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體溫
第七章體溫
第二十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，連隊在山谷里已經待了十九天。
王勇站在雪牆邊上，看天。
天灰得發白，分不清是雲還是雪。風不大，乾冷，吸一口氣進肺里，像吞了刀子。他把帽檐往下壓了壓，轉身往回走。
雪牆已經一人高了。十九天一鍬一鍬堆起來的。從谷口到山壁，從河岸到山坡，半人高的雪牆把整個營地圈裡面。牆根凍得鐵硬，人站上去跺幾腳，紋絲不動。風過來，被雪牆擋住，營地里比外面暖和好幾度。
王勇踩著雪往棚子走，路過一排的坑屋。
坑屋半地下，挖半米深，四邊砌石頭，頂上蓋乾草和雨布，壓木頭。從外面看像雪包，不走近看不出有人住。一排的人正清坑頂的積雪，有人拿鐵鍬往上揚雪，有人用掃帚掃，動作慢，是被雪凍的。
劉城站旁邊，看見王勇過來，立正。
「連長。」
「咋樣？」
「還行。」劉城說，「昨晚風大，倆坑的頂子掀了，早上剛修好。人沒事，就是凍夠嗆。」
王勇點頭，往坑裡看一眼。坑裡鋪厚厚一層乾草，幾床被子摞一起，擠一擠睡五六個人。被子各人自己帶的，薄，壓坑裡，裹著人，湊合扛。
「藥夠嗎？」
「凍傷膏夠，林晚昨天剛發的。吃的也夠，昨天打了仨兔子，周黑子熬湯，一人分一碗。」
王勇嗯一聲，往前走。
二排坑屋和一排差不多，但張磊心細，坑口掛塊雨布當門帘。王勇撩開一個往裡看，坑裡黑洞洞，有人縮乾草堆里睡覺，呼嚕很輕。他沒驚動，放下簾走了。
三排窩棚在谷口，最冷，風最大。李虎正帶人加固，往棚頂壓木頭。看見王勇過來，他抹把臉上雪，咧嘴笑。
「連長，昨晚咱這零下四十，我看了溫度計。」
「扛得住嗎？」
「扛得住。」李虎說，「窩棚里燒火牆，比外面暖和。就換哨的時候遭罪，出去二十分鐘，回來半天緩不過來。」
王勇看看那倆窩棚，又看谷口外面雪原。雪原白茫茫一片，啥也看不見。
「盯緊了。」他說。
「明白。」
炊事班那邊最熱鬧。
周海東正帶人燒水，那口癟鍋咕嘟咕嘟冒熱氣。旁邊用石頭壘倆灶，架著兩個用頭盔改的鍋——頭盔幾個兵貢獻的，內膽掏空，外麵糊泥巴，湊合能用。仨鍋一起燒，一次能燒一大鍋水。
「連長！」周海東看見王勇，喊一聲，「今天水多，一會兒送各排去，讓大家泡泡腳。」
王勇點頭：「好。」
他往凹洞裡看一眼。洞裡暖烘烘，火牆燒得正旺。幾個人擠裡頭，有人靠牆打盹，有人整理東西。最裡頭那個角落，用雨布隔出一塊，是倉庫。彈藥整整齊齊碼著，用雨布蓋，防潮。糧食堆旁邊，還有半隻狍子凍得硬邦邦，掛牆上。
林晚蹲倉庫門口，正整理藥箱。聽見腳步聲，抬頭。
「連長。」
「咋樣？藥夠嗎？」
林晚沉默一下，沒說話。
王勇心裡咯噔一聲。
「咋了？」
林晚看看四周，壓低聲音：「連長，藥不太夠。凍傷膏還能撐一陣，退燒藥不多了。還有抗生素，只剩一小盒。」
王勇眉頭皺起來：「多少人用過了？」
「凍傷有二十三，都輕度的，塗膏好了。但仨人情況不太好。」林晚說，「張小滿，趙鐵柱，還有馬勇。」
王勇心裡一緊：「老馬咋了？」
「腳。」林晚說，「他之前把大衣給你了，自己凍一夜，腳上起水泡，破了，有點感染。我塗了藥，但……」
「帶我去看。」
林晚站起來，往凹洞裡走。王勇跟後頭。
凹洞最深處，鋪厚厚一層乾草。馬勇躺那，身上蓋兩件大衣，臉發白，嘴唇發紫。看見王勇過來，他想坐，被王勇按住。
「躺著別動。」
馬勇咧嘴笑：「連長，沒事，就腳有點疼。」
