，虧。」
大當家的沉默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那就不是換。」
「啥？」
「是買。」大當家的看他，「拿東西買，不是換。讓他們開價，咱給。只要不是太離譜，就給。」
周三爺愣了愣。
「大當家的，你這是……」
「我想知道。」大當家的打斷他，「我想知道那玩意兒到底是啥，從哪來的，還有多少。這些東西弄清楚了，比啥都值。」
周三爺看他，忽然明白了。
大當家的不是真想要那會發光的東西。他是想借著這東西，摸摸那伙人的底。
「明白了。」他站起來，「我這就去。」
「等等。」大當家的叫住他，「帶點東西去。別空手。」
周三爺點頭，掀門帘走出去。
半個時辰後，周三爺帶兩個人，趕一匹馬，往山谷方向走。
馬背上馱著東西——一小袋鹽，一卷粗布，一口補過的鍋，還有一小袋糧食。
雪停了，風還在刮。周三爺縮脖子，騎馬上，一邊走一邊想見了那姓王的該咋說。
那兩個人是寨里的小嘍囉，一個姓孫，一個姓李，都是二十出頭，沒見過世面。周三爺帶他們來，不為別的，就為跑腿牽馬。
走了小半個時辰，遠遠能看見那山谷口了。
周三爺勒馬，眯眼看。
谷口還是那樣子，兩邊有窩棚，有人守著。但今天看著，總覺得哪裡不一樣。
他盯了一會兒，忽然明白了——人多了。
上次來的時候，谷口就倆哨兵。今天，窩棚外面站著四個人，還有兩個人趴雪牆後面，露半個腦袋往這邊看。
「三爺，」小孫小聲說，「他們看見咱了。」
周三爺嗯一聲，翻身下馬，把韁繩遞給小孫。
「你們在這等著。沒我的話，別動。」
他一個人往前走。
走幾步，停下，舉手，喊一聲。
「好漢！周某又來換東西了！」
山谷里靜一會兒，然後有人從雪牆後面站起。
不是那姓王的。是另一個人，年輕些，臉黑，眼亮。他看周三爺一眼，轉身往裡走。
周三爺站原地等著。
過了一會兒，那姓王的出來了。
他走得慢，一步一步踩雪裡，走到雪牆前面，站住，看周三爺。
周三爺忽然覺得嗓子發乾。
「好漢，」他拱手，「又來叨擾了。」
王勇看他，沒說話。
周三爺往身後指：「帶了點東西，鹽，布，鍋，還有糧食。想跟好漢商量個事兒。」
王勇看一眼他身後的馬，又看他。
「啥事？」
周三爺往前走一步，壓低聲音說：「好漢，昨天夜裡，咱寨里有人不懂事，摸到這邊看了一眼。回去說，看見好漢們手裡有個能發光的東西。咱沒見過這玩意兒，心裡好奇。想問問好漢，這東西，能不能換？」
王勇眼睛動了一下。
就一下，但周三爺看見了。
「換啥？」王勇問。
「好漢開價。」周三爺說，「鹽，布，鍋，糧食，都行。不夠再加。只要好漢開口，咱想辦法。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你等一會兒。」
他轉身往回走。
周三爺站雪地里，看他背影。
那背影走得不快，很穩。每一步踩下去，雪裡就是一個深坑，像腳底有根。
過了一會兒，王勇回來了。後面跟一個人，瘦些，白些，戴眼鏡。
「這是我們指導員。」王勇說，「你的事，跟他說。」
指導員？
周三爺愣了一下。這詞兒他聽過，好像是官軍里的。這夥人真是官軍？
周明往前走一步，看周三爺。
「你剛才說，想換我們的手電筒？」
手電筒？
周三爺沒聽懂，但點頭。
「對，就是那能發光的東西。」
周明看王勇一眼，王勇沒說話。
周明又看周三爺。
「你知道那東西值多少嗎？」
周三爺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，「但咱真心想換。好漢開價，咱儘量滿足。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和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。
「你拿啥換？」他說，「鹽？布？鍋？糧食？」
周三爺點頭。
「這些東西，」周明說，「我們自己也弄得到。鹽，可以去海邊換。布，可以去關內買。鍋，可以自己打。糧食，可以自己種。你的東西，對我們來說，不是非要不可。」
