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苟利國家生死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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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朱見深退後一步,老老實實的行禮:「皇祖母安心歇著,孫兒一定把這件事辦好。」

  「嗯,祖母也知道你這些年悶得慌,正好借這個機會出宮看看。」

  朱見深吃罷早膳,立刻趕往文淵閣,花了一炷香的時間查閱曆法書籍,最後喜上眉梢。

  他快步返回清寧宮,找到正在誦經的孫太后。

  「皇祖母,孫兒剛查了幾本曆法書,正月二十八是宜祈福還願的黃道吉日,就定在那天好嗎?」

  孫太后笑著摸了摸他的頭,「你這小機靈鬼,看來是真的憋壞了。好好,我和你父皇說一聲,再問問欽天監的意思,如果沒問題,就定在正月二十八!」

  正月二十七日。

  朱見深將湯胤勣單獨叫到偏殿,表情嚴肅的囑咐道:

  「明日送行,你帶上一包碎銀子,打點好那些差役。拿了錢,他們在路上才會對于少保一家多多照顧。」

  湯胤勣大驚,萬沒想到沂王殿下會這般關注他的恩公,連連點頭。

  「臣知道,已經準備了二百兩碎銀。」

  「二百兩有些少,一會我讓王綸再給你拿二百兩,金銀是身外之物,能換于少保平安,花多少都值得。」

  湯胤勣這個八尺漢子險些哭出來,「臣……臣謝過殿下。」

  朱見深擺擺手,「明日我也要出城,到黃村寺為父皇、太后還願,同樣走阜成門,所以你送行後,要讓押送隊伍晚點走,我想遠遠見這位大明柱石一面。」

  「臣遵命。」

  「另外,本王還有一句話交代給你,你務必在沒人的時候,轉送給于少保。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正月二十八,大雪再次席捲京城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

  阜成門外,通往宣化的官道上,積雪已經沒了腳踝。

  刺骨的寒風發出悽厲的呼嘯,給送行的場面平添了幾分悲壯。

  一輛簡陋的囚車停在路邊,欄杆上結著厚厚的冰霜。

  薛瑄薛閣老、都指揮僉事陳逵等幾位便裝官員,剛剛送別完。

  薛瑄端著一杯上好的杭州悶清酒,遞進囚車:

  「廷益,此去宣化苦寒,喝杯家鄉酒暖暖身子。」

  于謙接過酒杯,一飲而盡。「德溫兄,朝堂險惡,你性子太直,凡事多加小心。」

  薛瑄長嘆一聲。

  旁邊的陳逵雙眼通紅,把幾件厚棉衣強行塞進囚車。

  「少保,末將無能,護不住您。」

  于謙連連擺手。「陳逵,有這份心就夠了,快走吧,免得惹禍上身。」

  薛瑄與陳逵無奈行禮,轉身離開。

  滿朝文武,敢來送的,也就這麼幾個人。

  湯胤勣緊了緊斗篷,直接走到幾個押解差役面前,掏出個沉甸甸的錢袋塞過去。

  「幾位兄弟辛苦,拿著買酒暖身子,一路上照應好于少保一家。」

  差役們捏了捏錢袋,立刻笑臉迎人。

  「這位老爺放心,我們兄弟也有良心,一定伺候好。您要有話與少保說,儘管去,小的們等著。」

  說完,知趣的退到十步外的避風處。

  湯胤勣大步走到囚車前,看著裡面那個鬚髮皆白、瘦骨嶙峋的老人,眼眶一酸,聲音都哽咽了。

  「少保!」

  于謙裹著單薄的囚衣,手腳戴著沉重的鐵鐐,神情卻很平靜。

  「胤勣,你能來,老夫很高興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沙啞的可怕,「你在北鎮撫司不好過,老夫知道,是老夫連累你了。別為我難過,留著有用之身,為大明效力。」

  湯胤勣用力的搖頭,湊近冰冷的木欄,把聲音壓到最低:

