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霜染寒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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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侍立在暖閣門口的小丫鬟瞅了眼自家小姐,又瞄了眼自家老爺,心裡不禁思索著——這門我是關還是不關呢?

  關門怕得罪踹門而入的小姐,不關門怕得罪老爺。

  糾結了片刻,小丫鬟吸了吸被寒風吹得有些凍僵的鼻子,還是顫巍巍去關了門。

  林霜染脫下風帽,烏黑濃密的長髮如瀑布一般傾瀉而出,又將雪氅解下,交給身後的丫鬟,很是自如地坐在了白笙身旁的太師椅上。

  林煜見狀,自是大為不滿,自己辛辛苦苦養了十幾年的女兒,竟敢在小李探花、陸小鳳面前,折損自己的面子,心頭頓時湧起一股火,再度訓斥道:

  「休要胡說!此案繁瑣複雜,線索又極為缺失,陸兄與李兄都尚未理出頭緒,你一個姑娘家家,又懂什麼?」

  林煜氣上心頭,自然注意不到李尋歡與陸小鳳在聽到此言後,眉頭都幾不可察的皺了皺。

  林霜染冷哼一聲,正要反駁,卻只聽到一道明澈清亮的嗓音,不容置疑地在暖閣之中迴蕩。

  端坐在一旁的「默僧」了塵眉目低垂,一開口卻是如獅子怒目:

  「佛說,男男女女皆有性靈,皆有佛性,本無差別。既無差別,歧視又從何談起,林煜居士莫要起了分別心才是。更何況,儒門賢哲亦有『聞道有先後,術業有專攻』一說。

  「我觀林霜染女居士並非信口開河之人,定是細細研究之後,對此案有了自己一番獨到的理解,因而讓她說幾句,也是無甚麼妨礙的。」

  林煜聞言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陰晴不定,卻也沒再開口,只是往身旁侍女捧著的唾壺中狠狠吐了口濃痰。

  區區一個剛入江湖的小和尚,又口無遮攔,若是放在以前,林煜定會找人暗戳戳將其弄死。

  可這位了塵,卻是佛門那一尊真正「大佛」善導大師的親傳弟子,動不得、罵不得,畢竟不看僧面也得看看佛面。

  見林煜不說話,陸小鳳反倒是開口了:

  「既然如此,林小姐,不妨詳細說說你是如何得出先前那番推論的。不用害怕說錯,大膽說,放心說就是了。縱然說得全無道理,也是幫我們排除了一個錯誤的方向。」

  林霜染笑了笑,如冬日盛放的寒梅,又輕緩端起茶盞,抿了口,潤了潤嗓子,說道:

  「先明確一個分析的前提——單憑燃燒產生的濁毒,是殺不死內功略有小成的二哥。此點是否屬實?」

  「正是如此。」依舊是陸小鳳笑著回應。

  「於是,我便基於此點開始思考。起初,我以為是有人給二哥下了什麼無色無味的奇毒,於是我便開始翻看各類古籍,卻依舊沒有什麼頭緒。

  「直到剛才聽到袁靖的自述,我才意識到思考之時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點。」

  林霜染說罷,又望向被點了要穴,正坐在太師椅上一動不動的袁靖,詢問道:

  「袁靖,你說你只是沒留意香料被偷換了,但這偷換香料之人,並不是你,對吧?」

  「不是我!不是我!我、我怎麼可能會害二少爺。」袁靖情緒再度激動了起來,但言語之中流露出來的真誠卻不似作偽。

  「好,那便以此前提進行推斷。既然並非袁靖調換了香料,那姑且假定是兇手調換的。那麼倘若兇手有一種無色無味、令人難以察覺的奇毒,又何必再調換香料呢?畢竟多做多錯,少做少錯,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。

  「於是我便猜想,假如更換香料,使其燃燒產生濁毒,是極為必要的。那麼或許兇手下的藥,能加速濁毒入體,使二哥這種武者也能像一般人那樣中招。」

  「有理有理,是個好思路,林小姐果然聰慧。」陸小鳳撫掌讚嘆道。

  「換位思考,對兇手而言,下藥自然要下在二哥必然會服用的東西中。那便是藥酒。眾所周知,二哥前不久練武傷了筋骨,每日修行前都要服用藥酒,若是把藥下在藥酒之中,便可萬無一失。」

  白笙再次被林霜染給驚艷到了,作為一個並未親歷現場調查的人,竟然能推理到此種地步,不可小覷。

  陸小鳳聞言,摸了摸下巴,想起了先前在林毅誠屋內聞到的怪異藥酒,便插話道:

