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紮根
第六章紮根
第一周最難熬。
不是沒吃的——狍子肉省著吃，加上每天出去打獵，兔子、野雞、甚至挖到兩隻凍死在雪洞裡的狍子，糧食勉強能續上。也不是沒地方睡——棚子搭起來了，雖然四面漏風，比露天地里強。
最難熬的是冷。
那種冷，手不能停。停十分鐘，手指頭髮白，發硬，再想彎就彎不了。腳不能停。停半小時，腳底板發麻，然後沒知覺，你以為還暖和，其實已經凍上了。臉不能露。露一會兒，臉頰發白，發硬，一碰就疼。
第一夜睡棚子，第二天早上起來，十三個人的耳朵凍了，九個人的手指凍了，三個人的腳凍了。林晚忙一上午，塗凍傷膏，包紮，罵人。
「你們是豬嗎？耳朵在外面不知道？帽子往下拉！手套不許摘！晚上睡覺腳塞別人衣服里！」
沒人敢頂嘴。
林晚罵完，蹲一個小兵面前，把他腳從鞋裡抽出來，放自己懷裡暖著。那小兵臉漲得通紅，不敢動。旁邊幾個人默默把自己的腳往別人衣服里塞。
王勇站棚子外面，看著，沒說話。
他找周明商量。
「不能這麼睡。」他說，「棚子太透，夜裡風一灌，人受不了。」
周明點頭：「得弄火牆。」
火牆是東北老房子那玩意兒。屋裡砌一堵空心牆，牆那頭燒火，熱氣從牆裡走，牆這頭就暖和。野外駐訓學過，叫地火龍。
「可沒磚。」周明說。
王勇想了想：「用石頭。」
當天就干。
劉城帶人去河裡刨石頭。河凍得鐵硬，一鎬下去，崩一個小白點。刨一上午，刨出十幾塊，不夠砌一個灶。劉城急了，把三排全拉上去，輪著刨，刨到天黑，總算刨出一堆。
石頭大小不一，有的大得像腦袋，有的小得像拳頭。不能直接砌，得挑。大的打底，中的砌牆，小的塞縫。沒泥，用雪水和泥巴。泥巴凍了，和不動，得用熱水。熱水從哪來？燒。燒一鍋熱水，和一堆泥巴，砌幾塊石頭，水又涼了，再燒。
三天。
整整三天，全連輪著干，總算在山壁那個凹進去的地方砌出一道石頭牆。牆不高，一米五，中間空，底下留個灶口。灶口裡燒火，熱氣從牆裡走，從牆頂煙道出去。
第一晚燒火，凹進去那地方暖了。沒多暖和，但起碼零上了。幾個人擠進去，把乾草鋪厚，裹大衣睡，第二天起來，耳朵沒凍。
王勇讓炊事班搬那兒住。周海東不肯，說炊事班得守著鍋。王勇沒理他，直接把炊事班鋪蓋扔進去了。
「鍋搬進去。」他說，「以後在裡面做飯，省柴，還暖和。」
炊事班搬進去，裡面支起那口癟鍋，燒火做飯。火從灶口進去，穿過牆，從煙道出去，整個凹洞暖洋洋。周海東蹲裡面，美得不行，說這才像人待的地方。
棚子那邊也改了。
從河裡刨的石頭，圍著棚子砌一圈矮牆，半米高，擋風。牆外面堆雪，壓實，雪隔熱，能擋不少風。牆裡面，挨著棚子四壁，再堆一層乾草。乾草厚了，風透不進。
棚頂也加草。雨布上面再鋪一層乾草，綑紮結實，又壓幾根木頭。雪落上面，凍住，成雪殼子，反而保溫。
棚子裡砌兩個大火牆。不是石頭砌的，泥巴糊的。泥巴和乾草和一起，糊成空心牆，外面抹平，底下燒火。這活兒沒人會幹，是馬勇站出來的。
「我家東北的，小時候見過。」他說。
他帶幾個人，和泥，糊牆，一遍一遍抹，整整糊兩天。糊完，燒火一試，牆熱了，整個棚子暖了。雖然邊角還漏風，比前幾天強太多。
那天晚上，棚子裡睡得最踏實的一覺。
第二周開始，王勇布置營地。
不是瞎布置。駐訓第一件事，不是住舒服，是把營區規劃好。哪住人，哪做飯，哪存糧，哪放彈藥，哪上廁所，哪燒水，哪晾衣服——都得有數。亂糟糟擠一起，出事跑都跑不出去。
他把全連集合，站棚子前面，指山谷說：
「從現在起，這兒就是咱營區。各排聽清楚自己位置。」
一排住棚子東邊。二排住棚子西邊。三排住谷口，二十四小時輪班，兩人一組，兩小時一換。炮排住山坡上，盯谷口和山外面。炊事班住山壁凹洞，兼管倉庫。衛生員跟炊事班住，方便照顧病號。
棚子中間留一條通道，從谷口到山壁，能過兩人並排。通道兩邊挖排水溝，開春化雪用。廁所挖在山谷最裡面，離水源遠，每天撒一層雪，埋一層土。垃圾集中堆放，不准亂扔，每天統一燒。
「都聽明白沒有？」
「明白！」
