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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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靜立在門旁的丫鬟掀起了厚實的防風門帘。

  白笙、陸小鳳一行人步入暖閣。

  迎面襲來的,便是如春日一般溫煦的暖熱氣息,其間夾雜著松枝、橘皮的甘甜香氣,甚是好聞。

  峨服高冠的林煜林老爺坐在居於正中的寬大暖炕上,兩側分別沿牆擺放著太師椅。

  大少爺林念遠、三少爺林行舟分別坐在最靠近林煜的兩張椅子上,正不時寬慰著自己的父親。

  「默僧」了塵盤腿坐在椅子上,雙目微闔,唇齒翕動,似乎在旁若無人地做著佛門日課。

  先前被派去詢問家丁、婢女動向的管家紀徑,也剛回到暖閣沒多久,身旁的丫鬟正拿手帕幫他擦拭額頭上滲出的汗滴。

  林煜見到一行人進了暖閣,微微抬起手,止住兩位兒子的話頭,強行擠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,說道:

  「快請坐,請坐。我這兒剛溫好了產自紹興的上好黃酒,雲南普洱也剛泡上,半刻鐘後便能喝了。

  「芷蘭、梅清,快給客人送上熱毛巾,快。」

  喪子之痛對於一個年邁老者而言,還是過於沉重了,以至於林煜竟完全沒有注意到袁靖那頗為不對勁的神色。

  甚至連李尋歡進門,他也沒第一時間注意到,過了片刻才道:

  「小李探花也來了?恕老朽眼神不好,多有得罪,見諒見諒。」

  「無妨無妨。本就客隨主便,且尋歡此次貿然來到暖閣,並未提前知會,也是失了禮數。」

  李尋歡淡然一笑,將身上那件毛色純白的狐裘脫下,交與侍女。

  白笙也隨著陸小鳳一同尋了個椅子坐下。

  陸小鳳瞥了眼坐在其正對面的管家紀徑,朝著林煜拱了拱手,將話題拉入正軌:

  「林老爺,先前我與尋歡兄、白公子一同調查了二少爺的寢房,也是收穫頗豐。

  「先前紀管家去調查了下人們的動向,如今也回來了,不如先聽聽這調查的結果,可好?」

  林煜點了點頭,吩咐道:

  「紀徑,你來說說。」

  「稟告老爺,我先是——」

  正當紀徑抿了口黃酒,清了清嗓子,正準備開口之時,卻被袁靖弄出的響動打斷了。

  咚——!

  原本侍立在暖閣門口的袁靖忽然大步上前,旋即在距離林煜好幾步的時候,猛然跪下。

  膝蓋與鋪著裘皮的地面相撞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「老爺、老爺,我有罪,是我害死了二少爺,我該死!該死!」

  霎時間,袁靖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忽然斷掉了,情緒如滔滔洪水一般傾瀉而出。

  他一直猛猛扇自己巴掌,啪啪的響聲好似衙門皂隸在抽人板子。

  無多時,袁靖便把自己的牙齒都抽飛了兩三顆,臉頰紅腫,滿口血水順著嘴角緩緩流下。

  陸小鳳趕忙飛身上前,穩穩鉗住袁靖雙手。

  陸小鳳那一雙骨節分明的修長大手,發力時青筋凸顯,如游龍隱現。

  袁靖嘗試了幾次,卻難以掙脫。

  場面一時有些混亂,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,除了仍舊靜坐念佛的了塵,其餘眾人無一不是瞠目結舌。

  「有話先好好說。」

  陸小鳳頗為冷靜地說道。

  興許是被陸小鳳的冷靜給感染了,沒多久,袁靖也不再癲狂。

  他長長嘆了一口氣,又深呼吸了幾次,似乎在給自己打氣,聲音卻還是有幾分顫抖,繼續說道:

