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安家
第五章安家
狍子肉分完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王勇沒急著睡。他拿著手電筒，把整個山谷走了一遍。手電光雪亮，能照出五十米遠，但在這個黑夜裡，那道光落地上，很快就被吞沒了。
山谷比他白天看的要大。從口子到最裡頭，七八百步。兩邊山坡不算陡，但爬上去得費點勁。山坡上長滿落葉松和樺樹，稀稀落落，樹幹有胳膊粗的，也有大腿粗的。河從中間過，這會兒凍嚴實了，但白天能聽見冰下面有水聲，說明是活水，凍不透。
他走到最裡頭，用手電照了照。山壁陡起來，石頭露在外頭，黑乎乎的，長滿青苔。青苔凍硬了，一碰掉渣。山壁底下有個凹進去的地方，不深，兩三米，像個淺淺的山洞。地上有些乾草和樹枝，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留下的。
王勇蹲下，扒拉了一下那些乾草。草很乾，應該是夏天堆這兒的。他抬頭看了看那個凹進去的地方——能用樹枝和雨布封一下口，能住三四個人。
他站起來，往回走。
回到營地，火堆邊人少了。好些人已經鑽進樹洞裡，裹著大衣睡了。幾個哨兵蹲在谷口大石頭後面，縮著脖子，盯著外頭的黑。
周明還沒睡，蹲火邊，拿著小本子寫什麼。
「寫啥呢？」王勇走過去。
「記東西。」周明抬頭，「今天打的獵物，消耗的彈藥，還有明天的安排。得有個數，不然心裡沒底。」
王勇點點頭，在他旁邊蹲下，把手伸火邊烤。
火不大，周海東特意留的。他說晚上火不能太大，太大了招人眼，萬一有人從山外邊路過，老遠就能看見。但這點火也就夠烤個手，後背還是涼的，風一吹，透心涼。
「明天咋安排？」周明問。
王勇想了想：「先安家。樹洞不夠住，得搭棚子。還有柴火，這地方沒柴不行，得多砍點。」
周明點點頭，在紙上記了幾筆。
「還有，」王勇說，「得有人去打獵。那隻狍子頂不了幾天。炊事班說，省著吃能吃三天，但不能坐吃山空。」
「我去安排。」
王勇擺擺手：「不急，明天再說。你先睡吧。」
周明沒動。他盯著火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連長，我剛才數了一下，咱還有七千三百多發子彈。」
王勇愣了一下：「多少？」
「七千三百四十二發。」周明說，「我讓各排報的。手榴彈六十七枚，火箭彈還有四發。壓縮乾糧剩不多，省著吃能撐五天。鹽還有兩包，夠用一個月。藥林晚那邊管著，她說凍傷藥夠用，但抗生素不多，得省著用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七千多發子彈，聽著不少，打起來呢？一個點射三發，一場遭遇戰打個幾百發，用不了幾次就沒了。
「得省著用。」他說。
周明點點頭。
兩人又坐了一會兒，火慢慢小了。王勇加了幾根柴，火又旺起來，噼啪響了幾聲。
「睡吧。」他站起來，「明天事多。」
周明也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，往樹洞那邊走。走了兩步，又回頭說：「連長，你也早點睡。」
王勇嗯了一聲，站在原地，看著火。
等周明鑽進樹洞，他才慢慢往山壁那邊走。他沒去樹洞，那邊人太多，擠得慌。他找了個背風的地方，靠著山壁坐下，把大衣裹緊，閉上眼睛。
風在山谷外頭呼嘯，進了山谷就小了，但還是有。那風聲忽高忽低。王勇聽了一會兒，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半夜被凍醒了一回。腿麻了，他動了動，腳已經凍得沒知覺了。他坐起來，使勁跺了跺腳，搓了搓腿，等麻勁兒過去，又靠著山壁閉上眼。