「各排長帶隊，自己規劃自己地方。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成果。」
散了。
接下來幾天，山谷里熱火朝天。
一排在棚子東邊挖坑。坑挖半米深，鋪乾草，再鋪雨布，人睡進去，比平地暖和。坑沿砌石頭，防雪水進去。坑上面搭架子，蓋雨布，蓋乾草，做成半地窨子。劉城帶人干三天，挖出六個坑，一排全住進去。
二排學一排，也在棚子西邊挖坑。張磊想得細，坑挖得深，鋪草厚，還在坑口掛塊雨布當門帘。他說這門帘管用，能擋風，還能擋雪。一試，果然，坑裡比外面暖和好幾度。
三排最苦，住谷口，最冷，最危險。李虎沒抱怨，帶人在谷口兩邊各搭一個窩棚。窩棚不大，能擠三人，輪班哨兵就在裡面躲風。窩棚後面挖條壕溝，半人深，趴進去能打槍。李虎說，萬一有人從谷口進，先過這道溝。
炮排住山坡上。何勁松選個制高點，能看見整個山谷和谷口外面雪原。他把那具火箭筒架那，用雨布蓋著，每天檢查一遍。山坡上風大，冷，他帶人在背風面挖個洞，洞裡鋪乾草，幾個人擠著睡。
炊事班最忙。周海東帶人在凹洞外面搭個棚子，專門放柴火。柴火堆得整整齊齊，高矮一樣，長短一樣，看著像軍營里碼的沙袋。凹洞裡面，鍋支起來，旁邊用石頭砌個台子，放調料和餐具。餐具各人自己帶的——飯盒、水壺、勺子，整整齊齊擺一排。
凹洞最裡面，用雨布隔出一塊地方，是倉庫。彈藥放最深處，防潮。糧食放外面，方便取用。藥箱掛牆上，林晚每天檢查一遍，登記一次。
廁所挖在山谷最裡面。離住地兩百多米，不算遠，不算近。挖一米多深，周圍用雨布圍起來，男女分開——連里唯一的女性是林晚，但大家都自覺。每天早上一批人去清理，撒雪，埋土，保證沒味。
垃圾堆廁所旁邊。每天燒一次，燒不掉埋掉。周明規定，誰亂扔垃圾，罰站崗。
半個月下來，山谷變了樣。
從谷口進來，先看見三排的窩棚和壕溝。再往裡走，左手邊二排半地窨子，右手邊一排坑屋。中間是棚子，棚子頂上蓋厚厚乾草，壓著雪殼子，遠遠看去像個大雪包。棚子後面是炊事班凹洞，洞口擋雨布，裡面一天到晚冒熱氣。山坡上，炮排觀察哨戳那，黑洞洞槍口對著外面。山谷最深處，廁所和垃圾堆，每天有人清理。
雪又下兩場。每次下雪，全連出動掃雪，把通道清出來，把棚頂積雪推掉。雪推到營地外面，堆成雪牆，越堆越高，最後把整個營地圍起來。站雪牆裡面，風小多了，暖和多了。
有天晚上，王勇站雪牆邊上，看裡面營地。
棚子裡透出火光，隱隱約約看見人影晃動。炊事班煙囪冒煙，飄上去，和夜色混一起。山坡上，哨兵黑影一動不動，槍口對著外面。
一百零六個人。半個月前還在雪地里發抖，現在有了住的地方，有了熱乎飯，有了分工，有了規矩。
他忽然想起馬勇那句話：全連的家底。
是啊，全連的家底。
那天晚上，周明來找他。
「連長，咱得想想明年的事。」
王勇看他。
「明年開春，雪化了，外面那些人肯定會進來。」周明說，「咱躲不了那麼久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你有啥想法？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得出去看看。看看外面到底啥情況，哪邊是啥人，咱能找誰。不能一直窩這等著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他看遠處谷口。谷口外面黑漆漆，啥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，那邊有人。
有那個騎白馬的老頭，有那些打仗的滿人和蒙古人，還有沒見過、不知道是誰的人。
「等雪停了。」他說。
周明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王勇站在原地，又站一會兒。
風颳起來，卷雪沫打在臉上，生疼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