王勇沒理他，掀大衣看了看。
馬勇腳露出來，倆，腳趾頭紅腫，有幾個水泡破了，流淡黃色水，周圍皮膚發黑。王勇看著那雙腳，沒說話。
「啥時候開始的？」
「就這兩天。」馬勇說，「不礙事，抹藥就好了。」
王勇抬頭，看他眼睛。
「老馬，你跟我說實話，你這腳是那天晚上凍的，對不對？」
馬勇不說話了。
王勇忽然不知道該說啥。他想起那天早上，身上多出來的那件大衣。想起馬勇蹲棚子角落裡，穿薄作訓服，縮一團，凍得抖。
「你是豬嗎？」他說，聲音有些啞，「你自己不要命了？」
馬勇還是笑：「連長，你晚上要查哨，起來得多，凍著了咋辦。我不一樣，我躺著不動，扛得住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看林晚。
「還有倆呢？」
林晚帶他去看。
張小滿躺另一堆乾草上，蓋大衣，臉燒得通紅。迷糊著，說胡話，聽不清說的啥。林晚把手放他額頭上試試，又拿開。
「燒多久了？」
「昨晚開始的。」林晚說，「今早更厲害。我給他吃退燒藥，不知道管不管用。」
王勇蹲下，看這個十九歲的兵。臉很紅，呼吸重，嘴唇乾裂，起皮。王勇伸手摸他額頭，燙手。
「啥原因？」
「凍的，加累。」林晚說，「他前幾天一直出去打獵，雪地里趴太久，受寒了。回來說頭疼，第二天就燒了。」
王勇沒說話，站起來。
第三個是趙鐵柱。二排的兵，二十四，黑龍江人，當兵五年。他躺二排坑屋裡，裹被子，渾身抖。張磊蹲旁邊，正餵水。
看見王勇進來，張磊站起來。
「連長，鐵柱燒得厲害，昨晚四十度，現在降了點，還三十九。」
王勇蹲下，看趙鐵柱。他抖得厲害，牙齒咯咯響，嘴唇發白。看見王勇，他想說啥，只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。
「別說話。」王勇說，「好好躺著。」
他站起來，看張磊。
「啥時候開始的？」
「三天前。」張磊說，「他說頭疼，沒當回事。昨天就不行了，起不來了。」
王勇沉默幾秒，轉身走出坑屋。
林晚跟出來。
「能治嗎？」
林晚想了想，說：「退燒藥還有，夠用幾天。抗生素省著用，也夠。但如果燒不退，或者感染控制不住，我就沒辦法了。我不是醫生，就一衛生員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盡力治。需要啥跟我說。」
「連長，」林晚忽然說，「我覺得咱得考慮一件事。」
「啥事？」
林晚看看四周，壓低聲音：「得有個地方，專門照顧病號。現在分散在各排，照顧不過來。萬一有人傳染，更麻煩。」
王勇想了想，點頭。
「行。你找地方，我來安排。」
林晚找的地方是山壁另一側一個凹洞。比炊事班那個淺，但背風，離營地不遠。王勇讓三排去砍些樹枝，搭個窩棚，裡面砌火牆，鋪厚乾草。林晚把自己藥箱搬進去，又讓人把張小滿、趙鐵柱抬進去。
馬勇不肯去。
「我就腳破了，不礙事，別占地方。」
王勇沒理他，讓人直接抬進去。
仨病號躺一排，蓋大衣，燒火牆。林晚蹲旁邊，餵水，換藥，量體溫。水溫的，用飯盒裝，一勺一勺餵。藥片掰兩半，一半現在吃，一半夜裡吃。
王勇站窩棚外面，看裡頭。
周明走過來，站他旁邊。
「仨了。」
王勇嗯一聲。
「老馬那腳，能好嗎？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林晚說能，但要養。不能下地，不能凍，每天換藥，個把月能好。」
周明點頭。
倆人站那，看窩棚里跳動的火光。
晚上，王勇把幾個排長叫到棚子裡。