  「說到藥酒,先前我在毅誠兄屋內,像請白公子喝酒,卻發覺藥酒之中摻雜了過多活血的藥材,林小姐的意思,可是這藥材之中另有貓膩?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「我鼻子雖靈,不過也只能分辨出毒藥與藥材的種類,至於藥材的藥性搭配、君臣佐使之類的,便是個外門漢了。林小姐可否詳細說說?」陸小鳳自嘲道。

  「平心而論,我對此也不甚了解。不過昔年曾在一本古書中看到類似的記載——

  「『若人先服柳精之酒,復遇濁毒塞於密室,則外有鬱氣閉竅奪陽,內有藥力耗血損本,縱是內功深厚之輩,亦足令猝仆,狀若魘鎮,面如塗朱。』」

  「原來如此。」陸小鳳沉吟道。

  林霜染話說得太多了,嗓子有些干啞,喝了口雲南普洱,繼續說道:

  「柳精,也就是『赤柳之精』,說得直白一些,也就是柳樹皮,正是活血之物。近來二哥常飲藥酒,藥酒之中本就泡有諸多活血之物,因而若是有人私自多加取用林家藥房的柳樹皮,也是頗難被人察覺。」

  哇,林小姐你也太全能了吧,怎麼什麼書都看啊!

  厲害,厲害!

  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現代人,才知道「不完全燃燒產生的一氧化碳」配合「藥酒中柳樹皮含有的水楊酸鹽」,會加重組織缺氧,兩者協同之下,極低濃度一氧化碳即可快速致人死亡。

  白笙心中暗暗讚嘆。

  聽完林小姐此言,陸小鳳瞥了白笙一眼,似乎想起了先前白笙問他藥酒之中是否含有活血藥材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大少爺林念遠開口了,聲音低沉有力:

  「舍妹向來博聞廣識,此番言論,縱然真假難辨,也不可輕率忽視。」

  許久未曾開口的李尋歡也說話了:

  「那是自然。不過醫理深奧廣博,還需問過方家才是。林老爺,不如派人請梅二先生過來一敘,如何?」

  就在這時,暖閣的大門又被嘩啦啦撞開了。

  說到梅二先生,梅二先生便不請自來了。

  滿天風雪之中,梅二先生似乎並不覺得冷,依舊穿著那身邋遢長衫,亂糟糟的頭髮上滿是白霜,活脫脫像是一個老乞丐。

  這位老乞丐面色通紅,走得搖搖晃晃,手上卻拎著一壇酒。

  陸小鳳只覺得這壇酒頗為眼熟,似乎正是林毅誠屋內的那壇藥酒。

  梅二先生卻率先開了口,聽著有些氣急敗壞:

  「我這個老窮酸方才在屋內喝酒,酒喝光了,卻沒人給我送來。一開門,那家丁一個個都如臨大敵,三人一組看守在別業的各個角落。

  「於是我腦子裡的酒蟲一顫,忽然就想到先前林二少爺的房間內,正正好擺著一壇酒。既然沒人給我老窮酸送酒,那我便自個拿去。」

  說到這兒,梅二先生興許是太久沒喝酒了,情緒有些激動,把那酒罈往地上重重一放,淺黃色的酒液濺到裘皮地毯上,又接著說道:

  「結果剛準備喝酒呢,就發現這壇酒氣味老怪了,不知是哪個挨刀貨往裡面放了那麼多柳樹皮!白白糟蹋好酒!什麼玩意嘛!」

  李尋歡一笑,安撫了一番梅二先生,又讓丫鬟給他呈上紹興黃酒。

  待到梅二先生情緒穩定了,便詢問先前林霜染提出的藥理問題。

  「是有這本書來著。小時候我還和大哥一起看過呢。」

  梅二先生打了個飽嗝,毫不講究地用長衫擦了擦嘴,一臉欣賞望著林霜染,問道:

  「小姑娘,要不要當我徒弟?我跟你說啊,當醫生最好了,什麼江湖大俠、什麼王公貴族不都得把你當菩薩供著,畢竟人總是要生病的,一生病就要看醫生……」

  林煜聽著這話,被氣得不輕,一時間來不及開口。

  三少爺林行舟卻忽然打斷了梅二先生的絮叨,手中紙扇「唰」的一展開,開口說道:

  「梅二先生,你這番美意,舍妹似乎只能辜負了。您有所不知,前不久舍妹已與清河崔氏定了親,沒多久便要嫁過去了。」

  「可惜可惜。」梅二先生長嘆一聲,將杯中黃酒一飲而盡。

  「二哥被殺,確實可惜可嘆。二哥向來義薄雲天,從不與人結仇,也不知兇手謀殺二哥,意欲何為?」

  林霜染繼續語不驚人死不休,朗聲說道:

