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一戰，法蘭西，絞肉機（2）
莫德爾站在指揮所里，面前擺著一個沙漏。
沙子不斷落下，與她的心跳一同律動。
她計算過。
冰冷地計算著一切。
每一批十二人的衝鋒，從出發到全部陣亡或失去行動能力，平均耗時五十三秒。
其中有效牽制時間——也就是英靈騎士需要分出注意力來應對衝鋒者的時間——大約是六秒。
六秒。
十二條人命，換六秒。
第一師有六千四百人。
六千四百人，分成五百三十三批，每批十二人。
五百三十三乘以六。
三千一百九十八秒。
大約五十三分鐘。
一個師。
換五十三分鐘。
莫德爾在紙上寫下了這個數字。
然後她翻到下一頁，寫下了第二師的番號。
……
第三批。
第四批。
第五批。
掩體裡的人一批一批地出去。
每一批出去之前，都會有幾秒鐘的沉默。
那幾秒鐘里，沒有人說話。
有人在祈禱，有人在罵娘，有人在對著一張照片發呆，有人在把最後一封信塞進掩體牆壁的石縫裡——也許以後會有人找到，也許不會。
然後命令來了。
然後他們出去了。
然後他們死了。
然後下一批。
林恩站在觀察窗前。
他看著每一批人衝出掩體，看著他們跑過那一百八十米的距離——大部分人跑不完這段距離。
英靈騎士的攻擊範圍太大了，一劍橫掃可以覆蓋十五米的弧面，一槍刺出可以貫穿三個人的身體。
大部分人倒在了八十米到六十米之間。
少數人能跑到三十米以內。
極少數人能跑到十米以內。
但即使跑到了十米以內，也——
第九批衝鋒的時候，有一個人跑到了羅蘭面前五米的距離。
羅蘭沒有用杜蘭達爾。
他只是側過身子，用鎧甲的肩甲擋住了那個人撲過來的擁抱，然後反手一推，將他推了出去。
那個人摔倒在地上的瞬間拉響了手榴彈。
爆炸聲響起，彈片和氣浪撲向羅蘭的障壁。
障壁紋絲不動。
集束手榴彈的殺傷力不夠，遠遠不夠，那點炸藥對於英靈的障壁來說就像是往湖面上丟了一顆石子。
但羅蘭低下了頭。
他看著地上那個被自己炸彈的碎片嵌滿全身的年輕人。
已經死了。
很快。
羅蘭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事。
他把杜蘭達爾插在地上。
然後他單膝跪了下來。
就在那具屍體面前，他單膝跪了下來，左手撫胸，右手握拳放在地面上。
法蘭克的最高禮節。
只用於致敬真正的勇者。
奧利維拉看到了這一幕，他對此倒是頗為不屑，他已經對此感到厭煩了。
這些人，他們正在侮辱騎士的戰鬥。
「對蟲子行什麼禮？」他說著，將槍尖上的血甩乾淨，「浪費時間。」
羅蘭站了起來。
他沒有回應奧利維拉。
他只是拔出杜蘭達爾，轉向了前方。
第十批正在衝過來。
「不要用這種方式來侮辱你們的勇氣。」他說著，聲音不大，但在戰場上傳得很遠。
沒有人聽他的。
第十批、第十一批、第十二批。
他們都沒有聽。
他們也不可能聽，因為聽了就意味著停下來，停下來就意味著放棄，放棄就意味著那些在他們之前死去的人全部白死了。
所以他們繼續跑。
繼續……
繼續……
然後，下一批。
時間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緩慢速度爬行著。
第一師在五十七分鐘後耗盡了最後一個人。
莫德爾在紙上畫了一道橫線。
然後她翻到下一頁。
「第二師。」她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。
「第一批，上。」
戰爭就這樣一直持續著。
一小時，兩小時，三小時……
英靈騎士們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。
這些人類不會停下來。
無論死了多少人，無論用怎樣的方式殺掉他們——砍的、刺的、拍飛的、無視的——下一批總會在前一批倒下後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從掩體中衝出來。
他們的武器毫無意義，他們的炸彈撓不到癢處，他們的衝鋒除了在地上留下越來越多的屍體之外沒有任何軍事價值。
但他們不停。
奧利維拉開始煩躁了。
