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夜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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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十章夜探

  天黑透了。

  山寨里火堆燃著,圍坐的人比往常少。大當家的窩棚里,油燈跳著細小火苗,照出幾張繃緊的臉。

  大當家的靠鋪上,眼睛掃過面前五個人。

  「老四領頭。老三在外面接應。」

  周三爺站人群外面,張嘴,沒說話。他知道自己不被選上的原因——白天露過臉,那姓王的認得出他。

  老四點下頭,黑壯臉上沒表情。

  「人我都挑好了。王二愣,使弓准,三十步能射中蠟燭。劉豁牙,腿快,踩雪沒聲。趙大棒子,有力氣,萬一動手能頂一陣。還有馬三。」

  他頓一下,「馬三會點滿人話,萬一碰上會說幾句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看那五個人,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
  王二愣,瘦高個,弓不離身,這會兒站角落裡,眼盯地面。劉豁牙,矮胖,咧嘴笑的時候露出缺半邊的門牙。趙大棒子,虎背熊腰,手裡攥一根胳膊粗的木棒。馬三,精瘦,臉上一道疤,不知啥時候留的。

  五個人,五張臉,都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
  「都聽好了。」大當家的開口,聲音沙啞,「不是讓你們去殺人,是去看。看他們多少人,住哪,吃的啥,使的那鐵管子到底啥來路。看清楚了就回來,別驚動他們。」

  幾個人點頭。

  「老四,你領頭,出事了你自己擔著。」

  老四嗯一聲。

  「去吧。天亮前回來。」

  五個人掀門帘,鑽進外面黑夜裡。

  周三爺跟出去,站雪地里看他們消失在柵欄門口。

  雪還在下,不大,細細的,落身上化成水。天黑得像鍋底,沒星星,沒月亮,只有風過樹梢的嗚嗚聲。

  老四走最前面,後頭跟王二愣、劉豁牙、趙大棒子、馬三。五個人都是黑衣裳,外面套翻毛皮襖,頭戴狗皮帽子,腳蹬靰鞡鞋——烏拉草塞得滿滿當當,踩雪又輕又暖。

  下山的路熟,閉眼也能走。但老四還是走很慢,邊走邊看四周。

  山寨在山坡上,四周砍光樹,視野開。下了坡,就是林子。林子裡的雪深,一腳下去沒過小腿。他們貼樹走,借樹幹擋身形,一點點往東摸。

  走了小半個時辰,老四停下來,蹲雪地里。

  前頭就是山谷口。

  從這看過去,山谷黑黢黢,啥也看不清。但仔細看,能看見谷口兩邊有兩個黑乎乎的東西,比夜色更黑。

  「窩棚。」老四壓低聲音,「他們在谷口兩邊搭了窩棚,有人守著。」

  王二愣眯眼看一會兒,說:「我看見人了。右邊那個窩棚前頭,有個人蹲著。」

  「幾個?」

  「就一個。左邊那個看不見,可能也有。」

  老四想了想,擺手。五個人彎著腰,借樹木和雪堆掩護,慢慢往谷口摸。

  五十步。三十步。二十步。

  停。

  這回看清了。

  谷口兩邊各一個窩棚,用樹枝和雨布搭的,窩棚前頭蹲著人。右邊那個裹大衣,縮一團,一動不動。左邊那個站著,來回踱步,走幾步就停一下往遠處看。

  「換崗的?」劉豁牙小聲說。

  老四沒說話,盯著那兩個哨兵看。

  他們身上穿灰不溜秋的衣裳,頭上戴帽子,也是灰的。手裡握那黑管子,斜挎身上。右邊那個蹲著的,管子橫膝蓋上。左邊那個走動的,管子豎著,槍口朝天。

  「那玩意兒就是鐵管子?」趙大棒子小聲問。

  老四點下頭。

  「看著也不咋樣。」趙大棒子嘀咕,「能有那麼厲害?」

  老四瞪他一眼,他閉嘴了。

  馬三往前湊湊,忽然說:「不對。」

  「啥不對?」

  「你聞。」

  幾個人吸吸鼻子。

  空氣里有股味。不是血腥味,不是屎尿味,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味。像燒過的柴,又像別的啥。