棚子裡燒火牆，暖和。幾個人圍火牆坐著，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「現在的情況，我總結一下。」王勇開口。
「第一，人。全連一百零六，現在病號仨，凍傷加發燒。能動的還有一百零三。各排自己統計，還有凍傷沒報的？」
幾個排長互相看看，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好。林晚說，凍傷膏還夠，退燒藥也夠，抗生素得省著用。各排自己注意，有人發燒馬上報，別拖。」
幾個人點頭。
「第二，吃的。周黑子，你說。」
周海東清清嗓子：「糧食還能撐一周，省著點能撐十天。肉夠，昨天打了仨兔子，前天打了一隻狍子，省著吃能吃一周。問題是鹽，只剩一包了，得省著用。」
「能打到大的嗎？」王勇問。
「難。」周海東說，「這地方冬天獵物少，能打到兔子狍子就不錯了。野豬、鹿那些，得往裡走，但那邊咱沒探過。」
王勇想了想，說：「打獵的隊伍不能停，別走太遠。以山谷為中心，方圓五里內活動，再遠必須有伴，帶槍，帶信號彈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第三，住的。各排自己說，住的地方咋樣？有啥問題？」
劉城先說：「一排坑屋沒問題，就草不夠厚，晚上冷。得再去割點草。」
張磊說：「二排也一樣。門帘管用，風吹久了，雨布破了幾個洞，得補。」
李虎說：「三排窩棚得加固。谷口風太大，木頭有點晃，得再加幾根柱子。」
何勁松說：「炮排觀察哨沒問題，就冷。洞裡還行，上下山太費勁，雪太深。」
王勇聽完，說：「明天開始，各排抽人，專門割草。山坡上草凍住了不好割，用刀砍，砍多少算多少。雨布破了用衣服補，有啥用啥。三排窩棚加柱子，我讓一排抽人幫你們。炮排觀察哨，每隔兩天換一次人，別讓一個人蹲太久。」
幾個人點頭。
「第四，水。」王勇說，「河凍了，但底下有水。每天早上去砸冰取水，一次多取點，存起來。周黑子，你那邊有地方存水嗎？」
「有。」周海東說，「凹洞裡暖和，用飯盒裝水，不會凍。」
「行。從明天起，各排輪流取水，一天一次，夠一天用就行。別取太多，存不住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第五，柴。」王勇說，「這半個月燒不少柴，山坡上樹枝快砍完了。得往裡走，找新的。三排打獵順便探路，看哪有柴，回來報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第六，安全。」王勇看李虎，「谷口有動靜嗎？」
李虎搖頭：「沒有。這幾天雪大，腳印都蓋了。外面沒人來的痕跡。」
王勇點頭，又看何勁松：「炮排呢？」
何勁松說：「沒看見人。但前天晚上，西邊好像有火光，很遠，一閃就沒了。不知道看錯還是真有。」
王勇眉頭皺一下。
「繼續盯。有動靜馬上報。」
「是。」
「最後，」王勇說，「咱得有個打算。雪總會停，天總會暖，人總會來。到時候咋辦，現在就得想。」
幾個人都看他。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先活著。活著，才能想別的。都回去休息吧，明天還得幹活。」
幾個人站起來，敬禮，散了。
王勇一個人坐棚子裡，看火牆裡的火光。
火牆泥巴糊的，燒半個月，干透了，裂幾道縫，還能用。火從灶口進去，穿過牆，從煙道出去，牆熱乎乎，烤得後背發燙。