這種感覺很陌生，在他一千年的存在中，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戰鬥，他見過排著整齊隊列進攻的騎士團，見過扛著攻城錘沖向城牆的步兵方陣，見過不要命的維京狂戰士嚎叫著撲上來——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。
一個人衝過來，死了。
下一個人衝過來，死了。
再下一個。
再下一個。
像是某種機械的、無盡的循環，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。
這不是戰爭。
這更像是某種儀式。
某種以生命為祭品的、瘋狂的儀式。
或是說。
——殉道。
「煩了。」他說，把長槍往地上一插，槍身震動了兩下。
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另一個騎士。那是特平，穿著深紅色鎧甲的牧師騎士，手裡拿著一柄鈍頭戰錘。
「你數了嗎？」奧利維拉問。
「什麼？」
「死了多少了。」
特平搖了搖頭。
「不數。」他回答著。
「為什麼？」
特平沒有回答，他只是看著遠處的掩體方向，那裡又有一批人正在爬出來。
第十八批。
這一批里有一個人不一樣。
他沒有哭。
他沒有喊。
他跑得也不快，甚至可以說，他跑得很慢——比之前所有人都慢，他的右腿好像有傷，每跑一步都會微微跛一下。
他的目標是奧利維拉左側大約七十米處的一個騎士。
那個騎士叫斐蘭巴拉斯。
十二騎士中排名第八，使用一柄雙手闊劍。
他的戰鬥方式和羅蘭不同——羅蘭的劍是藝術，每一擊都精準、乾淨、沒有多餘的動作，斐蘭巴拉斯的劍則是暴力，大開大合，橫掃千軍。
但正因為如此，斐蘭巴拉斯的每一次揮劍之後都有一個短暫的收勢間隙。
很短，或許不到半秒。
但這半秒就是他所要抓住的機會。
只要能抓住機會，他就能衝到他的面前。
他向前狂奔而去，雖然很慢，但那是他最快的速度。
斐蘭巴拉斯揮劍橫掃了一下，劍風切過空氣。
但那沒砍到他，他直接倒在了地上，以滾的方式躲過了那一劍。
闊劍從他頭頂划過。
他翻身爬起來，繼續往前跑。
五十米。
斐蘭巴拉斯皺起眉頭，再次揮劍。
他沒有躲。
他只是從腰間解下了一枚集束手榴彈扔了出去。
扔向斐蘭巴拉斯的面門。
沙子不斷落下，與她的心跳一同律動。
她計算過。
冰冷地計算著一切。
每一批十二人的衝鋒，從出發到全部陣亡或失去行動能力，平均耗時五十三秒。
其中有效牽制時間——也就是英靈騎士需要分出注意力來應對衝鋒者的時間——大約是六秒。
六秒。
十二條人命，換六秒。
第一師有六千四百人。
六千四百人，分成五百三十三批，每批十二人。
五百三十三乘以六。
三千一百九十八秒。
大約五十三分鐘。
一個師。
換五十三分鐘。
莫德爾在紙上寫下了這個數字。
然後她翻到下一頁，寫下了第二師的番號。
……
第三批。
第四批。
第五批。
掩體裡的人一批一批地出去。
每一批出去之前，都會有幾秒鐘的沉默。
那幾秒鐘里，沒有人說話。
有人在祈禱，有人在罵娘，有人在對著一張照片發呆，有人在把最後一封信塞進掩體牆壁的石縫裡——也許以後會有人找到，也許不會。
然後命令來了。
然後他們出去了。
然後他們死了。
然後下一批。
林恩站在觀察窗前。
他看著每一批人衝出掩體，看著他們跑過那一百八十米的距離——大部分人跑不完這段距離。
英靈騎士的攻擊範圍太大了，一劍橫掃可以覆蓋十五米的弧面，一槍刺出可以貫穿三個人的身體。
大部分人倒在了八十米到六十米之間。
少數人能跑到三十米以內。
極少數人能跑到十米以內。
但即使跑到了十米以內，也——
第九批衝鋒的時候，有一個人跑到了羅蘭面前五米的距離。
羅蘭沒有用杜蘭達爾。
他只是側過身子，用鎧甲的肩甲擋住了那個人撲過來的擁抱，然後反手一推，將他推了出去。
那個人摔倒在地上的瞬間拉響了手榴彈。
爆炸聲響起，彈片和氣浪撲向羅蘭的障壁。
障壁紋絲不動。
集束手榴彈的殺傷力不夠，遠遠不夠，那點炸藥對於英靈的障壁來說就像是往湖面上丟了一顆石子。
但羅蘭低下了頭。
他看著地上那個被自己炸彈的碎片嵌滿全身的年輕人。
已經死了。
很快。
羅蘭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事。
他把杜蘭達爾插在地上。
然後他單膝跪了下來。
就在那具屍體面前，他單膝跪了下來，左手撫胸，右手握拳放在地面上。
