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山谷
第四章山谷
太陽升起來了。灰濛濛的，掛在天上，光刺眼，不暖和。雪原反光，好些人把帽檐往下壓，眯著眼走路。
王勇帶人往回走。到營地的時候，周明正蹲在大石頭後面，跟幾個班長說話。看見王勇，他站起來。
「咋樣？」
王勇把那截斷刀遞過去。
周明接過來，翻來覆去看了幾眼，又看刀柄上那兩個刻字，眉頭皺著。
「滿文。不認識，應該是名字。」
「那老頭說別往西走，有林丹汗的人。」王勇說，「可我們看見的是滿人屍體。」
周明想了想：「要麼那老頭哄咱們，要麼那邊確實有林丹汗的人，跟滿人幹起來了。」
王勇點點頭，把看見的說了。
周明聽完，看著遠處，不知道想什麼。過了一會兒，他說：「連長，得趕緊走。」
「知道。」
王勇把幾個排長叫過來，蹲雪地里，拿樹枝在地上畫。
「這是咱們的位置。」他畫了個圈，「西邊五里外，死了十幾個人，有滿人有蒙古人。不管誰打贏，遲早能發現咱們。」
他往北邊指了指：「那老頭說兩天後來接，不能等他。萬一來的是別人呢？」
幾個人都不說話。
「倆選擇。」王勇說，「往南，那老頭來的方向，可能有他部落。往東，進山。」
他抬頭：「都說說。」
劉城先開口：「南邊是草原，沒遮沒攔，碰上人跑都沒處跑。東邊有山，能藏。」
張磊點頭：「我也這麼想。咱現在缺時間，得先穩住。山里好躲，還能打獵。」
李虎悶聲說：「往東。」
何勁松看了看遠處那雪丘：「炮排要制高點。東邊有山，更好。」
周海東沒說話。對他來講，有吃的就成。
王勇看周明。
周明想了想：「我也同意往東。但得留個心眼。那老頭說兩天後來接，咱要是不在，他找不找？」
「找就找。」王勇說，「先活下來再說。」
他站起來，把樹枝一扔。
「就這麼定了。收拾東西，二十分鐘後出發。三排開路，一二排中間，炮排炊事班殿後。武器上膛，遇人先別開槍，先報告。」
「是！」
隊伍動了。
帳篷早收好了——其實也沒啥帳篷，昨晚就裹著大衣睡的，火堆都不敢生太大，怕人看見。每人緊了緊背囊，檢查彈藥，往東走。
雪厚，一腳下去沒過腳踝，有的地方到小腿。走起來費勁，沒多遠就有人喘粗氣。
王勇走在中間，一邊走一邊看地形。
東邊確實有山。遠遠能看見一道黑乎乎的輪廓，像趴著的獸。但看著近走起來遠，走了快倆鐘頭，那山還在前面。
「連長。」張小滿喘著湊過來，「還得走多久？」
「不知道。走到算。」
張小滿哦一聲，縮回隊伍里。
太陽慢慢挪到頭頂，又往西偏。天還灰著，分不清啥時候黑。王勇看表——下午兩點。再走三個鐘頭，天就黑了。
「快走。」他喊，「天黑前進山。」
隊伍走快了。
下午四點，到山腳。
山不高，起伏著，長滿落葉松和樺樹。樹不密，稀稀拉拉，能看見石頭和雪。有條小河從山溝里流出來，凍嚴實了，上面蓋著雪。
「停！」王勇抬手，「三排，散開，看看周圍。」
李虎帶人往前走。剩下的人原地歇，有人一屁股坐雪裡，有人掏水壺，水凍成冰坨子，喝不出來。
過了十幾分鐘，李虎回來。
「連長，前頭有個山谷，挺大，背風。還有條河，冰上有動物腳印。」
王勇眼睛一亮：「走。」
沿著凍河往山谷里走。
山谷確實好。兩邊是山，中間一片緩坡，長滿樹。河從中間過，凍住了，但能聽見冰下面有水聲。風從北邊來，被山擋住，裡頭明顯暖和。
「就這兒。」王勇說，「紮營。」
天快黑了，沒人廢話。各排分頭干，砍樹的砍樹，清雪的清雪，生火的生火。劉城帶人在山坡上找幾個樹洞，清乾淨，能住人。李虎帶人在谷口放哨，盯著外面。何勁松爬上山坡，找制高點，架好火箭筒，對著谷口。
