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奉旨還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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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馬車的木輪碾在厚厚的積雪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。

  狂風卷著雪沫子,瘋了似的拍打著車廂的帷幔。

  朱見深放下車簾,將漫天風雪隔絕在外,靠回了柔軟的墊子上。

  車廂外,傳來陳廉壓低的聲音,穿透了風雪的呼嘯。

  「殿下,工部主事杜謙跟在後頭,想就擴建寺院的差事,給您做個稟報,您看現在方便嗎?」

  朱見深睜開眼,那雙本該屬於孩童的眼睛裡,卻是一片與年齡不符的沉靜。

  「外面風大雪大,讓他進來說話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清脆,卻沉穩的讓人不敢反駁。

  很快,車門被推開一條縫,一股寒風卷著冰渣子野蠻的灌了進來。

  一個男人鑽了進來。

  三十七八的年紀,穿著六品青色官服。

  五官端正,只是鬢角已經見了白。

  他官服濕了大片,被雪水浸透,緊緊的貼在身上,狼狽不堪。

  男人的嘴唇凍的發白,一雙手更是通紅,還在不住的哆嗦。

  「臣工部主事杜謙,拜見沂王殿下。」

  杜謙好不容易才站穩,就在這狹小的車廂里,規規矩矩的行了個大禮。

  朱見深抬了抬手,看了一眼身邊的萬貞兒。

  萬貞兒心領神會,拿起手邊燒的正旺的紫銅手爐,遞到杜謙面前。

  「杜主事,先暖暖手。」朱見深的語氣很溫和。

  杜謙愣了一下,雙手接過手爐,一股暖流就從掌心竄遍全身。

  他心裡一熱,低著頭沉聲開口。

  「臣奉工部之命,督辦敕建順天保明寺。目前地基已經勘察完畢。」

  杜謙匯報的條理清晰,連呼吸都平穩了許多。

  「木料、磚瓦、石料都備齊了,就堆在寺東邊。民夫也聯絡好了,開春土地一解凍,三百人同時開工,四個月內必能完成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臣已交代下去,工期要趕,但質量不能馬虎。畢竟是御妹的清修之地,馬虎不得。」

  朱見深聽完,微微點頭。

  「嗯,辦得很牢靠。就按你說的章程來,這些時日辛苦杜主事了。」

  杜謙匯報完,覺得任務完成,便將手爐放回矮几上,準備告退下車。

  「外頭風雪大,你在車裡多待會兒。」

  朱見深直接叫住了他,話說的很體恤。

  「要是凍出病來,開春這工程沒人督辦,那才是誤了朝廷的大事。」

  杜謙剛抬起的半個身子僵住了,心頭的暖意比剛才更盛,趕緊重新坐好。

  朱見深端起小泥爐上溫著的茶盞,隨口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杜主事聽口音,不像是京城本地人?」

  杜謙恭敬的拱了拱手。

  「回殿下,微臣是直隸永平府昌黎縣人。」

  朱見深端茶的手頓了一下,心裡頓時有數了。

  杜謙。

  前世讀明史時,他好像見過這個名字。

  景泰五年進士,以孝行聞名天下,被稱作「孝狀元」。

  後面官至工部侍郎,在治水、救災等實務上建樹頗多。

  原來就是他。

  這人頂著風雪跑來匯報,顯然是想在未來的太子面前混個臉熟,是個聰明人。

  但後世的官聲證明,他聰明,卻不奸猾,是個有底線、能幹事的能臣,未來或可一用。

  朱見深沒有多說,只是輕輕點頭,語氣帶著幾分讚許。

  「昌黎是個好地方,出人才。」

  這輕飄飄的一句話,卻沒有後續的拉攏,分寸拿捏的剛剛好。

  杜謙又在車裡坐了半盞茶的功夫,覺得身上徹底暖和了,這才起身告退。

  他掀開門帘,重新跨上馬背,往車隊後頭去了,只覺得這漫天風雪似乎也沒那麼刺骨了。

  兩炷香後,車隊緩緩停在了黃村寺的山門前。

  寺門大開,兩側的紅牆上蓋著厚雪。


  上百名尼眾整齊列隊,迎著風雪站在路邊。

  為首的一個老尼,披著舊袈裟,領著眾人直接跪在了雪地里。

  正是當年那個敢在半路攔天子御駕的呂尼。

  朱見深在萬貞兒的攙扶下踩著腳凳下車。

  陳廉雙手捧著明黃聖旨大步上前,猛的展開聖旨,朗聲宣讀:

  「奉天承運皇帝敕曰:朕昔御駕親征,師次居庸。有女尼呂氏,冒死攔駕,懇請班師。」

  陳廉那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,在風雪裡格外刺耳。

  「朕未之信,致有土木之變,悔之無及!」

  聽到「土木之變」四個字,跪在雪地里的呂尼肩膀控制不住的抖了起來。

  「幸賴天地祖宗眷佑,朕得還京,重登大寶。追念往昔,呂氏忠言逆耳,實有救護之功。」

  「今遣皇長子沂王見深代朕詣寺還願,並敕曰:茲特封呂氏為御妹。」

  聽到這,呂尼猛的抬起頭,布滿皺紋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
  「於本山擴建梵剎,賜額順天保明寺,永為皇家香火院。賜紫衣袈裟一襲,並撥內帑銀兩,以助修繕。欽此!」

  陳廉念完最後一個字,利索的捲起聖旨。

  朱見深走上前,彎下腰,伸出雙手,穩穩托住呂尼的手臂,將她扶了起來。

  「皇姑快請起。」

  朱見深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的傳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
  「您是父皇親封的御妹,便是本王的長輩。」

  他看著眼前的老尼,語氣真誠的不像話。

  「侄兒今日替父皇來還願,也算了了父皇一樁心事。」

  陳廉適時遞上一個錦盒。

  朱見深雙手接過,鄭重的遞到呂尼面前。

  「皇姑,這是父皇特意為您挑選的紫衣袈裟。」

  呂尼雙手捧過錦盒,乾枯的手指不住發顫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將錦盒交給身後的徒弟。

  「殿下,外頭風大,請隨貧尼到後殿奉茶。」

  呂尼側過身子,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
  朱見深點頭,邁步向寺內走去。

  陳廉、萬貞兒、杜謙等人緊隨其後,穿過重重院落,來到後殿。

  後殿內生著幾盆炭火,驅散了不少寒意。

  呂尼本想讓隨行人員在門外等候,朱見深卻開了口。

  「殿裡雖簡陋,但比外面暖和,都進來避避風雪吧。」

  眾人聽令進了後殿,卻不敢深入,只是規矩的站在殿門內側,垂手肅立。

  呂尼走到桌前,親手提起銅壺,為朱見深斟了一杯熱茶。

  兩人在矮桌兩側對坐。

  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,窗外風雪呼嘯。

  朱見深雙手捧著茶杯,感受著掌心的溫度。

  「父皇、太后在宮裡,常常提起皇姑。」朱見深率先開口。

  「父皇常說,當年要是聽了您的話,也不至於有土木堡那場慘劇。」

  呂尼撥弄佛珠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
  「殿下言重了。貧尼當年攔阻聖駕只是順應天象,做該做的事。可惜……天未遂人願,那位王公公讓人把貧尼拖走關了起來,後來便有了……」

  說到最後,她說不下去了

  朱見深苦笑搖頭:

  「算了,舊事不提也罷,如今父皇重登大寶,一直感念皇姑當年不顧生死的恩情。」

  「阿彌陀佛,陛下能逢凶化吉,是我大明國祚綿長。」

  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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