周三爺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「但你想要的東西，」周明說，「你弄不到。全天下，只有我們有。」
周三爺看他，忽然覺得這個人比那姓王的更難對付。
那姓王的，話少，但你能感覺到他說一不二。這個戴眼鏡的，話多，笑，但你不知道他下一句要說啥。
「好漢，」周三爺放低聲音，「咱不是白要。咱有三百多號人，在這山里待了十幾年，啥地方都熟。你們想要啥，咱能幫忙。想打聽啥，咱能告訴。將來說不定還有互相幫忙的時候。」
周明看他，沒說話。
周三爺繼續說：「昨天夜裡的事，是咱不對。但咱就是好奇，沒有惡意。要是好漢們不願意換，那就算了。但咱想交個朋友。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你們山寨，有多少人？」
「三百多。」周三爺說，「老的小的都算上。」
「糧食夠吃嗎？」
周三爺愣了一下，不知道他為啥問這個。
「夠。」他說，「省著吃，能撐到開春。」
「開春之後呢？」
「開春之後伐木，把木頭運出去賣，換糧食。」
周明點頭，又問：「你們伐木，賣給誰？」
「南邊有財主，專門收木頭蓋房子。北邊有蒙古人，拿牲口換。」周三爺說，「咱伐一冬天的木頭，開春運出去，能換一年的嚼穀。」
周明看王勇一眼。
王勇微微點頭。
周明又看周三爺。
「這樣吧。」他說，「手電筒，我們不換。但我們有一樣東西，可以給你們。」
他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。
周三爺瞪眼看。
那是一個小鐵盒，銀白色，方方正正，比巴掌小點。周明用手指一按，啪的一聲，蓋子彈開。
裡面是一根根小棍子，白色，細長，排得整整齊齊。
「這是啥？」
「火柴。」周明拿出一根，在盒子邊上一划，嗤的一聲，冒出一團火。
周三爺往後跳一步。
那火不大，小小的，黃黃的，在那小棍子頭上跳著。周明晃晃，火滅了，留一縷細細的煙。
「這東西，一划就著火。比火鐮快，比火石穩。颳風下雨也能用。」
周三爺盯著那根小棍子，眼都直了。
「這、這是……」
「送你的。」周明把火柴盒遞過來，「回去試試。好用的話，下次拿東西來換。」
周三爺接過那小盒子，手都在抖。
他活了四十多年，沒見過這東西。
「好漢，」他抬頭看周明，「這東西，值多少？」
周明笑笑。
「一盒，換你十斤鹽。或者五匹布。或者兩口鍋。或者五十斤糧食。」
周三爺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他把那盒子小心揣懷裡，貼身放著。
「好漢，這東西，咱要了。下次來，帶東西換。」
他轉身往回走，走兩步，又回頭。
「好漢，昨天夜裡的事，真是對不住。往後咱的人不會再來。」
王勇看他，終於開口說了句話。
「再來，就不是這樣了。」
周三爺點頭，轉身大步走了。
小孫和小李還牽馬等遠處。看見周三爺回來，趕緊迎上去。
「三爺，咋樣？」
周三爺沒理他們，翻身上馬。
「走，回去。」
馬隊走了。
雪原上一串腳印，很快被風吹散了。
王勇和周明站雪牆後面，看那些人消失在遠處。
「你覺得他信嗎？」周明問。
「信啥？」
「信咱們只有火柴。」
王勇沒答。
他看遠處那些越來越小的黑點，忽然說：「他們還會來的。」
「來換火柴？」
「來摸底。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點頭。
兩人轉身往回走。
山谷里，炊事班的煙正從山壁里冒出來，細細一縷，飄上去，散了。
窩棚里，林晚正在給馬勇換藥。馬勇腳好了些，紅腫消了，那幾個破了的泡也結了痂。他靠乾草堆上，看見王勇進來，咧嘴笑。
「連長，聽說又有人來了？」
王勇點頭，蹲下看他腳。
「好點了嗎？」
「好多了。」馬勇說，「林大夫說了，再過幾天就能下地。」
林晚頭不抬：「我說的是再過半個月。」
馬勇嘿嘿笑兩聲，沒敢頂嘴。
王勇站起來，又去看張小滿和趙鐵柱。