他靠那，忽然想起馬勇的腳。
那雙腳，紅腫的，破了皮的，流水的。那天晚上凍的。那天晚上，馬勇把自己大衣蓋他身上。
他閉上眼。
第二天早上，雪停了。
王勇起來的時候，天還灰濛濛。他走出棚子，踩雪往窩棚走。
窩棚里，林晚正給馬勇換藥。馬勇靠乾草堆上，臉還是白，比昨天好點。看見王勇進來，他又咧嘴笑。
「連長，早。」
「早。」王勇蹲下，看他腳，「咋樣？」
「好多了。」馬勇說，「林大夫醫術高，再過幾天就能下地了。」
林晚頭不抬：「別聽他胡說。至少半個月不能動，動了腳就廢了。」
王勇點頭，看馬勇。
「老實躺著。連里不缺你一個。」
馬勇嘿嘿笑兩聲，沒說話。
王勇又去看張小滿和趙鐵柱。
張小滿燒退一點，能認人了，看見王勇叫了聲連長，聲音很輕。趙鐵柱還在燒，三十九度，昏沉，說胡話。
林晚跟過來，輕聲說：「趙鐵柱情況不太好，燒一直不退。藥吃了，不管用。」
王勇看著那張通紅的臉，沉默一會兒。
「盡力治。」
「知道。」
他走出窩棚，站雪地里。
天灰白灰白，沒太陽，也沒風。山谷里很安靜，只有雪偶爾從樹枝上掉下來的撲簌聲。
他站一會兒，往谷口走。
李虎站谷口窩棚旁邊，盯外面雪原。看見王勇過來，他指遠處。
「連長，你看。」
王勇順他指的方向看。
雪原上，一串黑點。很遠，能看出來在動。
「人？」
「可能是。」李虎說，「也可能是動物。」
王勇舉望遠鏡。
鏡頭裡，那些黑點清晰了。
馬。五匹，十匹，十幾匹。馬背上有人，穿皮袍子，慢慢往這邊走。
他放下望遠鏡。
李虎看他，等他說話。
王勇沉默幾秒，說：「叫一排二排集合。別出聲，雪牆後頭等。沒我命令，誰也不許動。」
「明白。」
李虎轉身走了。
王勇站原地，看那些越來越近的黑點。
風停了。
雪原上一片死寂。
第二十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，連隊在山谷里已經待了十九天。
王勇站在雪牆邊上，看天。
天灰得發白，分不清是雲還是雪。風不大，乾冷，吸一口氣進肺里，像吞了刀子。他把帽檐往下壓了壓，轉身往回走。
雪牆已經一人高了。十九天一鍬一鍬堆起來的。從谷口到山壁，從河岸到山坡，半人高的雪牆把整個營地圈裡面。牆根凍得鐵硬，人站上去跺幾腳，紋絲不動。風過來，被雪牆擋住，營地里比外面暖和好幾度。
王勇踩著雪往棚子走，路過一排的坑屋。
坑屋半地下，挖半米深，四邊砌石頭，頂上蓋乾草和雨布，壓木頭。從外面看像雪包，不走近看不出有人住。一排的人正清坑頂的積雪，有人拿鐵鍬往上揚雪，有人用掃帚掃，動作慢，是被雪凍的。
劉城站旁邊，看見王勇過來，立正。
「連長。」
「咋樣？」
「還行。」劉城說，「昨晚風大，倆坑的頂子掀了，早上剛修好。人沒事，就是凍夠嗆。」
王勇點頭，往坑裡看一眼。坑裡鋪厚厚一層乾草，幾床被子摞一起，擠一擠睡五六個人。被子各人自己帶的，薄，壓坑裡，裹著人，湊合扛。
「藥夠嗎？」
「凍傷膏夠，林晚昨天剛發的。吃的也夠，昨天打了仨兔子，周黑子熬湯，一人分一碗。」
王勇嗯一聲，往前走。
二排坑屋和一排差不多，但張磊心細，坑口掛塊雨布當門帘。王勇撩開一個往裡看，坑裡黑洞洞，有人縮乾草堆里睡覺，呼嚕很輕。他沒驚動，放下簾走了。
三排窩棚在谷口，最冷，風最大。李虎正帶人加固，往棚頂壓木頭。看見王勇過來，他抹把臉上雪，咧嘴笑。
「連長，昨晚咱這零下四十，我看了溫度計。」
「扛得住嗎？」
「扛得住。」李虎說，「窩棚里燒火牆，比外面暖和。就換哨的時候遭罪，出去二十分鐘，回來半天緩不過來。」