這回沒再醒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灰濛濛的，王勇就起來了。
他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，骨頭咔吧響了幾聲。身上涼透了，大衣表面結了一層霜，硬邦邦的。他拍了拍，霜掉了，但潮氣還在，穿著不舒服。
火堆邊已經有人了。周海東蹲那兒，正往鍋里添雪。看見王勇過來，他抬頭：「連長，早。」
「早。」王勇蹲下，把手伸火邊，「昨晚睡得好嗎？」
周海東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：「睡啥呀，一宿沒合眼。這地方太冷了，我那樹洞裡擠了六個人，還冷。半夜火滅了，凍醒好幾回。」
王勇看了看他那張臉，眼睛紅紅的，全是血絲。
「今天把棚子搭起來就好了。」他說。
周海東點點頭，繼續添雪。
人陸續醒了。一個個從樹洞裡鑽出來，縮脖子，搓手，往火堆邊湊。沒人說話，都盯著那口鍋，等水開。
水開了，每人分了一碗熱水。沒茶葉，沒糖，就是白開水，但喝下去，肚子裡暖了，人也就活了。
喝完水，王勇把幾個排長叫過來。
「今天分三撥。一撥跟我砍樹搭棚子，一撥去打獵，一撥留在營地，生火、燒水、撿柴。各排自己分，動作快點，天黑前必須把棚子搭起來。」
「是。」
隊伍散了。
王勇帶砍樹的往山坡上走。他挑了幾十個人，都是身強力壯的，帶工兵鍬和砍刀——槍沒帶，太重，背著礙事。萬一碰見什麼，不至於空手。
山坡上落葉松不少，但大多太細，胳膊粗，當不了梁。他們往上爬了幾十米，找到一片稍微粗點的，有人腿粗。
「就這兒。」王勇說，「砍。」
工兵鍬不是斧子，砍樹費勁。幾個人圍一棵樹，你砍幾下我砍幾下，砍半天，樹才晃了晃。最後李虎上去，抱著樹使勁一推，樹倒了，嘩啦一聲砸雪裡，濺起一片雪沫。
「媽的，累死了。」李虎喘粗氣，擦汗，「連長，這不行啊，太慢了。得找點大石頭，把鍬磨利點。」
王勇點點頭。工兵鍬本來就不是砍樹的，這麼砍下去，天黑也砍不夠。
「先砍幾根，夠用就行。」他說，「等回去再想辦法。」
砍了二十幾棵樹，每棵去了枝，剩光溜溜的樹幹。幾十個人扛著往山下走，樹沉，壓得肩膀疼。走幾步換換肩，走幾步歇一歇。等扛到營地，天已經過午了。
營地這邊也沒閒著。周明帶人，已經選好了搭棚子的地方。
就在山谷中間，離河不遠，背靠一塊大石頭。那石頭兩三米高，五六米寬，正好擋北風。石頭前面是一片平地，雪清乾淨了，露出下面凍得硬邦邦的土。
「這兒好。」王勇看了看，「石頭擋風，離河近，取水方便。就在這兒搭。」
開始搭棚子。
沒圖紙，沒工具，只有幾根樹幹、幾塊雨布、還有從山坡上割來的乾草。王勇站那兒，看那些樹幹，腦子裡轉了幾圈，想出一個最簡單的辦法。
「在地上挖坑，把樹幹豎起來，埋實了。上頭橫著搭梁，再鋪上樹枝和草，蓋上雨布。」
聽起來簡單，做起來難。
地凍得鐵硬，一鍬下去，只能刨出個小坑，還震得手麻。幾十個人輪流刨，刨半天，刨出幾個坑。
「媽的，這地比鐵還硬。」有人罵了一句。
王勇沒罵。他蹲下，用手摸了摸那些坑，想了想，說：「生火。」
「啥？」
「生火。把坑烤熱了再挖。」
幾個人抱來乾柴，在坑裡點著火。火燒了一會兒，土熱了，鬆了，再挖就好挖了。雖然還費勁，但起碼能挖動了。
一個坑，兩個坑，三個坑……太陽慢慢西斜的時候，八個坑終於挖好了。
開始豎樹幹。
樹幹沉，幾個人抬一根，慢慢放坑裡。有人扶著，有人往坑裡填土。土是剛烤熱的，軟和，填進去，用腳踩實，再用石頭砸緊。
一根，兩根，三根……八根樹幹都豎起來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