棚子裡，火牆燒得正旺，暖烘烘的。有人打呼嚕，有人說夢話。他找自己位置，躺下，把大衣裹緊。
閉上眼。
明天還得幹活。
第一周最難熬。
不是沒吃的——狍子肉省著吃，加上每天出去打獵，兔子、野雞、甚至挖到兩隻凍死在雪洞裡的狍子，糧食勉強能續上。也不是沒地方睡——棚子搭起來了，雖然四面漏風，比露天地里強。
最難熬的是冷。
那種冷，手不能停。停十分鐘，手指頭髮白，發硬，再想彎就彎不了。腳不能停。停半小時，腳底板發麻，然後沒知覺，你以為還暖和，其實已經凍上了。臉不能露。露一會兒，臉頰發白，發硬，一碰就疼。
第一夜睡棚子，第二天早上起來，十三個人的耳朵凍了，九個人的手指凍了，三個人的腳凍了。林晚忙一上午，塗凍傷膏，包紮，罵人。
「你們是豬嗎？耳朵在外面不知道？帽子往下拉！手套不許摘！晚上睡覺腳塞別人衣服里！」
沒人敢頂嘴。
林晚罵完，蹲一個小兵面前，把他腳從鞋裡抽出來，放自己懷裡暖著。那小兵臉漲得通紅，不敢動。旁邊幾個人默默把自己的腳往別人衣服里塞。
王勇站棚子外面，看著，沒說話。
他找周明商量。
「不能這麼睡。」他說，「棚子太透，夜裡風一灌，人受不了。」
周明點頭：「得弄火牆。」
火牆是東北老房子那玩意兒。屋裡砌一堵空心牆，牆那頭燒火，熱氣從牆裡走，牆這頭就暖和。野外駐訓學過，叫地火龍。
「可沒磚。」周明說。
王勇想了想：「用石頭。」
當天就干。
劉城帶人去河裡刨石頭。河凍得鐵硬，一鎬下去，崩一個小白點。刨一上午，刨出十幾塊，不夠砌一個灶。劉城急了，把三排全拉上去，輪著刨，刨到天黑，總算刨出一堆。
石頭大小不一，有的大得像腦袋，有的小得像拳頭。不能直接砌，得挑。大的打底，中的砌牆，小的塞縫。沒泥，用雪水和泥巴。泥巴凍了，和不動，得用熱水。熱水從哪來？燒。燒一鍋熱水，和一堆泥巴，砌幾塊石頭，水又涼了，再燒。
三天。
整整三天，全連輪著干，總算在山壁那個凹進去的地方砌出一道石頭牆。牆不高，一米五，中間空，底下留個灶口。灶口裡燒火，熱氣從牆裡走，從牆頂煙道出去。
第一晚燒火，凹進去那地方暖了。沒多暖和，但起碼零上了。幾個人擠進去，把乾草鋪厚，裹大衣睡，第二天起來，耳朵沒凍。
王勇讓炊事班搬那兒住。周海東不肯，說炊事班得守著鍋。王勇沒理他，直接把炊事班鋪蓋扔進去了。
「鍋搬進去。」他說，「以後在裡面做飯，省柴，還暖和。」
炊事班搬進去，裡面支起那口癟鍋，燒火做飯。火從灶口進去，穿過牆，從煙道出去，整個凹洞暖洋洋。周海東蹲裡面，美得不行，說這才像人待的地方。
棚子那邊也改了。
從河裡刨的石頭，圍著棚子砌一圈矮牆，半米高，擋風。牆外面堆雪，壓實，雪隔熱，能擋不少風。牆裡面，挨著棚子四壁，再堆一層乾草。乾草厚了，風透不進。
棚頂也加草。雨布上面再鋪一層乾草，綑紮結實，又壓幾根木頭。雪落上面，凍住，成雪殼子，反而保溫。
棚子裡砌兩個大火牆。不是石頭砌的，泥巴糊的。泥巴和乾草和一起，糊成空心牆，外面抹平，底下燒火。這活兒沒人會幹，是馬勇站出來的。
「我家東北的，小時候見過。」他說。
他帶幾個人，和泥，糊牆，一遍一遍抹，整整糊兩天。糊完，燒火一試，牆熱了，整個棚子暖了。雖然邊角還漏風，比前幾天強太多。
那天晚上，棚子裡睡得最踏實的一覺。
第二周開始，王勇布置營地。
不是瞎布置。駐訓第一件事，不是住舒服，是把營區規劃好。哪住人，哪做飯，哪存糧，哪放彈藥，哪上廁所，哪燒水，哪晾衣服——都得有數。亂糟糟擠一起，出事跑都跑不出去。
他把全連集合，站棚子前面，指山谷說：
「從現在起，這兒就是咱營區。各排聽清楚自己位置。」
一排住棚子東邊。二排住棚子西邊。三排住谷口，二十四小時輪班，兩人一組，兩小時一換。炮排住山坡上，盯谷口和山外面。炊事班住山壁凹洞，兼管倉庫。衛生員跟炊事班住，方便照顧病號。
棚子中間留一條通道，從谷口到山壁，能過兩人並排。通道兩邊挖排水溝，開春化雪用。廁所挖在山谷最裡面，離水源遠，每天撒一層雪，埋一層土。垃圾集中堆放，不准亂扔，每天統一燒。
「都聽明白沒有？」
「明白！」