法蘭克的最高禮節。
只用於致敬真正的勇者。
奧利維拉看到了這一幕，他對此倒是頗為不屑，他已經對此感到厭煩了。
這些人，他們正在侮辱騎士的戰鬥。
「對蟲子行什麼禮？」他說著，將槍尖上的血甩乾淨，「浪費時間。」
羅蘭站了起來。
他沒有回應奧利維拉。
他只是拔出杜蘭達爾，轉向了前方。
第十批正在衝過來。
「不要用這種方式來侮辱你們的勇氣。」他說著，聲音不大，但在戰場上傳得很遠。
沒有人聽他的。
第十批、第十一批、第十二批。
他們都沒有聽。
他們也不可能聽，因為聽了就意味著停下來，停下來就意味著放棄，放棄就意味著那些在他們之前死去的人全部白死了。
所以他們繼續跑。
繼續……
繼續……
然後，下一批。
時間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緩慢速度爬行著。
第一師在五十七分鐘後耗盡了最後一個人。
莫德爾在紙上畫了一道橫線。
然後她翻到下一頁。
「第二師。」她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。
「第一批，上。」
戰爭就這樣一直持續著。
一小時，兩小時，三小時……
英靈騎士們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。
這些人類不會停下來。
無論死了多少人，無論用怎樣的方式殺掉他們——砍的、刺的、拍飛的、無視的——下一批總會在前一批倒下後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從掩體中衝出來。
他們的武器毫無意義，他們的炸彈撓不到癢處，他們的衝鋒除了在地上留下越來越多的屍體之外沒有任何軍事價值。
但他們不停。
奧利維拉開始煩躁了。
這種感覺很陌生，在他一千年的存在中，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戰鬥，他見過排著整齊隊列進攻的騎士團，見過扛著攻城錘沖向城牆的步兵方陣，見過不要命的維京狂戰士嚎叫著撲上來——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。
一個人衝過來，死了。
下一個人衝過來，死了。
再下一個。
再下一個。
像是某種機械的、無盡的循環，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。
這不是戰爭。
這更像是某種儀式。
某種以生命為祭品的、瘋狂的儀式。
或是說。
——殉道。
「煩了。」他說，把長槍往地上一插，槍身震動了兩下。
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另一個騎士。那是特平，穿著深紅色鎧甲的牧師騎士，手裡拿著一柄鈍頭戰錘。
「你數了嗎？」奧利維拉問。
「什麼？」
「死了多少了。」
特平搖了搖頭。
「不數。」他回答著。
「為什麼？」
特平沒有回答，他只是看著遠處的掩體方向，那裡又有一批人正在爬出來。
第十八批。
這一批里有一個人不一樣。
他沒有哭。
他沒有喊。
他跑得也不快，甚至可以說，他跑得很慢——比之前所有人都慢，他的右腿好像有傷，每跑一步都會微微跛一下。
他的目標是奧利維拉左側大約七十米處的一個騎士。
那個騎士叫斐蘭巴拉斯。
十二騎士中排名第八，使用一柄雙手闊劍。
他的戰鬥方式和羅蘭不同——羅蘭的劍是藝術，每一擊都精準、乾淨、沒有多餘的動作，斐蘭巴拉斯的劍則是暴力，大開大合，橫掃千軍。
但正因為如此，斐蘭巴拉斯的每一次揮劍之後都有一個短暫的收勢間隙。
很短，或許不到半秒。
但這半秒就是他所要抓住的機會。
只要能抓住機會，他就能衝到他的面前。
他向前狂奔而去，雖然很慢，但那是他最快的速度。
斐蘭巴拉斯揮劍橫掃了一下，劍風切過空氣。
但那沒砍到他，他直接倒在了地上，以滾的方式躲過了那一劍。
闊劍從他頭頂划過。
他翻身爬起來，繼續往前跑。
五十米。
斐蘭巴拉斯皺起眉頭，再次揮劍。
他沒有躲。
他只是從腰間解下了一枚集束手榴彈扔了出去。
扔向斐蘭巴拉斯的面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