王勇站那八根柱子中間，抬頭看了看。柱子不直，歪歪扭扭，但好歹立住了。
「上樑。」
梁是從砍來的樹幹里挑的，粗點的，長點的。幾個人抬著，架柱子上。一邊架一邊綁，用背包帶，用鞋帶，用一切能綁的東西。綁緊了，晃了晃，還行，沒倒。
樑上再鋪樹枝。樹枝細，一根挨一根，鋪得密密實實。鋪完，再蓋乾草。乾草是從山坡上割的，曬了一天，幹了，鋪上去厚厚一層。乾草上頭再蓋雨布。雨布是各排湊的，有幾塊大的，有幾塊小的，拼一起，用石頭壓住邊。
棚子搭起來了。
一個棚子，八根柱子，四面透風，頂上是雨布。說好看不好看，那肯定不好看，歪歪扭扭，像隨時要倒。但站進去，風確實小了，比外面暖和。
「再砍點樹枝，把四面擋上。」王勇說，「今晚就在這兒睡。」
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，四面也擋上了。樹枝一捆一捆立柱子中間，擋住風，也擋住雪。地上鋪了厚厚一層乾草，踩上去軟軟的，比昨天強多了。
火堆生在棚子中間。火光照著那些疲憊的臉，一張張灰撲撲的，全是汗和灰。
周海東蹲火邊，往鍋里下米。米不多，就一把，加狍子骨頭，熬一鍋湯。湯咕嘟咕嘟冒泡，香氣飄滿棚子。
「連長，今晚能睡個好覺了吧？」張小滿湊過來，眼睛亮亮的。
王勇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棚子，看了看那些靠著柱子打盹的人。
「能。」他說。
但他知道，這只是個開始。
夜裡更冷了。
風從山谷外頭灌進來，雖然被棚子擋了一下，還是能感覺到那股寒意。火堆不能生太大，怕燒著棚子，只能維持一點小火苗，勉強照個亮。
王勇裹著大衣，躺乾草上。乾草是乾的，軟和的，比昨天舒服多了。但還是冷。背後涼颼颼的，像有人用冰塊貼著。
他翻了個身，看著棚頂那些黑乎乎的雨布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他聽見有人在小聲說話。
「媽，我想回家……」
是個年輕的聲音。很小，像怕人聽見。
王勇沒動。他閉上眼睛，假裝睡著。
那人又說了幾句，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後變成輕輕的抽泣。
沒人說話。火堆里噼啪響了一聲。
抽泣聲慢慢停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有人開始打呼嚕。
王勇睜開眼睛，看著棚頂。
棚頂上，雨布的縫隙里，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。是星星。
他盯著那絲光，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醒來的時候，外頭天已經亮了。
王勇坐起來，發現身上蓋著什麼東西。低頭一看，是件軍大衣。不是他的。他的還在身上穿著。
他愣了一下，抬起頭，四處看。
馬勇蹲在棚子角落裡，縮成一團，身上只有件薄薄的作訓服，正在發抖。
王勇站起來，走過去，把大衣披他身上。
「老馬，你這是幹啥？」
馬勇抬頭，咧嘴笑了，臉凍得發白，嘴唇發紫：「連長，你昨晚睡得沉，沒翻身。我怕你冷，就給你加了一件。」
王勇看著他，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下次別這樣了。」他說，「你自己凍壞了咋辦？」
馬勇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王勇轉身走出棚子。
外頭，天灰濛濛的，風還在刮。山坡上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，雪沫子滿天飛。