「各排長帶隊，自己規劃自己地方。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成果。」
散了。
接下來幾天，山谷里熱火朝天。
一排在棚子東邊挖坑。坑挖半米深，鋪乾草，再鋪雨布，人睡進去，比平地暖和。坑沿砌石頭，防雪水進去。坑上面搭架子，蓋雨布，蓋乾草，做成半地窨子。劉城帶人干三天，挖出六個坑，一排全住進去。
二排學一排，也在棚子西邊挖坑。張磊想得細，坑挖得深，鋪草厚，還在坑口掛塊雨布當門帘。他說這門帘管用，能擋風，還能擋雪。一試，果然，坑裡比外面暖和好幾度。
三排最苦，住谷口，最冷，最危險。李虎沒抱怨，帶人在谷口兩邊各搭一個窩棚。窩棚不大，能擠三人，輪班哨兵就在裡面躲風。窩棚後面挖條壕溝，半人深，趴進去能打槍。李虎說，萬一有人從谷口進，先過這道溝。
炮排住山坡上。何勁松選個制高點，能看見整個山谷和谷口外面雪原。他把那具火箭筒架那，用雨布蓋著，每天檢查一遍。山坡上風大，冷，他帶人在背風面挖個洞，洞裡鋪乾草，幾個人擠著睡。
炊事班最忙。周海東帶人在凹洞外面搭個棚子，專門放柴火。柴火堆得整整齊齊，高矮一樣，長短一樣，看著像軍營里碼的沙袋。凹洞裡面，鍋支起來，旁邊用石頭砌個台子，放調料和餐具。餐具各人自己帶的——飯盒、水壺、勺子，整整齊齊擺一排。
凹洞最裡面，用雨布隔出一塊地方，是倉庫。彈藥放最深處，防潮。糧食放外面，方便取用。藥箱掛牆上，林晚每天檢查一遍，登記一次。
廁所挖在山谷最裡面。離住地兩百多米，不算遠，不算近。挖一米多深，周圍用雨布圍起來，男女分開——連里唯一的女性是林晚，但大家都自覺。每天早上一批人去清理，撒雪，埋土，保證沒味。
垃圾堆廁所旁邊。每天燒一次，燒不掉埋掉。周明規定，誰亂扔垃圾，罰站崗。
半個月下來，山谷變了樣。
從谷口進來，先看見三排的窩棚和壕溝。再往裡走，左手邊二排半地窨子，右手邊一排坑屋。中間是棚子，棚子頂上蓋厚厚乾草，壓著雪殼子，遠遠看去像個大雪包。棚子後面是炊事班凹洞，洞口擋雨布，裡面一天到晚冒熱氣。山坡上，炮排觀察哨戳那，黑洞洞槍口對著外面。山谷最深處，廁所和垃圾堆，每天有人清理。
雪又下兩場。每次下雪，全連出動掃雪，把通道清出來，把棚頂積雪推掉。雪推到營地外面，堆成雪牆，越堆越高，最後把整個營地圍起來。站雪牆裡面，風小多了，暖和多了。
有天晚上，王勇站雪牆邊上，看裡面營地。
棚子裡透出火光，隱隱約約看見人影晃動。炊事班煙囪冒煙，飄上去，和夜色混一起。山坡上，哨兵黑影一動不動，槍口對著外面。
一百零六個人。半個月前還在雪地里發抖，現在有了住的地方，有了熱乎飯，有了分工，有了規矩。
他忽然想起馬勇那句話：全連的家底。
是啊，全連的家底。
那天晚上，周明來找他。
「連長，咱得想想明年的事。」
王勇看他。
「明年開春，雪化了，外面那些人肯定會進來。」周明說，「咱躲不了那麼久。」
王勇點頭。
「你有啥想法？」
周明沉默一會兒，說：「得出去看看。看看外面到底啥情況，哪邊是啥人，咱能找誰。不能一直窩這等著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他看遠處谷口。谷口外面黑漆漆，啥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，那邊有人。
有那個騎白馬的老頭，有那些打仗的滿人和蒙古人，還有沒見過、不知道是誰的人。
「等雪停了。」他說。
周明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王勇站在原地，又站一會兒。
風颳起來，卷雪沫打在臉上，生疼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
棚子裡，火牆燒得正旺，暖烘烘的。有人打呼嚕，有人說夢話。他找自己位置，躺下，把大衣裹緊。
閉上眼。
明天還得幹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