  「是煙。」馬三說,「他們生火呢。」


  「生火有啥不對?」

  「煙從哪來?」馬三指山谷裡頭,「你看,山谷里黑漆漆,沒有火光。但煙味是從裡頭飄出來的。」

  老四眯眼。確實,山谷裡頭一片漆黑,啥亮光都沒有。但煙味確實有,淡淡的,飄空氣里。

  「他們用啥東西生的火?能把煙擋住?」

  沒人能答。

  老四蹲那想一會兒,低聲說:「繞過去。從山坡上爬過去,看看裡頭。」

  五個人貓腰,慢慢往左邊摸。

  左邊是山坡,長滿樹。他們從樹林裡往上爬,爬幾步停一停,聽動靜。雪厚,但踩實了,不怎麼響。

  爬了半個時辰,終於到能看見山谷裡頭的位置。

  五個人趴一塊大石頭後面,探腦袋往下看。

  這一看,幾個人都愣了。

  山谷里,沿山壁那一側,有一排黑乎乎的東西。不是窩棚,是半埋地下的——像是坑,坑上頭蓋著東西,有雨布,有乾草,壓木頭。

  「那是啥?」王二愣小聲問。

  老四沒說話,他在數。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七八個。

  「他們住那裡面。」馬三說,「挖的坑,上頭蓋的,能保暖。」

  「那火呢?火在哪燒?」

  馬三指山壁。

  山壁下頭,有一個凹進去的地方,洞口擋雨布。雨布下頭透出一絲光,很暗,不仔細看看不出。一股細細的煙從洞口上方飄出來,順山壁往上,很快就散了。

  「他們在洞裡燒火。」馬三說,「煙從上面走,外面看不見。」

  老四盯那洞口,忽然想起老四白天說的話——山壁裡頭有洞,他們在洞裡燒火。

  真有。

  「那是啥地方?」趙大棒子問。

  「像是做飯的地方。」馬三說,「你看洞口外面,堆著柴火,碼得整整齊齊的。還有人在那走動。」

  確實,洞口外面有兩個人,正在往裡頭搬柴。他們走得很慢,像是怕驚動誰,但動作很熟練。

  老四盯那兩個人看一會兒,忽然說:「他們身上穿的,都一樣。」

  幾個人仔細看。

  確實。那兩個人穿的衣裳一模一樣,灰不溜秋,肥肥大大。帽子也一樣,灰的,帶帽檐。腳上的鞋也一樣,黑乎乎,看不清。

  「這是啥人家?」王二愣嘀咕,「穿得一樣,住得一樣,使的傢伙也一樣。」

  老四沒答。他心裡也有同樣的疑問。

  他又往山谷裡頭看。

  山谷最深處,靠山壁的地方,還有幾個窩棚。窩棚外面堆著東西,黑乎乎,看不清是啥。窩棚門口有個人蹲著,也在放哨。

  「那邊是啥?」

  馬三眯眼看一會兒,說:「像是放東西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啥東西?」

  「看不清。」

  老四想了想,說:「再近點。」

  五個人從石頭後面爬出來,貓腰,繼續往山谷裡頭摸。

  這回他們繞得更遠,從山坡上繞到山谷深處,趴在一棵倒了的枯樹後面。

  這裡離那幾個窩棚只有三四十步。

  這回看清了。

  窩棚外面堆的是木頭箱子。箱子不大,摞一起,用雨布蓋著。窩棚門口那個放哨的人一動不動,縮角落裡,只露半個腦袋。

  「那是啥箱子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老四盯那些箱子看一會兒,忽然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
  箱子旁邊,還堆著一些東西。是骨頭。很多骨頭,有大的有小的,堆一小堆。

  「那是獵物吃剩的。」馬三說,「他們把骨頭扔那。」

  老四點下頭。這說明他們不缺吃的。那堆骨頭少說也有幾十根,得吃多少獵物才攢得下來?

