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匪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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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九章匪巢

  周三爺回到山寨的時候,天黑透了。

  馬累得直喘,鼻孔噴白霧,凝成霜。他從馬上下來,跺跺凍麻的腳,往山上走。

  山寨在山上。

  說是山,其實是個大土丘,方圓兩三里,四周緩坡,一條路上去。坡上砍光樹,光禿禿的,人走上一清二楚。坡頂用木頭扎一圈柵欄,一人多高,削尖的木樁朝外戳著。柵欄裡頭幾十間窩棚,擠擠挨挨,有的住人,有的堆貨,有的養牲口。

  這條路周三爺走了十幾年,閉著眼也能上去。但他今天走得很慢,一邊走一邊想事兒。

  那伙人,到底啥來路?

  柵欄門口有人守著,裹破皮襖,縮脖子,看見周三爺上來,喊一聲:「三爺回來了!」

  周三爺嗯一聲,往裡走。

  窩棚中間生一堆大火,火邊圍一圈人,正在啃骨頭。骨頭是昨天吃的,肉沒了,剩點筋和皮,啃起來費勁。但沒人嫌,冬天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。

  看見周三爺進來,有人站起來:「三爺,那伙人咋說?」

  周三爺沒理他,往最大的窩棚走。

  窩棚里點一盞油燈,火苗晃晃悠悠,照出幾張臉。最裡頭那個鋪上躺著一個人,蓋張破狼皮,正在咳嗽。咳得厲害,一聲接一聲,像要把肺咳出來。

  周三爺走過去,在鋪邊蹲下。

  「大當家的,我回來了。」

  躺著的人咳了好一陣,才停下來,側臉看他。乾瘦的臉,顴骨高,眼窩深,鬍子亂糟糟,沾著痰和唾沫。眼睛亮,盯著周三爺,像刀子。

  「咋說?」

  周三爺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。

  大當家的聽完,沉默一會兒,忽然又咳起來。這回咳得更厲害,整個人弓起來,臉憋通紅。旁邊一個人趕緊端過一碗水,他接過去喝一口,慢慢平復下來。

  「半隻狍子,換鹽布鍋?」聲音沙啞,像破風箱,「你讓人耍了。」

  周三爺沒說話。

  「那東西,」大當家下巴指指周三爺帶回來的半隻狍子,「是昨天的,還是前天的?」

  「昨天的。」周三爺說,「我看過,新鮮。」

  「新鮮又咋樣?一隻狍子值多少?你那三樣,鹽是去年從蒙古人那換的,布是死人身上扒的,鍋是漏的。換了半隻狍子,你還美呢?」

  周三爺還是沒說話。

  大當家的看他,忽然哼一聲。

  「你心裡有數。說吧,那些人啥來路?」

  周三爺這才開口。

  「看不透。」

  「看不透?」

  「看不透。」周三爺說,「大當家的,我周三在道上混了二十年,啥人沒見過?響馬、流民、逃兵、闖關東的,一眼就能看七八分。但那伙人,我看不透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說:「他們手裡拿的東西,我沒見過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眯眼。

  「啥東西?」

  「鐵管子,這麼長。」周三爺比劃,「黑黢黢的,對著人。那姓王的說了,三十步內,打哪爛哪。一百步內,想打左眼不打右眼。」

  窩棚里幾個人互相看一眼。

  「吹牛吧?」有人嘀咕。

  「不像。」周三爺說,「我看了那些人的眼神,不怕。咱去了五六十號人,他們就在那雪牆後面趴著,一動不動。我往他們那邊看,那些黑管子就對著我。我這心裡……」

  他摸摸胸口,「發毛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沒說話。他盯窩棚頂,不知道想啥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。

  「多少人?」

  「百十來個。」周三爺說,「我數過雪牆後面的人頭,八九十個。窩棚里應該還有。」

  「武器呢?」

  「人手一根鐵管子。還有幾個扛著大點兒的,不知道是啥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又沉默一會兒。