炊事班最忙。周海東帶人在河邊刨坑，把冰敲開，露出水。水涼，能喝。又找些干樹枝，生火，架上那口癟鍋。
天黑透的時候，營地總算有個樣子。幾個樹洞裡生了火，暖和些。山坡上搭幾塊雨布，湊合擋風。鍋里煮雪水，咕嘟咕嘟冒泡。
王勇坐火邊，看那些圍在火邊的人。
累。都累。好些人靠著樹就睡了，呼嚕聲起起伏伏。沒睡的也懶得說話，盯著火發呆。
周明走過來，坐旁邊。
「連長，明天咋安排？」
「打獵。」王勇說，「糧食不夠了。壓縮乾糧還剩三天，得找補的。」
周明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兩人就那麼坐著，看火。
第二天一早，王勇帶李虎和三排幾個老兵出去打獵。
順著河往上走，越走雪越深，樹越密。李虎在前面開路，手裡握著上了膛的95，眼睛一直掃周圍。
「連長，前頭有腳印。」他突然停，蹲下，指雪地。
王勇過去看。雪上一串腳印，梅花形，不大，應該是兔子。
「跟上。」
幾個人放輕腳步，順腳印走。走了兩三百米，腳印拐進一片灌木叢。李虎擺手，幾個人散開，圍住。
李虎往裡看一眼，回頭沖王勇比手勢：裡頭有一隻。
王勇點頭。
李虎舉槍，對準灌木叢。
砰。
槍聲在山谷里炸開，驚一群鳥，撲稜稜飛走。李虎鑽進灌木叢，拎出一隻灰兔子。兔子腦袋上有個洞，死透了。
「連長，有肉了。」
王勇看看那兔子，不大，三四斤。一百多人分，每人能分一口。
「接著找。」
他們沿山谷往上走，又發現幾串腳印，打了三隻兔子，一隻狍子。狍子挺大，七八十斤，夠全連吃兩天。
打狍子費了點勁。那東西跑得快，幾個人追半天，最後還是張小滿一槍撂倒。槍響的時候狍子還在跑，跑著跑著突然栽倒，滑出去好幾米。
張小滿跑過去，看那隻還在抽的狍子，愣在那兒。
「咋了？」王勇走過去。
張小滿抬頭，臉有點白：「連長，它……眼睛還睜著。」
王勇低頭看。狍子眼睛確實睜著，黑亮亮的，倒映著灰天。身子還在抖，血從傷口流出來，染紅一片雪。
「沒事。」王勇說，「殺了就得吃。不然白死。」
張小滿點點頭，還是有點愣。
李虎過來，掏刀，給狍子開膛。內臟掏出來，扔雪裡，血淋淋一堆。幾隻鳥不知從哪飛來，落不遠處樹枝上，盯著那堆內臟。
「走。」王勇說，「回去。」
扛著獵物往回走。
回營地，炊事班忙開了。周海東親自操刀，剝皮剔骨，肉切小塊，骨頭熬湯。兔子剝皮，穿樹枝上烤。沒一會兒，山谷里飄滿肉香。
那些圍火堆邊的兵，眼睛都直了。
肉烤好。每人分一塊，不大，兩三口，但吃到嘴裡的時候，好些人眼眶紅。
張小滿蹲一邊，拿那塊肉，看了很久，才咬一口。
「連長。」他突然開口。
王勇正啃骨頭，聞言抬頭：「嗯？」
「咱以後就住這兒了？」
王勇沒答。他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兵，看著他那張還帶稚氣的臉，忽然不知道該說啥。
周明在旁邊接話：「先住著。住到開春再說。」
張小滿點點頭，低頭繼續吃肉。
太陽又落下去了。
山谷里暗下來，火光映在那些疲憊臉上。有人輕聲說話，有人發呆，有人已經靠著背囊睡著。
王勇坐火邊，看那些人，忽然想起馬勇那句話。
全連的家底。
一百零六條命，全在他手裡。
他抬頭看山口。
那邊黑漆漆的，啥也看不見。但他知道，那邊有人。有那騎白馬的老頭，有那些打仗的滿人和蒙古人，還有沒見過也不知道的什麼人。
遲早會來。
他低頭，把最後一塊肉塞嘴裡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
