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雪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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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八章雪匪

  那些黑點在雪原上停了很久。

  王勇舉著望遠鏡,一動不動。鏡片裡,十幾匹馬散在一片雪坡上,馬背上的人往這邊張望。太遠了,看不清臉,能看見手裡握著的東西——長杆子,反光,應該是刀或者矛。

  「他們在看啥?」李虎在旁邊小聲問。

  王勇沒答。他在數。十五匹馬,十五個人。馬背上掛著東西,鼓鼓囊囊的,像獵物,又像包袱。有人從馬上下來,蹲雪地里,不知道看啥。

  「是那天那伙人嗎?」李虎又問。

  「不是。」王勇說,「那天那個老頭穿皮袍,這些人穿的雜,有皮的,有棉的,還有一個穿灰布袍子的。」

  李虎眯眼看了一會兒,說:「是不是那個啥林丹汗的人?」

  「不像。」王勇放下望遠鏡,「林丹汗是蒙古大汗,他的人不會穿這麼破。」

  那些人又待了一會兒,忽然調轉馬頭,往西走了。

  王勇看著那些黑點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雪原盡頭,才把望遠鏡收起來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

  李虎鬆口氣,又皺眉:「他們來幹啥的?也不過來,就那麼看?」

  「探路的。」王勇說,「後頭肯定還有人。」

  他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「告訴各排,這幾天加強警戒。谷口哨兵加到四個,兩小時一換。炮排盯西邊,有動靜馬上報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王勇回營地,周明正蹲棚子裡整理物資。看見他進來,抬頭。

  「有情況?」

  王勇把剛才看見的說了一遍。

  周明聽完,沉默一會兒,說:「三百多人?連長,咱只有一百零六,還有仨病號。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子彈呢?」

  「七千多發,夠打一場仗。打完就沒了。」

  周明點頭,沒再說話。

  倆人坐棚子裡,聽外面的風聲。

  下午,打獵的隊伍回來了。李虎帶幾個人,扛回來一隻狍子、三隻兔子。他把獵物扔炊事班門口,走過來找王勇。

  「連長,往裡走了五里地,發現點東西。」

  「啥?」

  李虎壓低聲音:「有人待過的痕跡。雪地里有火燒印子,還有骨頭。不是咱的人。」

  王勇眉頭一皺:「多久了?」

  「兩三天吧。」李虎說,「雪蓋了一層,還能看出來。」

  王勇站起來,走到棚子外面,看山谷深處。

  山谷往東延伸,越走越窄,最後成一道山溝。山溝兩邊是陡坡,長滿樹。他們從來沒往那邊走過,太深,怕迷路。

  「有人在那邊待過。」李虎說,「會不會是那伙人?」

  王勇沒說話。

  晚上,他把幾個排長叫到棚子裡。

  「今天的事,你們都知道了。」他說,「西邊來了一夥探路的,東邊發現有人待過的痕跡。這地方不止咱。」

  幾個人都不說話。

  「現在的情況,我再說一遍。」王勇拿出一張紙,上面是周明統計的數字。

  「人:一百零六,病號仨,能動的一百零三。」

  「槍:九十五支自動步槍,四支狙擊,六挺輕機槍,還有火箭筒兩具,手槍若干。子彈七千三百多發。手榴彈六十七枚。火箭彈四發。」

  「吃的:糧食能撐七天,肉能撐五天,鹽只剩一包。」

  「住的:各排都有住的地方,能扛住冷,扛不住人。」

  「藥:凍傷膏夠,退燒藥夠用幾天,抗生素省著能用兩三回。」

  他抬頭,看這幾個人。

  「三百多人,哪怕只有一百個能打的,咱也扛不住。不是打不過,是耗不過。打一仗,子彈沒了,下次再來人咋辦?」

  幾個人沉默。

  劉城先開口:「連長,咱能不能躲?」

  「往哪躲?」張磊說,「這山谷就這一個出口,往裡走是死路。」


  「能不能和他們談?」何勁松說。

  王勇搖頭:「不知道。不知道他們是幹啥的,不知道他們要啥。」

  李虎悶聲說:「打吧。先打疼他們,讓他們不敢來。」

  王勇看他:「打疼了,然後呢?他們三百多人,死了十個,還有二百九。咱子彈打光了,拿啥打?」

  李虎不說話了。

  棚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火牆裡噼啪響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王勇被一陣急促腳步聲驚醒。

  「連長!連長!」

  是三排一個兵,跑得氣喘,臉凍通紅。

  「谷口!有人!」

  王勇騰地坐起來,抓槍就往外跑。

  谷口,李虎正趴雪牆後面,舉望遠鏡。看見王勇過來,他把望遠鏡遞過來。

  「西邊,兩里地外,來了一群人。」

  王勇舉望遠鏡。

  雪原上,黑壓壓一片,少說五六十。有騎馬的,有走路的,扛刀槍棍棒,慢慢往這邊走。最前面那個騎馬,穿件灰撲撲皮袍子,手裡舉著個東西,像旗子,又像布條。

  「他們想幹啥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李虎說,「但沒散開,不像是要打。」

  王勇盯著那面「旗子」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是白旗。」

  「啥?」

  「白旗。」王勇放下望遠鏡,「不是來打的,是來談的。」

  他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「一排二排,雪牆後頭待命。三排,谷口兩邊埋伏。炮排,瞄準了,別開火。炊事班,把火滅了,別冒煙。沒我命令,誰也不許動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隊伍動了。