  「你說他們是打獵的?」

  「他們自己說的。」

  「打獵的,百十號人,人手一根鐵管子?」大當家的冷笑,「你信?」


  周三爺不說話了。

  旁邊一個人插嘴:「大當家的,會不會是哪家財主養的護院?逃難出來的?」

  「護院?」大當家的搖頭,「護院能有這陣勢?東北地面上的財主,我哪個不知道?沒聽說誰家有百十號人,人手一根鐵管子的。」

  又一個人說:「會不會是官軍?」

  「官軍?」大當家的看他一眼,「官軍穿那樣?我遠遠看了一眼,那些人穿的都是灰不溜秋的衣裳,一模一樣,像是統一做的。帽子也是,一模一樣。你見過哪個官軍穿成這樣?」

  那人想了想,搖頭。

  「那就是關內來的。」又有人說,「聽說關內有家兵,穿一樣的衣裳,使一樣的傢伙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沒說話。

  周三爺忽然說:「大當家的,有件事,我不知道該不該說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那些人,」周三爺壓低聲音,「不是這年頭的人。」

  幾個人都看他。

  「啥意思?」

  周三爺猶豫一下,說:「我說不上來。就是……感覺。你看他們的臉,乾淨,不像咱這樣,一臉風霜。你看他們的手,雖然也幹活,不像咱這樣,全是老繭裂口。還有他們的眼神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說:「看咱,像看啥?我也說不上來。就像城裡人看鄉下人,又不像。就像……人看牲口。」

  窩棚里安靜下來。

  大當家的盯著他,眼睛亮得嚇人。

  「你看清了?」

  「看清了。」周三爺說,「我站在他面前,離他不到十步。他那眼睛,看我的時候,沒有怕,沒有防,就只是……看。」

  他又想了想,說:「就像看一個物件。」

  窩棚里沒人說話。

  油燈火苗跳了跳,幾個人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。

  大當家的忽然又咳起來。這回咳得更厲害,整個人弓成一團,臉憋得發紫。旁邊的人趕緊扶住他,捶背,餵水。咳了好一陣,才慢慢停下來。

  他躺回鋪上,喘粗氣,眼睛還盯著窩棚頂。

  「三百多人,」他喃喃說,「還怕他百十個人?」

  沒人接話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。

  「老四呢?」

  「在山下。」有人說,「盯那山谷呢。」

  「叫他回來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閉上眼睛。

  「都出去吧,讓我想想。」

  幾個人站起來,往外走。周三爺走在最後,到門口,又回頭看一眼。

  大當家的躺鋪上,眼閉著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那張破狼皮蓋身上,毛都禿了,露光板。窩棚里冷,呼出的氣是白的,一團一團,慢慢散開。

  周三爺掀門帘,走出去。

  外面火堆還燃著,人散了些,還剩幾個蹲那,小聲說話。看見周三爺出來,有人湊過來。

  「三爺,咋說的?」

  周三爺搖頭,沒說話,往自己窩棚走。

  他的窩棚小,就一張鋪,一個火盆。火盆里的火早滅了,冷得像冰窖。他蹲下,撥撥灰,加點柴,重新點上。火苗慢慢起來,照亮他的臉。

  他盯著火,想著今天的事。

  那個姓王的。

  他站雪地里,兩手垂著,看著他走過來。不怕。不躲。就那麼看他。

  他說那些話的時候,聲音很平,沒有狠,沒有怒,就只是說。

  「三十步內,打你哪兒,你哪兒就爛。」

  這話換別人說,是吹牛。換他說,周三爺信。

  他摸摸胸口。

  發毛的感覺還在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老四回來了。

  老四是山寨二當家,三十出頭,黑壯,一臉橫肉。平時管山下的事,眼線多,消息靈。他帶兩個人,騎一夜馬,臉凍得發紫,進了窩棚就蹲火邊烤。

  「大當家的,我看了一夜。」


  大當家的靠鋪上,盯他。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老四搓搓手,說:「那山谷我去過,以前打過獵。口子窄,往裡走就寬了,有條河,兩邊山坡。他們住裡頭,靠山壁那邊。」