王勇看看那倆窩棚，又看谷口外面雪原。雪原白茫茫一片，啥也看不見。
「盯緊了。」他說。
「明白。」
炊事班那邊最熱鬧。
周海東正帶人燒水，那口癟鍋咕嘟咕嘟冒熱氣。旁邊用石頭壘倆灶，架著兩個用頭盔改的鍋——頭盔幾個兵貢獻的，內膽掏空，外麵糊泥巴，湊合能用。仨鍋一起燒，一次能燒一大鍋水。
「連長！」周海東看見王勇，喊一聲，「今天水多，一會兒送各排去，讓大家泡泡腳。」
王勇點頭：「好。」
他往凹洞裡看一眼。洞裡暖烘烘，火牆燒得正旺。幾個人擠裡頭，有人靠牆打盹，有人整理東西。最裡頭那個角落，用雨布隔出一塊，是倉庫。彈藥整整齊齊碼著，用雨布蓋，防潮。糧食堆旁邊，還有半隻狍子凍得硬邦邦，掛牆上。
林晚蹲倉庫門口，正整理藥箱。聽見腳步聲，抬頭。
「連長。」
「咋樣？藥夠嗎？」
林晚沉默一下，沒說話。
王勇心裡咯噔一聲。
「咋了？」
林晚看看四周，壓低聲音：「連長，藥不太夠。凍傷膏還能撐一陣，退燒藥不多了。還有抗生素，只剩一小盒。」
王勇眉頭皺起來：「多少人用過了？」
「凍傷有二十三，都輕度的，塗膏好了。但仨人情況不太好。」林晚說，「張小滿，趙鐵柱，還有馬勇。」
王勇心裡一緊：「老馬咋了？」
「腳。」林晚說，「他之前把大衣給你了，自己凍一夜，腳上起水泡，破了，有點感染。我塗了藥，但……」
「帶我去看。」
林晚站起來，往凹洞裡走。王勇跟後頭。
凹洞最深處，鋪厚厚一層乾草。馬勇躺那，身上蓋兩件大衣，臉發白，嘴唇發紫。看見王勇過來，他想坐，被王勇按住。
「躺著別動。」
馬勇咧嘴笑：「連長，沒事，就腳有點疼。」
王勇沒理他，掀大衣看了看。
馬勇腳露出來，倆，腳趾頭紅腫，有幾個水泡破了，流淡黃色水，周圍皮膚發黑。王勇看著那雙腳，沒說話。
「啥時候開始的？」
「就這兩天。」馬勇說，「不礙事，抹藥就好了。」
王勇抬頭，看他眼睛。
「老馬，你跟我說實話，你這腳是那天晚上凍的，對不對？」
馬勇不說話了。
王勇忽然不知道該說啥。他想起那天早上，身上多出來的那件大衣。想起馬勇蹲棚子角落裡，穿薄作訓服，縮一團，凍得抖。
「你是豬嗎？」他說，聲音有些啞，「你自己不要命了？」
馬勇還是笑：「連長，你晚上要查哨，起來得多，凍著了咋辦。我不一樣，我躺著不動，扛得住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看林晚。
「還有倆呢？」
林晚帶他去看。
張小滿躺另一堆乾草上，蓋大衣，臉燒得通紅。迷糊著，說胡話，聽不清說的啥。林晚把手放他額頭上試試，又拿開。
「燒多久了？」
「昨晚開始的。」林晚說，「今早更厲害。我給他吃退燒藥，不知道管不管用。」
王勇蹲下，看這個十九歲的兵。臉很紅，呼吸重，嘴唇乾裂，起皮。王勇伸手摸他額頭，燙手。
「啥原因？」
「凍的，加累。」林晚說，「他前幾天一直出去打獵，雪地里趴太久，受寒了。回來說頭疼，第二天就燒了。」
王勇沒說話，站起來。
第三個是趙鐵柱。二排的兵，二十四，黑龍江人，當兵五年。他躺二排坑屋裡，裹被子，渾身抖。張磊蹲旁邊，正餵水。
看見王勇進來，張磊站起來。
「連長，鐵柱燒得厲害，昨晚四十度，現在降了點，還三十九。」
王勇蹲下，看趙鐵柱。他抖得厲害，牙齒咯咯響，嘴唇發白。看見王勇，他想說啥，只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。
「別說話。」王勇說，「好好躺著。」
他站起來，看張磊。