他站那兒，看著那些樹，看了很久。
狍子肉分完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王勇沒急著睡。他拿著手電筒，把整個山谷走了一遍。手電光雪亮，能照出五十米遠，但在這個黑夜裡，那道光落地上，很快就被吞沒了。
山谷比他白天看的要大。從口子到最裡頭，七八百步。兩邊山坡不算陡，但爬上去得費點勁。山坡上長滿落葉松和樺樹，稀稀落落，樹幹有胳膊粗的，也有大腿粗的。河從中間過，這會兒凍嚴實了，但白天能聽見冰下面有水聲，說明是活水，凍不透。
他走到最裡頭，用手電照了照。山壁陡起來，石頭露在外頭，黑乎乎的，長滿青苔。青苔凍硬了，一碰掉渣。山壁底下有個凹進去的地方，不深，兩三米，像個淺淺的山洞。地上有些乾草和樹枝，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留下的。
王勇蹲下，扒拉了一下那些乾草。草很乾，應該是夏天堆這兒的。他抬頭看了看那個凹進去的地方——能用樹枝和雨布封一下口，能住三四個人。
他站起來，往回走。
回到營地，火堆邊人少了。好些人已經鑽進樹洞裡，裹著大衣睡了。幾個哨兵蹲在谷口大石頭後面，縮著脖子，盯著外頭的黑。
周明還沒睡，蹲火邊，拿著小本子寫什麼。
「寫啥呢？」王勇走過去。
「記東西。」周明抬頭，「今天打的獵物，消耗的彈藥，還有明天的安排。得有個數，不然心裡沒底。」
王勇點點頭，在他旁邊蹲下，把手伸火邊烤。
火不大，周海東特意留的。他說晚上火不能太大，太大了招人眼，萬一有人從山外邊路過，老遠就能看見。但這點火也就夠烤個手，後背還是涼的，風一吹，透心涼。
「明天咋安排？」周明問。
王勇想了想：「先安家。樹洞不夠住，得搭棚子。還有柴火，這地方沒柴不行，得多砍點。」
周明點點頭，在紙上記了幾筆。
「還有，」王勇說，「得有人去打獵。那隻狍子頂不了幾天。炊事班說，省著吃能吃三天，但不能坐吃山空。」
「我去安排。」
王勇擺擺手：「不急，明天再說。你先睡吧。」
周明沒動。他盯著火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連長，我剛才數了一下，咱還有七千三百多發子彈。」
王勇愣了一下：「多少？」
「七千三百四十二發。」周明說，「我讓各排報的。手榴彈六十七枚，火箭彈還有四發。壓縮乾糧剩不多，省著吃能撐五天。鹽還有兩包，夠用一個月。藥林晚那邊管著，她說凍傷藥夠用，但抗生素不多，得省著用。」
王勇沒說話。
七千多發子彈，聽著不少，打起來呢？一個點射三發，一場遭遇戰打個幾百發，用不了幾次就沒了。
「得省著用。」他說。
周明點點頭。
兩人又坐了一會兒，火慢慢小了。王勇加了幾根柴，火又旺起來，噼啪響了幾聲。
「睡吧。」他站起來，「明天事多。」
周明也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，往樹洞那邊走。走了兩步，又回頭說：「連長，你也早點睡。」
王勇嗯了一聲，站在原地，看著火。
等周明鑽進樹洞，他才慢慢往山壁那邊走。他沒去樹洞，那邊人太多，擠得慌。他找了個背風的地方，靠著山壁坐下，把大衣裹緊，閉上眼睛。
風在山谷外頭呼嘯，進了山谷就小了，但還是有。那風聲忽高忽低。王勇聽了一會兒，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半夜被凍醒了一回。腿麻了，他動了動，腳已經凍得沒知覺了。他坐起來，使勁跺了跺腳，搓了搓腿，等麻勁兒過去，又靠著山壁閉上眼。