  「二哥被殺,或許與十年前二叔自殺一案,不無關係!」

  「休要在這裡胡說八道!!!」林煜再度怒斥自己的獨生女兒。


  「小姐,老爺都說過了不讓你調查了,林二爺明明白白就是自殺,沒什麼好調查的。」管家紀徑也開始幫腔。

  陸小鳳也流露出了好奇的神色,開口說道:

  「不如讓林小姐先說說。畢竟若是得知謀害毅誠兄的動機,對於鎖定真兇,也是有極大的幫助。

  「更何況,我與李兄、梅二先生每年臘月都前來夢溪別業住上個十幾日,本就是為了一同緬懷林二爺林煥兄。林煥兄英年早逝,乃是武林之中一大憾事。」

  林霜染感激地望了一眼陸小鳳,緩緩開口道:

  「昨日,也就是臘月初三,上午。二哥來到我屋內,一臉莊重同我交談。他說他似乎找到了有關二叔自殺案的線索,若是屬實,則可確定是有人刻意殺害二叔。事關重大,二哥向來行事穩重,他擔心我說漏嘴,因而只是淺淺提了一嘴。

  「二哥還說,他當天下午要去驗證線索是否屬實……若是屬實,他將用書信的方式GG天下英傑。此後我便再也沒見到過二哥。問下人,下人們只說二哥在屋內閉關療傷。」

  林煜聞言,氣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指著林霜染,說道:

  「休要亂說!那不過是巧合!二弟之死,不過是飽受江湖人非議,苦惱煩悶之時,又無妻子家人陪伴,因而選擇了自我了結罷了!」

  「林兄息怒、息怒,林小姐不過是說出自己的猜測罷了,既然是猜測,也並非意味著真相。」陸小鳳意味深長地看了林煜一眼。

  李尋歡這時也開口了,試圖將話題拉回核心問題:

  「如今大致的線索依然齊備,可以開始試著復盤毅誠兄之死了。」

  管家紀徑聞言,眯了眯他那對有些狡黠的小眼睛,率先開口說道:

  「那便由我來替諸位梳理一下具體案情。

  「服侍二少爺的袁靖在今日(臘月初四)下午,將銅製香爐內的香料換成了潮濕的木材。若如其所言,並非是他刻意調換香料,調換庫房中香料的自然另有其人。而後袁靖點燃潮濕木材,濁毒在密閉的屋內漸漸產生。

  「二少爺在練功之餘,持續服用藥酒。身為夢溪別業的管家,對於藥房的管理也是略知一二。藥酒皆是由鎮上的郎中開方子,分管藥房的家丁再按方子來泡製,藥酒在泡製過程中存放在藥房地庫之內。

  「因而若是有人私自潛入地庫在藥酒中加柳樹皮,確實是難以第一時間發覺。畢竟家丁通常巡視地庫之時,並不會打開泡製藥酒的罈子來檢查成分。

  「梅二先生將二少爺的死因認定為經脈俱斷和濁毒閉竅,依次為前提,接下來的發展大致是:

  「二少爺喝了藥酒,又吸入濁毒,同時開始坐在蒲團上練功,不幸『外有鬱氣閉竅奪陽,內有藥力耗血損本』,以至於練功出了岔子,走火入魔,導致經脈俱斷,不幸身亡。

  「因而只要找出是誰私自在藥酒中添加大量柳樹皮,並且偷偷更換了庫房中龍涎香,便能知道兇手是誰。」

  林煜聞言,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,不愧是自己親自培養那麼多年的管家,緊接著開口說道:

  「想來案件也就是如紀管家所說的這麼發展。如今只要召集家丁,嚴刑逼供,自然就能將兇手找出!來,袁靖,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,你去逐一審問家丁!」

  白笙聽到「嚴刑逼供」這四個字,心臟應激般的漏跳了半拍。

  條件反射般感到生理不適,他想到了前世一些自己不願再回想起來的記憶。

  更何況,作為一個現代人,稍稍有著一些法治常識,他很清楚「嚴刑逼供」的後果是什麼。

  再加上負責嚴刑逼供的袁靖,本身又有戴罪立功的訴求。

  所以不管真兇在不在家丁里,經過一番嚴刑逼供,家丁里那個骨頭最軟、最扛不住打的人,最終便成了兇手。

  然後藏在幕後的兇手說不定就能藉此徹底銷聲匿跡。

  白笙不願意看到這一幕。

  唉,看來如今我不得不當這個「出頭鳥」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眾人見到一位身姿欣長、面容俊俏的公子驀然起身,又瀟灑一笑,朝著林老爺拱了拱手,朗聲說道:

  「無須此般繁瑣,其實林二少爺死前,已然留下了兇手是誰的線索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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