肉香。
太陽升起來了。灰濛濛的，掛在天上，光刺眼，不暖和。雪原反光，好些人把帽檐往下壓，眯著眼走路。
王勇帶人往回走。到營地的時候，周明正蹲在大石頭後面，跟幾個班長說話。看見王勇，他站起來。
「咋樣？」
王勇把那截斷刀遞過去。
周明接過來，翻來覆去看了幾眼，又看刀柄上那兩個刻字，眉頭皺著。
「滿文。不認識，應該是名字。」
「那老頭說別往西走，有林丹汗的人。」王勇說，「可我們看見的是滿人屍體。」
周明想了想：「要麼那老頭哄咱們，要麼那邊確實有林丹汗的人，跟滿人幹起來了。」
王勇點點頭，把看見的說了。
周明聽完，看著遠處，不知道想什麼。過了一會兒，他說：「連長，得趕緊走。」
「知道。」
王勇把幾個排長叫過來，蹲雪地里，拿樹枝在地上畫。
「這是咱們的位置。」他畫了個圈，「西邊五里外，死了十幾個人，有滿人有蒙古人。不管誰打贏，遲早能發現咱們。」
他往北邊指了指：「那老頭說兩天後來接，不能等他。萬一來的是別人呢？」
幾個人都不說話。
「倆選擇。」王勇說，「往南，那老頭來的方向，可能有他部落。往東，進山。」
他抬頭：「都說說。」
劉城先開口：「南邊是草原，沒遮沒攔，碰上人跑都沒處跑。東邊有山，能藏。」
張磊點頭：「我也這麼想。咱現在缺時間，得先穩住。山里好躲，還能打獵。」
李虎悶聲說：「往東。」
何勁松看了看遠處那雪丘：「炮排要制高點。東邊有山，更好。」
周海東沒說話。對他來講，有吃的就成。
王勇看周明。
周明想了想：「我也同意往東。但得留個心眼。那老頭說兩天後來接，咱要是不在，他找不找？」
「找就找。」王勇說，「先活下來再說。」
他站起來，把樹枝一扔。
「就這麼定了。收拾東西，二十分鐘後出發。三排開路，一二排中間，炮排炊事班殿後。武器上膛，遇人先別開槍，先報告。」
「是！」
隊伍動了。
帳篷早收好了——其實也沒啥帳篷，昨晚就裹著大衣睡的，火堆都不敢生太大，怕人看見。每人緊了緊背囊，檢查彈藥，往東走。
雪厚，一腳下去沒過腳踝，有的地方到小腿。走起來費勁，沒多遠就有人喘粗氣。
王勇走在中間，一邊走一邊看地形。
東邊確實有山。遠遠能看見一道黑乎乎的輪廓，像趴著的獸。但看著近走起來遠，走了快倆鐘頭，那山還在前面。
「連長。」張小滿喘著湊過來，「還得走多久？」
「不知道。走到算。」
張小滿哦一聲，縮回隊伍里。
太陽慢慢挪到頭頂，又往西偏。天還灰著，分不清啥時候黑。王勇看表——下午兩點。再走三個鐘頭，天就黑了。
「快走。」他喊，「天黑前進山。」
隊伍走快了。
下午四點，到山腳。
山不高，起伏著，長滿落葉松和樺樹。樹不密，稀稀拉拉，能看見石頭和雪。有條小河從山溝里流出來，凍嚴實了，上面蓋著雪。
「停！」王勇抬手，「三排，散開，看看周圍。」
李虎帶人往前走。剩下的人原地歇，有人一屁股坐雪裡，有人掏水壺，水凍成冰坨子，喝不出來。
過了十幾分鐘，李虎回來。
「連長，前頭有個山谷，挺大，背風。還有條河，冰上有動物腳印。」
王勇眼睛一亮：「走。」
沿著凍河往山谷里走。
山谷確實好。兩邊是山，中間一片緩坡，長滿樹。河從中間過，凍住了，但能聽見冰下面有水聲。風從北邊來，被山擋住，裡頭明顯暖和。
「就這兒。」王勇說，「紮營。」
天快黑了，沒人廢話。各排分頭干，砍樹的砍樹，清雪的清雪，生火的生火。劉城帶人在山坡上找幾個樹洞，清乾淨，能住人。李虎帶人在谷口放哨，盯著外面。何勁松爬上山坡，找制高點，架好火箭筒，對著谷口。
炊事班最忙。周海東帶人在河邊刨坑，把冰敲開，露出水。水涼，能喝。又找些干樹枝，生火，架上那口癟鍋。