「啥時候開始的？」
「三天前。」張磊說，「他說頭疼，沒當回事。昨天就不行了，起不來了。」
王勇沉默幾秒，轉身走出坑屋。
林晚跟出來。
「能治嗎？」
林晚想了想，說：「退燒藥還有，夠用幾天。抗生素省著用，也夠。但如果燒不退，或者感染控制不住，我就沒辦法了。我不是醫生，就一衛生員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盡力治。需要啥跟我說。」
「連長，」林晚忽然說，「我覺得咱得考慮一件事。」
「啥事？」
林晚看看四周，壓低聲音：「得有個地方，專門照顧病號。現在分散在各排，照顧不過來。萬一有人傳染，更麻煩。」
王勇想了想，點頭。
「行。你找地方，我來安排。」
林晚找的地方是山壁另一側一個凹洞。比炊事班那個淺，但背風，離營地不遠。王勇讓三排去砍些樹枝，搭個窩棚，裡面砌火牆，鋪厚乾草。林晚把自己藥箱搬進去，又讓人把張小滿、趙鐵柱抬進去。
馬勇不肯去。
「我就腳破了，不礙事，別占地方。」
王勇沒理他，讓人直接抬進去。
仨病號躺一排，蓋大衣，燒火牆。林晚蹲旁邊，餵水，換藥，量體溫。水溫的，用飯盒裝，一勺一勺餵。藥片掰兩半，一半現在吃，一半夜裡吃。
王勇站窩棚外面，看裡頭。
周明走過來，站他旁邊。
「仨了。」
王勇嗯一聲。
「老馬那腳，能好嗎？」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林晚說能，但要養。不能下地，不能凍，每天換藥，個把月能好。」
周明點頭。
倆人站那，看窩棚里跳動的火光。
晚上，王勇把幾個排長叫到棚子裡。
棚子裡燒火牆，暖和。幾個人圍火牆坐著，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「現在的情況，我總結一下。」王勇開口。
「第一，人。全連一百零六，現在病號仨，凍傷加發燒。能動的還有一百零三。各排自己統計，還有凍傷沒報的？」
幾個排長互相看看，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好。林晚說，凍傷膏還夠，退燒藥也夠，抗生素得省著用。各排自己注意，有人發燒馬上報，別拖。」
幾個人點頭。
「第二，吃的。周黑子，你說。」
周海東清清嗓子：「糧食還能撐一周，省著點能撐十天。肉夠，昨天打了仨兔子，前天打了一隻狍子，省著吃能吃一周。問題是鹽，只剩一包了，得省著用。」
「能打到大的嗎？」王勇問。
「難。」周海東說，「這地方冬天獵物少，能打到兔子狍子就不錯了。野豬、鹿那些，得往裡走，但那邊咱沒探過。」
王勇想了想，說：「打獵的隊伍不能停，別走太遠。以山谷為中心，方圓五里內活動，再遠必須有伴，帶槍，帶信號彈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第三，住的。各排自己說，住的地方咋樣？有啥問題？」
劉城先說：「一排坑屋沒問題，就草不夠厚，晚上冷。得再去割點草。」
張磊說：「二排也一樣。門帘管用，風吹久了，雨布破了幾個洞，得補。」
李虎說：「三排窩棚得加固。谷口風太大，木頭有點晃，得再加幾根柱子。」
何勁松說：「炮排觀察哨沒問題，就冷。洞裡還行，上下山太費勁，雪太深。」
王勇聽完，說：「明天開始，各排抽人，專門割草。山坡上草凍住了不好割，用刀砍，砍多少算多少。雨布破了用衣服補，有啥用啥。三排窩棚加柱子，我讓一排抽人幫你們。炮排觀察哨，每隔兩天換一次人，別讓一個人蹲太久。」