這回沒再醒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灰濛濛的，王勇就起來了。
他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，骨頭咔吧響了幾聲。身上涼透了，大衣表面結了一層霜，硬邦邦的。他拍了拍，霜掉了，但潮氣還在，穿著不舒服。
火堆邊已經有人了。周海東蹲那兒，正往鍋里添雪。看見王勇過來，他抬頭：「連長，早。」
「早。」王勇蹲下，把手伸火邊，「昨晚睡得好嗎？」
周海東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：「睡啥呀，一宿沒合眼。這地方太冷了，我那樹洞裡擠了六個人，還冷。半夜火滅了，凍醒好幾回。」
王勇看了看他那張臉，眼睛紅紅的，全是血絲。
「今天把棚子搭起來就好了。」他說。
周海東點點頭，繼續添雪。
人陸續醒了。一個個從樹洞裡鑽出來，縮脖子，搓手，往火堆邊湊。沒人說話，都盯著那口鍋，等水開。
水開了，每人分了一碗熱水。沒茶葉，沒糖，就是白開水，但喝下去，肚子裡暖了，人也就活了。
喝完水，王勇把幾個排長叫過來。
「今天分三撥。一撥跟我砍樹搭棚子，一撥去打獵，一撥留在營地，生火、燒水、撿柴。各排自己分，動作快點，天黑前必須把棚子搭起來。」
「是。」
隊伍散了。
王勇帶砍樹的往山坡上走。他挑了幾十個人，都是身強力壯的，帶工兵鍬和砍刀——槍沒帶，太重，背著礙事。萬一碰見什麼，不至於空手。
山坡上落葉松不少，但大多太細，胳膊粗，當不了梁。他們往上爬了幾十米，找到一片稍微粗點的，有人腿粗。
「就這兒。」王勇說，「砍。」
工兵鍬不是斧子，砍樹費勁。幾個人圍一棵樹，你砍幾下我砍幾下，砍半天，樹才晃了晃。最後李虎上去，抱著樹使勁一推，樹倒了，嘩啦一聲砸雪裡，濺起一片雪沫。
「媽的，累死了。」李虎喘粗氣，擦汗，「連長，這不行啊，太慢了。得找點大石頭，把鍬磨利點。」
王勇點點頭。工兵鍬本來就不是砍樹的，這麼砍下去，天黑也砍不夠。
「先砍幾根，夠用就行。」他說，「等回去再想辦法。」
砍了二十幾棵樹，每棵去了枝，剩光溜溜的樹幹。幾十個人扛著往山下走，樹沉，壓得肩膀疼。走幾步換換肩，走幾步歇一歇。等扛到營地，天已經過午了。
營地這邊也沒閒著。周明帶人，已經選好了搭棚子的地方。
就在山谷中間，離河不遠，背靠一塊大石頭。那石頭兩三米高，五六米寬，正好擋北風。石頭前面是一片平地，雪清乾淨了，露出下面凍得硬邦邦的土。
「這兒好。」王勇看了看，「石頭擋風，離河近，取水方便。就在這兒搭。」
開始搭棚子。
沒圖紙，沒工具，只有幾根樹幹、幾塊雨布、還有從山坡上割來的乾草。王勇站那兒，看那些樹幹，腦子裡轉了幾圈，想出一個最簡單的辦法。
「在地上挖坑，把樹幹豎起來，埋實了。上頭橫著搭梁，再鋪上樹枝和草，蓋上雨布。」
聽起來簡單，做起來難。
地凍得鐵硬，一鍬下去，只能刨出個小坑，還震得手麻。幾十個人輪流刨，刨半天，刨出幾個坑。
「媽的，這地比鐵還硬。」有人罵了一句。
王勇沒罵。他蹲下，用手摸了摸那些坑，想了想，說：「生火。」
「啥？」
「生火。把坑烤熱了再挖。」
幾個人抱來乾柴，在坑裡點著火。火燒了一會兒，土熱了，鬆了，再挖就好挖了。雖然還費勁，但起碼能挖動了。
一個坑，兩個坑，三個坑……太陽慢慢西斜的時候，八個坑終於挖好了。
開始豎樹幹。
樹幹沉，幾個人抬一根，慢慢放坑裡。有人扶著，有人往坑裡填土。土是剛烤熱的，軟和，填進去，用腳踩實，再用石頭砸緊。
一根，兩根，三根……八根樹幹都豎起來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
王勇站那八根柱子中間，抬頭看了看。柱子不直，歪歪扭扭，但好歹立住了。
「上樑。」