  王勇站雪牆後面,看那群人越來越近。

  一百米。八十米。五十米。

  他們停了。

  最前面那個騎馬的往前走了幾步,舉手,喊了一聲。

  聽不懂。但那聲音拖著長腔,像在喊話,不是罵人。

  王勇看周明。

  周明側耳聽了一會兒,說:「好像是漢話,口音太重。他在說……別打?還是別射?」

  王勇沒說話。他盯那個人。

  那人又喊了一遍,這回慢點,能聽清幾個字了。

  「……不……打……談……事……」

  漢話。

  王勇沉默幾秒,忽然站起來。

  「連長!」李虎一把拉住他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王勇甩開他手,「既然是來談的,就談談。」

  他往前走了幾步,站雪牆外面,兩手垂著,沒帶武器。

  對面那個人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  「好漢!」他喊,這回口音輕了,「好漢,別打!咱是來談事的!」

  王勇看他,沒說話。

  那人翻身下馬,往前走,走到離王勇二十米的地方站住。

  近了,能看清臉了。瘦長臉,顴骨高,眼睛小,眯著,帶笑。鬍子拉碴,好幾天沒刮。皮袍子破了好幾處,露棉絮。腳蹬牛皮靴子,也破了,用繩綁著。

  「好漢,」他拱拱手,「在下姓周,排行第三,都叫我周三爺。敢問好漢尊姓大名?」

  王勇看他,忽然有點想笑。

  周三爺。這名字聽著像說書的。

  「王。」他說,「啥事?」

  周三爺嘿嘿笑兩聲,往王勇身後看一眼。雪牆後面,幾十個黑黢黢槍口對著他。他縮縮脖子,又笑了。

  「好漢,別誤會,咱是來交朋友的。」

  王勇沒說話。

  周三爺搓搓手,說:「這天冷的,好漢們在這山里住著,不容易吧?咱也是。咱是伐木的,夏天砍樹,冬天沒活干,就出來找點吃的。沒別的意思。」

  王勇還是沒說話。

  周三爺看看他臉色,又說:「前兩天,咱的人看見這邊有煙,就過來看看。好漢們住這,是打獵的?還是逃難的?」


  「打獵的。」王勇說。

  「哦,打獵的。」周三爺點頭,「打獵好啊,這山裡有狍子有兔子,夠吃。就冬天冷,不好熬。」

  他又搓搓手,往手裡哈口氣。

  「好漢,咱明人不說暗話。這方圓幾百里,就咱這一伙人。你們來了,咱本來該歡迎。但是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這山裡的獵物就那麼多,你們打了,咱就沒得打了。兄弟們也要吃飯,是不?」

  王勇看他,忽然明白了。

  這是來收保護費的。

  「你想要啥?」

  周三爺笑了,這回笑得更大了。

  「好漢爽快!咱也不多要,就一點過路錢。你們打的獵物,分咱三成,咋樣?咱也不白要,你們有啥事,咱幫忙。這地方咱熟,哪能去,哪不能去,咱知道。你們要是遇上啥麻煩,咱也能幫忙。」

  王勇沒說話。

  他在算。三成獵物,不算多,給得起。但給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今天三成,明天五成,後天連鍋端。

  「要是不給呢?」

  周三爺笑容僵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好漢,」他說,「咱有三百多號人。你們……我數了數,也就百十來個吧?給三成,大家和氣生財。不給,兄弟們冬天沒吃的,可就要自己來拿了。」

  王勇看他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你數過?」

  周三爺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數過我們有多少人?」王勇說,「你數得清嗎?」

  周三爺臉色變了變。

  王勇往前走一步,離他只有十米。

  「三百多號人,冬天沒吃的,確實難熬。」他說,「但你有沒有想過,為啥我們百十個人,敢在這山里住著?」

  周三爺沒說話。

  王勇又往前走一步。

  「你看見我們手裡拿的是啥了嗎?」

  周三爺往他身後看一眼。那些黑洞洞的槍口,雪地里格外顯眼。

  「那是啥?」他問。

  「能殺人的東西。」王勇說,「三十步內,打你哪兒,你哪兒就爛。一百步內,想打你左眼,不打你右眼。」

  周三爺臉色白了。

  王勇停下來,看他。

  「三成獵物,沒有。但你們要是願意,可以做筆買賣。」

  「啥買賣?」

  「我們缺鹽,缺布,缺鐵鍋。」王勇說,「你們要是有這些東西,拿獵物來換。公平買賣,誰也不虧。」

  周三爺眯眼看了他很久。

  「你們是啥人?」

  王勇沒答。

  倆人站雪地里,對視著。

  風颳起來,卷雪沫打在臉上。

  周三爺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好漢,」他說,「我周某活了四十多年,沒見過你們這樣的人。行,買賣就買賣。今天先回去,過兩天帶東西來換。三成的事,當我沒說。」