  「二少爺是、是死於濁毒閉竅。我、我今兒下午照例給二少爺更換香爐中的香料。二少爺平日裡也不會打開香爐查看,我每次都會偷懶,多放一些香料,這樣隔很久才需要更換一次。

  「今兒去庫房,順手在原本放著龍涎香料的地方抓了一把。打開爐子,放香料進去的時候,才發覺那不是二少爺常用的龍涎香,甚至還有一些潮濕,興許是受潮了。

  「但這大冷天的,我懶得再跑一趟庫房了,便直接點燃了。點的時候老費勁了,我點了好幾次才將其點燃。卻沒想到、沒想到,反而因此產生了濁毒,害死了二少爺……」

  袁靖說完,還止不住磕頭,哭得涕泗橫流,像一個犯了錯的孩童。


  陸小鳳不得不再度制止他,「唰唰唰」點了袁靖身上幾處穴道,將其安置在一旁的太師椅上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這個混帳東西!!!」

  林煜氣急攻心,面色通紅,顫巍巍的手指指著袁靖,怒罵道。

  場面頓時又混亂了起來,大少爺、三少爺忙著安撫老爺,一旁侍立著的丫鬟為了討取老爺歡心,竟也開始一起罵著袁靖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直冷眼旁觀的李尋歡卻開口了,渾厚的內力將其言語清晰傳入眾人的耳畔。

  白笙感覺仿佛是開啟了前世耳機中的降噪功能一樣,那一剎那,周遭一切喧譁的聲音都消弭了,唯有李尋歡那稍顯沙啞的聲音最是清晰。

  「林二少爺單純死於濁毒閉竅的可能性極低,恐怕還是有人在暗中作祟。

  「不如先讓紀管家說完剛才沒說完的話,這樣說不定能確定戌正到亥正之間(20點-22點)行徑可疑之人。」

  紀徑聞言,扶了扶他那圓框眼鏡,苦笑道:

  「那小李探花恐怕要失望了,戌正到亥正之間,無人有作案的時間。

  「此時剛用完晚膳,大少爺、三少爺正陪著老爺、老夫人一同在暖閣之中用著糕點、糖水。當時了塵師父、以及丫鬟們也同在暖閣。

  「至於護院家丁、廚房家丁還有看管各種庫房的夥計,都在偏房裡打牌、喝酒、吹牛。今天上午袁靖專程去了趟鎮裡,買了黃牛肉、花雕酒,就是為了請家丁們好好吃一頓。」

  李尋歡聞言,問道:

  「是否有家丁能中途溜出去呢?以及,袁靖為何無緣無故請眾人喝酒呢?」

  這兩個問題,白笙也很好奇。

  前一個問題關係到不在場證明可不可靠,後一個問題則是看袁靖有沒有刻意營造不在場證明的嫌疑。

  如果袁靖的回答是什麼「我家裡的大黃狗生了九胎,極為難得,請大夥慶祝一下」,那便很值得懷疑。

  紀徑似乎知道李尋歡問這兩個問題的意圖是什麼,再度苦笑了一聲:

  「今日是袁靖大兒子的百日宴,他作為大哥,自然要請弟兄們喝酒吃肉。是不可能有人溜出去的。別看袁靖壯得和一頭牛似的,其實完全不會喝酒,一杯就倒。今晚弟兄們喝酒的時候,他就在大門口那守著,只許進,不許出。」

  「噢?這是為何?」

  「袁靖定了個規矩,只要不出門撒尿、嘔吐,花雕酒、黃牛肉就管夠管飽,弟兄們可以放心吃。守住門的目的自然就是不讓人出來了。至於開窗跳出去,也不太行得通,弟兄們喝得身上暖融融的,忽然一陣寒風吹來,難免會朝著窗戶看上幾眼。」