  「少保,某已經不在北鎮撫司了。前些天調到了沂王府,任儀衛正。」

  于謙渾濁的眼睛猛的睜大,滿臉都是不敢相信:

  「沂王府?那就是未來的東宮啊!怎麼會把你調過去?」

  湯胤勣的語氣里全是藏不住的佩服和驕傲。

  「殿下在文淵閣讀了下官的《平胡論》,親自向太后要的人!」


  于謙徹底怔住,乾癟的嘴角慢慢咧開,那是發自肺腑的笑。

  「能在書山文海里一眼挑中你,殿下小小年紀獨具慧眼!你跟著殿下,未來就是太子率帥,比在錦衣衛強百倍!」

  湯胤勣不住點頭,「少保,殿下今日奉旨去黃村寺還願,車隊這就出城。殿下說,對您敬佩不已,然宮規森嚴,不能親自相送,只能在遠處眺望,目送您啟程。」

  于謙聽罷一臉驚駭,話語都有些顫抖:

  「殿下……殿下真這麼說的?」

  湯胤勣同樣眼含熱淚,握住于謙冰冷的雙手,「少保!殿下還送給您一句詩,讓某代傳。」
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句的吟誦出來。

  「苟利國家生死以,豈因禍福避趨之!」

  短短十四個字,像十四記重錘,狠狠砸在于謙心口!

  他枯瘦的身子猛的一僵,戴著鐐銬的手死死抓住木欄。

  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裡,兩行老淚當場就滾了下來!

  這十四個字,把他這一輩子的堅持、信仰、所作所為,說的一清二楚!

  「這……真是殿下所贈?哪位大家的詩句?」

  于謙的聲音抖的厲害,胸膛劇烈的起伏。

  湯胤勣重重點頭。「千真萬確!這句詩就是殿下所作,殿下的詩才,遠在某之上,甚至不差當世大家!」

  「殿下還讓某轉告您,務必保重身體!留得青山在,將來必有為您洗刷冤屈,重新起復的一天!」

  于謙閉上眼,滾燙的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滑落。

  老天爺睜眼了?

  在這最後關頭,讓他看到了大明未來的希望!

  他抬手擦去淚水,眼神重新變得無比堅毅。

  「胤勣,你回去告訴殿下,老……老臣都記下了。」

  于謙轉頭看了一眼陳逵離開的方向,飛快的說:「剛才送行的官員里,有個叫陳逵的,你也認得,如今鎮守通州。此人剛正不阿,絕對可信。殿下日後若有用人之處,可暗中聯絡。」

  湯胤勣死死記下這個名字。「多謝少保,某一定轉達。」

  遠處的差役開始不耐煩的催促:「那位老爺,時辰不早了,再不走就耽擱了。」

  于謙聽罷,在囚車裡退了一步。

  他轉過身,面向京城的方向,視線穿過漫天風雪,居然看到了極遠處的那支皇家車隊。

  他雙膝一彎,竟拖著沉重的鎖鏈,對著那輛車隊的方向,重重的磕了一個頭!

  大明江山,終要迎來一位真正的英主了!

  可惜,老臣這把骨頭,怕是熬不到那一天了。

  差役揚起馬鞭,囚車的木輪開始滾動,碾著地上的冰雪,發出刺耳的聲響,向著風雪瀰漫的西北方,越走越遠。

  兩里外的土坡上。

  朱見深坐在馬車裡,伸手掀開了車簾。

  刺骨的寒風夾著雪花灌了進來。萬貞兒趕緊拿出手爐要塞給他。

  「殿下,風大,當心風寒。」

  朱見深沒有接。

  他的目光,一直死死盯著遠方那輛越來越小的囚車,看清了那位老臣最後叩拜的動作。

  他知道,這位大明柱石的心,已經被他牢牢抓在了手裡。

  朱見深緩緩放下車簾,隔絕了風雪。

  他握緊拳頭,指骨發出輕微的「咔咔」聲,眼中閃過的,是未來帝王的冷厲與霸道。

  「走吧,去黃村寺。」

  清脆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,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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