梁是從砍來的樹幹里挑的，粗點的，長點的。幾個人抬著，架柱子上。一邊架一邊綁，用背包帶，用鞋帶，用一切能綁的東西。綁緊了，晃了晃，還行，沒倒。
樑上再鋪樹枝。樹枝細，一根挨一根，鋪得密密實實。鋪完，再蓋乾草。乾草是從山坡上割的，曬了一天，幹了，鋪上去厚厚一層。乾草上頭再蓋雨布。雨布是各排湊的，有幾塊大的，有幾塊小的，拼一起，用石頭壓住邊。
棚子搭起來了。
一個棚子，八根柱子，四面透風，頂上是雨布。說好看不好看，那肯定不好看，歪歪扭扭，像隨時要倒。但站進去，風確實小了，比外面暖和。
「再砍點樹枝，把四面擋上。」王勇說，「今晚就在這兒睡。」
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，四面也擋上了。樹枝一捆一捆立柱子中間，擋住風，也擋住雪。地上鋪了厚厚一層乾草，踩上去軟軟的，比昨天強多了。
火堆生在棚子中間。火光照著那些疲憊的臉，一張張灰撲撲的，全是汗和灰。
周海東蹲火邊，往鍋里下米。米不多，就一把，加狍子骨頭，熬一鍋湯。湯咕嘟咕嘟冒泡，香氣飄滿棚子。
「連長，今晚能睡個好覺了吧？」張小滿湊過來，眼睛亮亮的。
王勇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棚子，看了看那些靠著柱子打盹的人。
「能。」他說。
但他知道，這只是個開始。
夜裡更冷了。
風從山谷外頭灌進來，雖然被棚子擋了一下，還是能感覺到那股寒意。火堆不能生太大，怕燒著棚子，只能維持一點小火苗，勉強照個亮。
王勇裹著大衣，躺乾草上。乾草是乾的，軟和的，比昨天舒服多了。但還是冷。背後涼颼颼的，像有人用冰塊貼著。
他翻了個身，看著棚頂那些黑乎乎的雨布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他聽見有人在小聲說話。
「媽，我想回家……」
是個年輕的聲音。很小，像怕人聽見。
王勇沒動。他閉上眼睛，假裝睡著。
那人又說了幾句，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後變成輕輕的抽泣。
沒人說話。火堆里噼啪響了一聲。
抽泣聲慢慢停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有人開始打呼嚕。
王勇睜開眼睛，看著棚頂。
棚頂上，雨布的縫隙里，透進來一絲微弱的光。是星星。
他盯著那絲光，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醒來的時候，外頭天已經亮了。
王勇坐起來，發現身上蓋著什麼東西。低頭一看，是件軍大衣。不是他的。他的還在身上穿著。
他愣了一下，抬起頭，四處看。
馬勇蹲在棚子角落裡，縮成一團，身上只有件薄薄的作訓服，正在發抖。
王勇站起來，走過去，把大衣披他身上。
「老馬，你這是幹啥？」
馬勇抬頭，咧嘴笑了，臉凍得發白，嘴唇發紫：「連長，你昨晚睡得沉，沒翻身。我怕你冷，就給你加了一件。」
王勇看著他，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下次別這樣了。」他說，「你自己凍壞了咋辦？」
馬勇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王勇轉身走出棚子。
外頭，天灰濛濛的，風還在刮。山坡上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，雪沫子滿天飛。
他站那兒，看著那些樹，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