  看來確實不太可能是家丁犯案了,李尋歡心想。

  「那林小姐以及丫鬟們當時身處何處?尋歡並未有懷疑林小姐的意圖,不過是例行確認一下服侍小姐的下人是否有作案嫌疑罷了。」

  「小姐當時在自己的臥房內,正讀著書,與兩位服侍小姐的丫鬟在一起。」

  不在場證明的調查,到這兒應該也要結束了吧,白笙暗暗想到。

  從白笙看破作案手法的那一刻開始,他就覺得此案不能通過不在場證明來排除嫌疑。

  「難不成是有外人潛入了夢溪別業?」

  林煜稍顯惶恐不安地問道。

  無人敢對此給予一個堅定的回答。

  畢竟這不是推理小說中不會有任何外人入侵的「暴風雪山莊」,而是一個可以飛檐走壁的武俠世界,若是真有高手想潛入,在沒鬧出什麼動靜之前,委實是難以發覺的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林三少爺林行舟突然開口說道:

  「李兄、陸兄,先前你們發覺袁靖有作案嫌疑,便讓我先行一步,來到暖閣之中告知家父。我到了暖閣之中,當即派了一個家丁去尋你們,讓你們儘快過來。不知前往暖閣的一路上,碰見了沒有?」

  白笙心頭頓時咯噔了一下。

  陸小鳳與李尋歡對視了一眼,眼底皆閃爍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。

  最終是陸小鳳先開口:

  「未曾見到,興許是家丁情急之下跑錯了方向也未可知。」

  「那不會的,暖閣到二哥的寢房也就一條路,怎的會走錯……」

  說到一半,林行舟也愣住了,隱隱意識到了什麼。


  不會真有刺客入侵了吧?

  那位家丁是不是就是被那位刺客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給殺害了呢?

  一時間,連綿起伏的可怕猜疑在眾人心中此起彼伏。

  「不會二弟也是被刺客殺害的吧?」

  大少爺林毅誠用手撫摸著他那國字臉上的鬍渣,緩緩問出了眾人心中的疑問。

  眾人皆沉默不語。

  正當白笙在糾結要不要當一當「出頭鳥」,來打破這僵局的時候。

  突然!!!

  「嘎吱」一聲!

  暖閣大門被人從外邊推開。

  又「哐當」一下,門板轟然撞到了狻猊造型的熏爐之上。

  門外呼嘯似鬼哭的寒風,唰唰灌入暖閣之內,幾片細雪也飄落在銅製熏爐之上,漸次融化。

  一位身披厚實雪氅、頭戴風帽的少女,於繚繞風雪之中,落落拓拓地走進了暖閣之中。

  她膚色瑩白,眉毛纖巧地揚向鬢邊,天然帶著三分不肯低頭的倔強。

  林煜見狀,面色頗為不悅,一開口就是訓斥,似乎要將先前心頭堆積的不滿都藉此發泄出來:

  「你來做什麼!?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家,來我們這兒大老爺們扎堆的地方,害不害臊?!一點廉恥都不懂!白養你這十幾年了!」

  來者,正是林家的大小姐——林霜染。

  她不屑地睨了林煜一眼,又轉頭看向兩位眼觀鼻鼻觀心的大哥,希望他們幫自己說幾句好話。

  是了是了,如今二哥死了,正是大哥、三哥競爭嫡子的關鍵時刻,又怎會為了我而得罪父親呢。

  想通了這個關節後,林霜染冷笑一聲,直視著自己的父親,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,緩緩說道:

  「有沒有刺客入侵,我是不知道的。不過二哥之死,並非死於刺客襲擊,也不是單純的濁毒入體,而是另有藥物作祟!!!」

  一言既出,暖閣之中眾人瞠目結舌。

  唯獨白笙心中頗為訝異,感慨竟有如此聰慧之人,不禁抬起頭,望向門口。

  於是,他便對上了那一雙清澈的眼眸。

  白笙無端想起了映照霜樹的第一縷晨曦,內斂而凜冽。

  於是,他微微頷首致意。

  她淺淺勾了勾唇角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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