天黑透的時候，營地總算有個樣子。幾個樹洞裡生了火，暖和些。山坡上搭幾塊雨布，湊合擋風。鍋里煮雪水，咕嘟咕嘟冒泡。
王勇坐火邊，看那些圍在火邊的人。
累。都累。好些人靠著樹就睡了，呼嚕聲起起伏伏。沒睡的也懶得說話，盯著火發呆。
周明走過來，坐旁邊。
「連長，明天咋安排？」
「打獵。」王勇說，「糧食不夠了。壓縮乾糧還剩三天，得找補的。」
周明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兩人就那麼坐著，看火。
第二天一早，王勇帶李虎和三排幾個老兵出去打獵。
順著河往上走，越走雪越深，樹越密。李虎在前面開路，手裡握著上了膛的95，眼睛一直掃周圍。
「連長，前頭有腳印。」他突然停，蹲下，指雪地。
王勇過去看。雪上一串腳印，梅花形，不大，應該是兔子。
「跟上。」
幾個人放輕腳步，順腳印走。走了兩三百米，腳印拐進一片灌木叢。李虎擺手，幾個人散開，圍住。
李虎往裡看一眼，回頭沖王勇比手勢：裡頭有一隻。
王勇點頭。
李虎舉槍，對準灌木叢。
砰。
槍聲在山谷里炸開，驚一群鳥，撲稜稜飛走。李虎鑽進灌木叢，拎出一隻灰兔子。兔子腦袋上有個洞，死透了。
「連長，有肉了。」
王勇看看那兔子，不大，三四斤。一百多人分，每人能分一口。
「接著找。」
他們沿山谷往上走，又發現幾串腳印，打了三隻兔子，一隻狍子。狍子挺大，七八十斤，夠全連吃兩天。
打狍子費了點勁。那東西跑得快，幾個人追半天，最後還是張小滿一槍撂倒。槍響的時候狍子還在跑，跑著跑著突然栽倒，滑出去好幾米。
張小滿跑過去，看那隻還在抽的狍子，愣在那兒。
「咋了？」王勇走過去。
張小滿抬頭，臉有點白：「連長，它……眼睛還睜著。」
王勇低頭看。狍子眼睛確實睜著，黑亮亮的，倒映著灰天。身子還在抖，血從傷口流出來，染紅一片雪。
「沒事。」王勇說，「殺了就得吃。不然白死。」
張小滿點點頭，還是有點愣。
李虎過來，掏刀，給狍子開膛。內臟掏出來，扔雪裡，血淋淋一堆。幾隻鳥不知從哪飛來，落不遠處樹枝上，盯著那堆內臟。
「走。」王勇說，「回去。」
扛著獵物往回走。
回營地，炊事班忙開了。周海東親自操刀，剝皮剔骨，肉切小塊，骨頭熬湯。兔子剝皮，穿樹枝上烤。沒一會兒，山谷里飄滿肉香。
那些圍火堆邊的兵，眼睛都直了。
肉烤好。每人分一塊，不大，兩三口，但吃到嘴裡的時候，好些人眼眶紅。
張小滿蹲一邊，拿那塊肉，看了很久，才咬一口。
「連長。」他突然開口。
王勇正啃骨頭，聞言抬頭：「嗯？」
「咱以後就住這兒了？」
王勇沒答。他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兵，看著他那張還帶稚氣的臉，忽然不知道該說啥。
周明在旁邊接話：「先住著。住到開春再說。」
張小滿點點頭，低頭繼續吃肉。
太陽又落下去了。
山谷里暗下來，火光映在那些疲憊臉上。有人輕聲說話，有人發呆，有人已經靠著背囊睡著。
王勇坐火邊，看那些人，忽然想起馬勇那句話。
全連的家底。
一百零六條命，全在他手裡。
他抬頭看山口。
那邊黑漆漆的，啥也看不見。但他知道，那邊有人。有那騎白馬的老頭，有那些打仗的滿人和蒙古人，還有沒見過也不知道的什麼人。
遲早會來。
他低頭，把最後一塊肉塞嘴裡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
肉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