幾個人點頭。
「第四，水。」王勇說，「河凍了，但底下有水。每天早上去砸冰取水，一次多取點，存起來。周黑子，你那邊有地方存水嗎？」
「有。」周海東說，「凹洞裡暖和，用飯盒裝水，不會凍。」
「行。從明天起，各排輪流取水，一天一次，夠一天用就行。別取太多，存不住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第五，柴。」王勇說，「這半個月燒不少柴，山坡上樹枝快砍完了。得往裡走，找新的。三排打獵順便探路，看哪有柴，回來報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第六，安全。」王勇看李虎，「谷口有動靜嗎？」
李虎搖頭：「沒有。這幾天雪大，腳印都蓋了。外面沒人來的痕跡。」
王勇點頭，又看何勁松：「炮排呢？」
何勁松說：「沒看見人。但前天晚上，西邊好像有火光，很遠，一閃就沒了。不知道看錯還是真有。」
王勇眉頭皺一下。
「繼續盯。有動靜馬上報。」
「是。」
「最後，」王勇說，「咱得有個打算。雪總會停，天總會暖，人總會來。到時候咋辦，現在就得想。」
幾個人都看他。
王勇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先活著。活著，才能想別的。都回去休息吧，明天還得幹活。」
幾個人站起來，敬禮，散了。
王勇一個人坐棚子裡，看火牆裡的火光。
火牆泥巴糊的，燒半個月，干透了，裂幾道縫，還能用。火從灶口進去，穿過牆，從煙道出去，牆熱乎乎，烤得後背發燙。
他靠那，忽然想起馬勇的腳。
那雙腳，紅腫的，破了皮的，流水的。那天晚上凍的。那天晚上，馬勇把自己大衣蓋他身上。
他閉上眼。
第二天早上，雪停了。
王勇起來的時候，天還灰濛濛。他走出棚子，踩雪往窩棚走。
窩棚里，林晚正給馬勇換藥。馬勇靠乾草堆上，臉還是白，比昨天好點。看見王勇進來，他又咧嘴笑。
「連長，早。」
「早。」王勇蹲下，看他腳，「咋樣？」
「好多了。」馬勇說，「林大夫醫術高，再過幾天就能下地了。」
林晚頭不抬：「別聽他胡說。至少半個月不能動，動了腳就廢了。」
王勇點頭，看馬勇。
「老實躺著。連里不缺你一個。」
馬勇嘿嘿笑兩聲，沒說話。
王勇又去看張小滿和趙鐵柱。
張小滿燒退一點，能認人了，看見王勇叫了聲連長，聲音很輕。趙鐵柱還在燒，三十九度，昏沉，說胡話。
林晚跟過來，輕聲說：「趙鐵柱情況不太好，燒一直不退。藥吃了，不管用。」
王勇看著那張通紅的臉，沉默一會兒。
「盡力治。」
「知道。」
他走出窩棚，站雪地里。
天灰白灰白，沒太陽，也沒風。山谷里很安靜，只有雪偶爾從樹枝上掉下來的撲簌聲。
他站一會兒，往谷口走。
李虎站谷口窩棚旁邊，盯外面雪原。看見王勇過來，他指遠處。
「連長，你看。」
王勇順他指的方向看。
雪原上，一串黑點。很遠，能看出來在動。
「人？」
「可能是。」李虎說，「也可能是動物。」
王勇舉望遠鏡。
鏡頭裡，那些黑點清晰了。
馬。五匹，十匹，十幾匹。馬背上有人，穿皮袍子，慢慢往這邊走。
他放下望遠鏡。
李虎看他，等他說話。
王勇沉默幾秒，說：「叫一排二排集合。別出聲，雪牆後頭等。沒我命令，誰也不許動。」
「明白。」
李虎轉身走了。
王勇站原地，看那些越來越近的黑點。
風停了。
雪原上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