張小滿燒退了，能坐起來了，正靠牆喝水。看見王勇，他叫了聲連長，聲音還有點啞。
「好些了？」
「好多了。」張小滿說，「就是沒勁兒。」
「沒勁兒就多躺著。好了再幹活。」
張小滿點頭，繼續喝水。
趙鐵柱還躺著，燒也退了點，三十八度。林晚說，能挺過去。
王勇站窩棚門口，看裡面這三個人。
三個。不是五個，不是十個，是三個。
還好。
他轉身走出去。
外面，天還灰著，風還冷。山坡上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，雪沫子滿天飛。
周三爺一夜沒睡。
躺窩棚里，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老四他們回來說的那些話。
能發光的東西。雪亮雪亮的。比燈籠亮一百倍。
他想起白天站那姓王面前的時候，那人手裡沒拿那玩意兒。要是拿了，會照出什麼來？照他臉上那道疤？照他皮袍子上那幾個破洞？還是照他心裡那點發毛？
天剛蒙蒙亮，他就起來了。
火盆里的火早滅了，窩棚里冷得像冰窖。他跺跺腳，搓搓臉，掀門帘往外走。
雪停了。天還灰著，比前幾天亮些。山寨里的人剛起來，有人在生火，有人在餵馬，有人蹲柵欄邊上往遠處看。
周三爺走到大當家的窩棚門口，站住。
「進來。」
大當家的已經醒了，靠鋪上，手裡端碗熱水。看見周三爺進來，他指旁邊。
「坐。」
周三爺在鋪邊蹲下。
大當家的喝口水，慢慢說：「想好了嗎？去咋說？」
周三爺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大當家的，我想了一夜。這事兒，不能急。」
「咋講？」
「那伙人，」周三爺斟酌詞句，「不是一般人。他們手裡那東西，能發光，能殺人，咱見都沒見過。就這麼去換，換啥？拿啥換？」
大當家的看他，沒說話。
「咱有的，鹽，布，鍋，糧食。這些東西，他們缺不缺？缺。但缺到啥程度？咱不知道。他們那半隻狍子換咱三樣東西，眼都不眨。這說明啥？說明他們心裡有底。他們知道這些東西值多少，也知道自己該出多少。」
周三爺頓了頓，「大當家的，這種人，不好糊弄。」
大當家的沉默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不是真笑，是皮笑肉不笑。
「老三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？」
「十幾年。」
「十幾年，你學會了一件事——看人。」大當家的放下碗，「你說得對，那伙人不好糊弄。但咱不糊弄。咱拿東西換，公平買賣。」
周三爺看他，等他繼續說。
「他們缺啥？鹽，布，鍋。咱有啥？鹽有一罈子，布有幾匹，鍋有七八口，破的補補還能用。這些東西，夠換那會發光的玩意兒嗎？」
周三爺想了想，搖頭。
「不夠。那東西，見都沒見過，值多少，沒法說。」
「那就再加點別的。」大當家的說，「糧食。咱存了一冬天的糧食，夠吃到開春。勻出些來，換。」
周三爺還是搖頭。
「大當家的，不是東西多少的事兒。是人家願不願意換。」
大當家的眯眼。
「你覺得他們不願意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周三爺說，「但換我是他們，我不願意。那玩意兒，能照亮，能防身，擱誰手裡都是寶貝。拿鹽布鍋換，虧。」
大當家的沉默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那就不是換。」
「啥？」
「是買。」大當家的看他，「拿東西買，不是換。讓他們開價，咱給。只要不是太離譜，就給。」
周三爺愣了愣。
「大當家的，你這是……」
「我想知道。」大當家的打斷他，「我想知道那玩意兒到底是啥，從哪來的，還有多少。這些東西弄清楚了，比啥都值。」
周三爺看他，忽然明白了。
大當家的不是真想要那會發光的東西。他是想借著這東西，摸摸那伙人的底。
「明白了。」他站起來，「我這就去。」
「等等。」大當家的叫住他，「帶點東西去。別空手。」