  「多少人?」

  「我數了數,進進出出的,七八十個。還有藏在窩棚里的,不知道多少。但最多一百出頭。」

  「武器呢?」

  老四猶豫一下,說:「那些鐵管子,我仔細看了。他們出來都背著,短的這麼長。」他比劃,「長的到腰。還有幾個人扛著更長的,像抬著重東西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眯眼。

  「你看清那東西咋使了嗎?」

  老四搖頭:「沒見他們使。但聽那聲音,昨天打獵的時候,響過幾聲。砰,砰的,挺響,山那邊都能聽見。」

  「打中啥了?」

  「狍子,兔子。」老四說,「我看了他們打的那狍子,腦袋上一個洞,拳頭大,透過去了。」

  窩棚里安靜了幾秒。

  大當家的慢慢說:「拳頭大的洞?」

  「拳頭大。」老四比劃,「從前頭進去,後頭出來。」

  沒人說話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大當家的才開口。

  「老三說,他們拿這東西,三十步內,打哪兒爛哪兒。你看呢?」

  老四想了想,說:「不止。那狍子至少七八十步,一槍撂倒。」

  又是一陣沉默。

  旁邊一個人嘀咕:「這要是打在人身上……」

  他沒說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
  大當家的盯窩棚頂,眼睛一眨不眨。

  「他們有多少吃的?」

  老四說:「看不出來。但每天都有人出去打獵,昨天扛回來一隻狍子,三隻兔子。前天也是。這山里獵物多,夠他們吃的。」

  「鹽呢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布呢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沉默一會兒,忽然問:「你覺得,他們是幹啥的?」

  老四想了想,說:「大當家的,我說不好。但有一件事,很奇怪。」

  「啥事?」

  「他們那山谷里,有煙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皺眉:「有煙咋了?誰家不生火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老四說,「那煙是從山壁那邊冒出來的,一直冒,不停。但看不見火堆。咱生火,火堆在外面,煙往上冒。他們的煙,是從山壁里冒出來的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山壁里?」

  「對。」老四說,「像是山壁裡頭有洞,他們在洞裡燒火。煙從洞裡出來,順著山壁往上飄。」

  大當家的沒說話,但眼睛動了一下。

  周三爺在旁邊忽然說:「大當家的,這不對。山壁裡頭怎麼能燒火?不怕悶死?」

  老四搖頭:「不知道。但那煙確實是從山壁里冒出來的,我盯了一夜,不會看錯。」

  窩棚里安靜下來。

  幾個人互相看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同樣的東西——

  想不通。

  大當家的忽然咳一聲,所有人都看他。

  「老三,你覺得,他們是沖咱來的嗎?」

  周三爺想了想,說:「不像。他們要是沖咱來的,早動手了。但要說不是沖咱來的,為啥偏偏這時候出現在這?」

  大當家的點頭。

  「是啊,為啥偏偏這時候?」

  他慢慢說:「再有一個多月,雪就化了。雪一化,木頭就能往外運了。南邊那些財主,等著要木頭蓋房子。北邊那些蒙古人,等著要木頭換牲口。咱伐了一冬天的木頭,堆山下,就等開春往外運。」

  他盯周三爺。

  「這時候,來了一伙人,百十號,人手一根能打穿腦袋的鐵管子,住進咱旁邊的山谷里。你說,他們是來幹啥的?」

  周三爺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大當家的,你是說……」

  「我說啥了?」大當家的擺手,「我啥都沒說。」

  他閉上眼,靠鋪上。

  「都出去吧。讓我再想想。」

  幾個人站起來,往外走。

  周三爺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一眼。

  大當家的躺鋪上,眼閉著,那張臉在油燈光里顯得更瘦了,顴骨像兩把刀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  去年冬天,大當家的還能下地,帶他們去搶一夥闖關東的流民。那時候他騎在馬上,腰杆挺得筆直,一刀劈下去,血濺一臉,眼都不眨。

  這才一年。

  門帘落下來,把那張臉擋在裡面。

  外面,天灰濛濛的,又飄起雪來。

  周三爺站雪地里,看那些紛紛揚揚落下來的雪花,忽然覺得冷。

  不是身上冷。

  是心裡冷。

  他想起那個姓王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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