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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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朱見深的目光越過呂尼的肩膀,落在了後殿牆上掛著的一幅字上。

  白紙黑字,「明心見性」四個大字。

  「這幅字,是皇姑親筆?」朱見深指著牆上問道。

  「這筆鋒看似內斂,卻透著一股剛直之氣,極為難得。」

  呂尼順著他的手指看去,心說這個十一歲的娃娃,居然能看懂書法中的意境?

  只見她輕輕擺手,「那是貧尼胡亂塗鴉,讓殿下見笑了。殿下也喜歡書法?」

  朱見深放下茶杯,嘴角帶著平淡的笑。

  「本王在王府無事,每日最喜歡看書寫字。除了經史子集,也研讀過一些字帖和佛經打發時間。」

  聽到「佛經」二字,呂尼微微一怔。

  心說他正是貪玩的年紀,居然還能靜下心來讀佛經?

  雖然詫異到了極點,但出於出家人的涵養,並未追問,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《心經》算是入門。」

  朱見深看著炭火,繼續說。

  「前陣子,侄兒還將《金剛經》也翻看了一遍。」

  呂尼端著茶杯的手,猛的僵在半空。

  幾滴茶水濺在手背上,她都毫無察覺。

  金剛經?

  這孩子竟然讀了晦澀深奧的《金剛經》?

  她猛的抬頭,目光死死鎖定在朱見深那張稚嫩卻平靜的臉龐上。

  眼裡的訝異再也藏不住,呂尼忍不住問。

  「殿下既然讀了《金剛經》,不知對其中真義,可有感悟?」

  殿門內側,萬貞兒站在牆邊,心裡早就炸開了鍋!

  殿下說的這些話,哪裡像一個十一歲的孩子?

  她回頭看了一眼陳廉,發現這位老太監依舊面無表情,好像對殿下的種種奇異早就習以為常。

  她又把目光投向旁邊的杜謙。

  此刻的工部主事杜謙,整個人僵直的站在原地,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前方那個瘦小的背影。

  他的嘴唇微張,顯然也是被這番話震的整個人都聽傻了。

  朱見深雙手捧著茶杯,輕輕吹散水面的浮沫。

  「經書里說,『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』。」

  朱見深抬起頭,直視呂尼的眼睛,聲音不大,一字一句,分量卻重的嚇人。

  「這話乍一聽,是教人什麼都別在意,什麼都別執著,徹底放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忽然銳利起來。

  「可侄兒時常在想,若是天下人人都看破紅塵,什麼都不在意,什麼都不去做。」

  「那這大明的天下,誰來治理?這天下千千萬萬的百姓,吃什麼?穿什麼?」

  後殿內死寂一片。

  只有炭火崩裂的細微聲響。

  呂尼被徹底問住了。

  她自幼出家,修行四十年,所有師傅和經書教她的,都是離塵避世,斬斷煩惱。

  她從未跳出「出家」的範疇,更從未從家國天下的角度去想過這句經文。

  她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這不是敷衍,而是內心的信仰被這幾句話狠狠衝擊,產生了巨大的動盪。

  「那……殿下以為。」呂尼的聲音乾澀發緊,甚至帶了一絲敬畏。

  「若邁入滾滾紅塵中,又該如何守住這顆佛心?」

  朱見深放下茶杯,雙手平放在膝蓋上,身姿挺拔。

  「侄兒以為,真正的修行,並不取決於所處之地,禪堂可以,廟堂更是一種歷練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透著一種俯瞰眾生的通透。

  「眾生度盡,方證菩提。真正的修行,就應為芸芸眾生墜入萬丈紅塵,而堅守本心。面對人世間的貪嗔痴,心如止水,不為所動。」

  朱見深一字一頓的做出總結。

  「這,才是真正的『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』。」

  轟!

  門外的杜謙只覺得腦子裡「轟」的一聲炸開了!

  他是個正經讀書人,自然也讀過《金剛經》。


  他深知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這八個字的份量。

  古往今來,多少大儒高僧,一輩子都想不明白裡頭的道道。

  可眼前這個十一歲的孩子,不但說的如此通透,甚至直接跳出了宗教的桎梏!

  這話要是高僧說的,那是參禪。

  可這話是從未來的大明太子嘴裡說出來的!

  入世修行!

  這哪裡是論佛,這分明是帝王心術,是治國大道!

  杜謙握緊了拳頭,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
  殿內,呂尼緩緩起身。

  她雙手合十,對著坐在椅子上的朱見深,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  「貧尼修行四十年,只知一味放下,卻落入了執念。」

  呂尼的聲音里滿是敬佩,甚至還有幾分慚愧。

  「殿下卻能洞悉拿起而不為所動的大境界,貧尼今日受教了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看朱見深的眼神里充滿了敬仰。

  「殿下小小年紀,便有這等見識,實乃我大明社稷之福!」

  朱見深也站起身,微笑著擺擺手。

  「皇姑過譽了。不過是侄兒平日裡讀書瞎琢磨的淺見,當不得真。」

  茶水已見底,爐火也漸暗。

  朱見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

  「時辰不早了,今日多有叨擾,侄兒該回宮復命了。」

  「殿下屈尊駕臨,貧尼歡喜還來不及,何談叨擾。」

  呂尼一路相送。

  走到殿門口,朱見深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皇姑,侄兒很喜歡寺中這份清淨,日後得了空,一定再來陪您喝茶。」

  呂尼的眼眶又紅了,雙手合十。

  「阿彌陀佛,雪大路滑,殿下慢行。」

  朱見深推開殿門。

  外面的冷風夾著雪沫子,劈頭蓋臉的撲過來。

  陳廉手疾眼快,立刻撐開一把黃油傘迎上來,穩穩的遮在朱見深頭頂。

  車隊重新集結,朱見深踩著腳凳,登上馬車。

  掀開車簾的瞬間,他轉過頭,對著風雪中的呂尼微微頷首。

  呂尼依舊雙手合十,身如蒼松,目送著皇家車隊緩緩遠去。

  杜謙騎在馬上,任由寒風吹打臉龐,心裡卻有一團火在猛燒。

  他反覆咀嚼著那番話,暗暗想:

  等回了京,該找機會讓更多人知道,大明的未來就寄托在這位殿下身上。

  馬車內,溫暖如春。

  萬貞兒看似低著頭,其實總在不經意間偷偷瞅那個小人兒。

  她越來越讀不懂他了,他何時讀過《金剛經》?

  這幾天在文淵閣嗎?

  那番她聽不懂的大道理,真是眼前這個孩子說出來的嗎?

  熟悉還是陌生,分不清了,只知道這輩子都離不開他。

  朱見深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,呼吸平穩。

  今天這一趟,效果已經達到了。

  用不了幾天,隨行的侍衛、太監,還有那個工部主事杜謙,就會把「太子與皇姑論佛」的內容,傳遍整個京城。

  呵呵,除了李東陽,又要多一個「神童」了。

  揚名、造神是一種眾望所歸的保護色,有時候比萬千精兵更管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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