  他轉身就走。

  走了兩步,又回頭,拱拱手。

  「好漢,後會有期。」

  王勇看他翻身上馬,帶那群人,慢慢消失在雪原盡頭。

  他站原地,看那些背影。

  李虎從雪牆後面探出頭:「連長,就這樣?」

  「就這樣。」王勇說,「他還會回來的。」

  「來換東西?」

  「來摸底。」王勇轉身往回走,「告訴各排,這幾天子彈上膛,睡覺別脫衣服。」

  他回營地,周明迎上來。

  「咋樣?」

  王勇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。

  周明聽完,沉默一會兒,說:「他能信嗎?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王勇說,「但他不敢打。至少現在不敢。」

  他進棚子,坐火牆旁邊。

  火牆熱烘烘,烤得人發困。但他不敢睡。

  他在想那個人。


  周三爺。伐木的。三百多號人。冬天沒活干,出來搶劫。

  這地方,比他想的複雜。

  傍晚,林晚從窩棚里出來,臉色不好看。

  「連長,趙鐵柱燒到四十度了。」

  王勇騰地站起來,跟她往窩棚走。

  窩棚里,趙鐵柱躺乾草堆上,臉燒通紅,呼吸重。林晚蹲旁邊,把塊濕布搭他額頭上。濕布涼的,一放上去就熱了。

  「藥呢?」

  「吃了。」林晚說,「不管用。」

  王勇蹲下,看趙鐵柱。他眼睛半睜,眼白上全是血絲,嘴唇乾裂,起皮。嘴裡含混不清說著啥,聽不清。

  「鐵柱。」

  沒反應。

  「趙鐵柱!」

  他眼皮動了動,沒睜開。

  林晚輕聲說:「他聽不見。」

  王勇站起來,走到窩棚外面。

  天黑了。風又刮起來,嗚嗚響。

  他站那,看天。

  灰濛濛的天,一顆星星都沒有。

  身後,窩棚里傳出林晚輕輕的說話聲。她在給趙鐵柱餵水,一邊餵一邊說著啥,聲音很輕,聽不清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趙鐵柱燒退了點,降到三十九度。

  林晚說,能活。

  王勇站窩棚門口,看裡面那個躺乾草堆上的人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  他叫趙鐵柱。黑龍江人。當兵五年。明年該退伍了。

  王勇轉身,往谷口走。

  李虎正趴雪牆後面,舉望遠鏡。看見王勇過來,他招手。

  「連長,西邊有人。」

  王勇舉望遠鏡。

  雪原上,來了一群人。不是昨天那五六十人,是七八個人,趕兩匹馬。馬背上馱著東西,鼓鼓囊囊的。

  「來換東西的?」

  「可能是。」

  王勇放下望遠鏡,等著。

  那群人越來越近,在五十米外停住。一個人下馬,往前走了幾步,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好漢!周某來換東西了!」

  是周三爺。

  王勇從雪牆後面站起來,往前走。

  周三爺站那,滿臉堆笑。他身後的馬背上,馱著幾個大包袱。

  「好漢,你看,這是鹽,這是布,這是鍋。」他拍那些包袱,「你們拿啥換?」

  王勇看那些東西。鹽是粗鹽,發黃,但確實是鹽。布是粗布,灰撲撲,但能穿。鍋是鐵鍋,黑糊糊,破一個洞,但補補能用。

  「你要啥?」

  「肉。」周三爺說,「你們打的獵物,換這些。」

  王勇想了想,說:「等著。」

  他轉身往回走,到炊事班,讓周海東拿半隻狍子出來。

  周海東瞪眼:「連長,那是咱的肉!」

  「換鹽。」王勇說,「沒鹽,有肉也活不了。」

  他提半隻狍子,走到周三爺面前。

  周三爺看那隻狍子,又看他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好漢,半隻狍子,換三樣東西?這買賣,我虧了。」

  「你虧不了。」王勇說,「這狍子是昨天打的,新鮮。你拿回去,夠你十幾個人吃一頓。你那鹽,發黃,粗,不值錢。那布,粗布,山里沒人穿。那鍋,破的,補補才能用。」

  周三爺眯眼看他一會兒,忽然哈哈大笑。

  「好漢,你是個會做買賣的!」他一揮手,「行,換了!」

  他把那半隻狍子接過去,扔給身後的人。又把馬背上的包袱卸下來,放雪地里。

  「好漢,下次再換。」

  他翻身上馬,帶人走了。

  王勇站雪地里,看那些包袱。

  鹽,布,鍋。

  都是他們缺的。

  他拎起那些包袱,往回走。

  走了兩步,忽然停住。

  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周三爺的背影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,消失在雪原上。

  這個人,還會來的。

  不是來換東西。

  是來摸底的。

  王勇轉身,繼續往回走。

  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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