  他又往窩棚那邊看。

  窩棚不大,用樹枝搭的,外面蓋雨布。雨布上落滿雪,和周圍雪地混一起,不仔細看看不出。窩棚門口垂一塊雨布,擋風。


  那個放哨的人縮角落裡,一動不動。但老四注意到,他的手一直握那黑管子,沒鬆開過。

  「這些人……」他小聲說,「不好惹。」

  馬三點下頭。

  王二愣忽然拉拉老四袖子,指遠處。

  老四順他指的方向看。

  山谷另一邊,靠河的地方,有幾個黑影在動。

  是人。三個。他們從河邊往住的地方走,手裡拎著東西。

  「是去打水的。」馬三說,「晚上去河邊,把冰砸開,取水。」

  老四盯那三個人看。他們走得很慢,走得很穩。走到住的地方,鑽進一個坑裡,不見了。

  「這夥人,」馬三輕聲說,「比咱想的有規矩。」

  老四沒說話。

  他也在想。這夥人,從放哨的到打水的,從住的地方到堆東西的地方,到處透著一股勁兒——說不上來是啥勁兒,但就是不一樣。

  他們山寨也有規矩,那是大當家的定的,不守規矩的要挨打。這夥人的規矩,好像是自己長骨頭裡的,不用人盯也照做。

  他想起白天周三爺說的話:那些人看咱,像看一個物件。

  當時他不信。現在有點信了。

  「走。」他低聲說,「差不多了,回去。」

  五個人慢慢往回爬。

  爬沒幾步,王二愣忽然停下,按老四肩膀。

  「有人。」

  老四立刻趴下,一動不動。

  腳步聲。

  很輕,能聽見。踩雪上,咯吱,咯吱,咯吱。

  五個人縮樹後頭,屏住呼吸。

  腳步聲越來越近。一個黑影從下頭走上來,手握那黑管子,走幾步停一停,往四周看。

  是巡邏的。

  那人在離他們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,舉起一個東西,往山坡上照。那東西射出一道白光,雪亮雪亮,把樹和雪照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五個人趴地上,一動不敢動。

  那道白光從他們頭頂掃過去,掃一遍,又掃一遍,然後滅了。

  那人收起那東西,繼續往前走。咯吱,咯吱,咯吱,走遠了。

  過了很久,老四才敢喘氣。

  「那是啥?」趙大棒子聲音發抖,「咋能發光?」

  沒人答。沒人知道。

  老四擺手,五個人繼續往回爬。

  這回爬得更慢,更小心。

  爬出山谷,爬進林子,爬上山坡,爬到山寨門口。

  天快亮了。

  五個人站柵欄門口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也不說話。

  老四臉上沒表情,但眼睛裡閃著啥。

  是怕。

  大當家的窩棚里,油燈還亮著。

  五個人站鋪前,把看到的說一遍。說到那道白光的時候,大當家的眼睛眯起來。

  「能發光的東西?」

  「能發光。」老四說,「雪亮雪亮,照得樹和雪清清楚楚。比燈籠亮一百倍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沉默很久。

  「還有呢?」

  老四想了想,說:「他們住的地方,是挖的坑,上頭蓋草和布。坑裡頭暖和,能住人。他們做飯的地方在山壁裡頭,洞裡有火,煙從上面走,外面看不見。他們吃的不少,骨頭堆一堆。他們放東西的地方有箱子,不知道裝的啥。」

  他頓一下,又說:「他們有規矩。放哨的、巡邏的、打水的,各干各的,不亂。咱們趴那看了半個時辰,他們沒一個人偷懶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沒說話。

  窩棚里安靜得能聽見外面雪落的聲音。

  過了很久,大當家的才開口。

  「老三。」

  周三爺從人群後面走上來。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你明天再去一趟。」

  周三爺愣一下。


  「去幹啥?」

  大當家的看他,眼睛在油燈光里亮得嚇人。

  「去告訴他們,咱願意拿東西換他們那會發光的玩意兒。」

  周三爺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閉上眼。

  「都出去吧。」

  幾個人往外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,周三爺回頭看一眼。

  大當家的躺鋪上,眼閉著,臉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

  但他知道,大當家的沒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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