周三爺點頭，掀門帘走出去。
半個時辰後，周三爺帶兩個人，趕一匹馬，往山谷方向走。
馬背上馱著東西——一小袋鹽，一卷粗布，一口補過的鍋，還有一小袋糧食。
雪停了，風還在刮。周三爺縮脖子，騎馬上，一邊走一邊想見了那姓王的該咋說。
那兩個人是寨里的小嘍囉，一個姓孫，一個姓李，都是二十出頭，沒見過世面。周三爺帶他們來，不為別的，就為跑腿牽馬。
走了小半個時辰，遠遠能看見那山谷口了。
周三爺勒馬，眯眼看。
谷口還是那樣子，兩邊有窩棚，有人守著。但今天看著，總覺得哪裡不一樣。
他盯了一會兒，忽然明白了——人多了。
上次來的時候，谷口就倆哨兵。今天，窩棚外面站著四個人，還有兩個人趴雪牆後面，露半個腦袋往這邊看。
「三爺，」小孫小聲說，「他們看見咱了。」
周三爺嗯一聲，翻身下馬，把韁繩遞給小孫。
「你們在這等著。沒我的話，別動。」
他一個人往前走。
走幾步，停下，舉手，喊一聲。
「好漢！周某又來換東西了！」
山谷里靜一會兒，然後有人從雪牆後面站起。
不是那姓王的。是另一個人，年輕些，臉黑，眼亮。他看周三爺一眼，轉身往裡走。
周三爺站原地等著。
過了一會兒，那姓王的出來了。
他走得慢，一步一步踩雪裡，走到雪牆前面，站住，看周三爺。
周三爺忽然覺得嗓子發乾。
「好漢，」他拱手，「又來叨擾了。」
王勇看他，沒說話。
周三爺往身後指：「帶了點東西，鹽，布，鍋，還有糧食。想跟好漢商量個事兒。」
王勇看一眼他身後的馬，又看他。
「啥事？」
周三爺往前走一步，壓低聲音說：「好漢，昨天夜裡，咱寨里有人不懂事，摸到這邊看了一眼。回去說，看見好漢們手裡有個能發光的東西。咱沒見過這玩意兒，心裡好奇。想問問好漢，這東西，能不能換？」
王勇眼睛動了一下。
就一下，但周三爺看見了。
「換啥？」王勇問。
「好漢開價。」周三爺說，「鹽，布，鍋，糧食，都行。不夠再加。只要好漢開口，咱想辦法。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你等一會兒。」
他轉身往回走。
周三爺站雪地里，看他背影。
那背影走得不快，很穩。每一步踩下去，雪裡就是一個深坑，像腳底有根。
過了一會兒，王勇回來了。後面跟一個人，瘦些，白些，戴眼鏡。
「這是我們指導員。」王勇說，「你的事，跟他說。」
指導員？
周三爺愣了一下。這詞兒他聽過，好像是官軍里的。這夥人真是官軍？
周明往前走一步，看周三爺。
「你剛才說，想換我們的手電筒？」
手電筒？
周三爺沒聽懂，但點頭。
「對，就是那能發光的東西。」
周明看王勇一眼，王勇沒說話。
周明又看周三爺。
「你知道那東西值多少嗎？」
周三爺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，「但咱真心想換。好漢開價，咱儘量滿足。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和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。
「你拿啥換？」他說，「鹽？布？鍋？糧食？」
周三爺點頭。
「這些東西，」周明說，「我們自己也弄得到。鹽，可以去海邊換。布，可以去關內買。鍋，可以自己打。糧食，可以自己種。你的東西，對我們來說，不是非要不可。」
周三爺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「但你想要的東西，」周明說，「你弄不到。全天下，只有我們有。」
周三爺看他，忽然覺得這個人比那姓王的更難對付。
那姓王的，話少，但你能感覺到他說一不二。這個戴眼鏡的，話多，笑，但你不知道他下一句要說啥。
「好漢，」周三爺放低聲音，「咱不是白要。咱有三百多號人，在這山里待了十幾年，啥地方都熟。你們想要啥，咱能幫忙。想打聽啥，咱能告訴。將來說不定還有互相幫忙的時候。」
周明看他，沒說話。
周三爺繼續說：「昨天夜裡的事，是咱不對。但咱就是好奇，沒有惡意。要是好漢們不願意換，那就算了。但咱想交個朋友。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你們山寨，有多少人？」
「三百多。」周三爺說，「老的小的都算上。」
「糧食夠吃嗎？」
周三爺愣了一下，不知道他為啥問這個。
「夠。」他說，「省著吃，能撐到開春。」
「開春之後呢？」
「開春之後伐木，把木頭運出去賣，換糧食。」
周明點頭，又問：「你們伐木，賣給誰？」
「南邊有財主，專門收木頭蓋房子。北邊有蒙古人，拿牲口換。」周三爺說，「咱伐一冬天的木頭，開春運出去，能換一年的嚼穀。」
周明看王勇一眼。
王勇微微點頭。
周明又看周三爺。
「這樣吧。」他說，「手電筒，我們不換。但我們有一樣東西，可以給你們。」
他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。
周三爺瞪眼看。
那是一個小鐵盒，銀白色，方方正正，比巴掌小點。周明用手指一按，啪的一聲，蓋子彈開。
裡面是一根根小棍子，白色，細長，排得整整齊齊。
「這是啥？」
「火柴。」周明拿出一根，在盒子邊上一划，嗤的一聲，冒出一團火。
周三爺往後跳一步。
那火不大，小小的，黃黃的，在那小棍子頭上跳著。周明晃晃，火滅了，留一縷細細的煙。
「這東西，一划就著火。比火鐮快，比火石穩。颳風下雨也能用。」
周三爺盯著那根小棍子，眼都直了。
「這、這是……」
「送你的。」周明把火柴盒遞過來，「回去試試。好用的話，下次拿東西來換。」
周三爺接過那小盒子，手都在抖。
他活了四十多年，沒見過這東西。
「好漢，」他抬頭看周明，「這東西，值多少？」
周明笑笑。
「一盒，換你十斤鹽。或者五匹布。或者兩口鍋。或者五十斤糧食。」
周三爺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他把那盒子小心揣懷裡，貼身放著。
「好漢，這東西，咱要了。下次來，帶東西換。」
他轉身往回走，走兩步，又回頭。
「好漢，昨天夜裡的事，真是對不住。往後咱的人不會再來。」
王勇看他，終於開口說了句話。
「再來，就不是這樣了。」
周三爺點頭，轉身大步走了。
小孫和小李還牽馬等遠處。看見周三爺回來，趕緊迎上去。
「三爺，咋樣？」
周三爺沒理他們，翻身上馬。
「走，回去。」
馬隊走了。
雪原上一串腳印，很快被風吹散了。
王勇和周明站雪牆後面，看那些人消失在遠處。
「你覺得他信嗎？」周明問。
「信啥？」
「信咱們只有火柴。」
王勇沒答。
他看遠處那些越來越小的黑點，忽然說：「他們還會來的。」
「來換火柴？」
「來摸底。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點頭。
兩人轉身往回走。
山谷里，炊事班的煙正從山壁里冒出來，細細一縷，飄上去，散了。
窩棚里，林晚正在給馬勇換藥。馬勇腳好了些，紅腫消了，那幾個破了的泡也結了痂。他靠乾草堆上，看見王勇進來，咧嘴笑。
「連長，聽說又有人來了？」
王勇點頭，蹲下看他腳。
「好點了嗎？」
「好多了。」馬勇說，「林大夫說了，再過幾天就能下地。」
林晚頭不抬：「我說的是再過半個月。」
馬勇嘿嘿笑兩聲，沒敢頂嘴。
王勇站起來，又去看張小滿和趙鐵柱。
張小滿燒退了，能坐起來了，正靠牆喝水。看見王勇，他叫了聲連長，聲音還有點啞。
「好些了？」
「好多了。」張小滿說，「就是沒勁兒。」
「沒勁兒就多躺著。好了再幹活。」
張小滿點頭，繼續喝水。
趙鐵柱還躺著，燒也退了點，三十八度。林晚說，能挺過去。
王勇站窩棚門口，看裡面這三個人。
三個。不是五個，不是十個，是三個。
還好。
他轉身走出去。
外面，天還灰著，風還冷。山坡上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，雪沫子滿天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