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傲骨竹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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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正月二十四的陽光,把校場上的殘雪化成了一汪汪清水。

  湯胤勣練完了一套凌厲的陌刀。

  他將精鋼大刀猛的往泥地里一戳!

  「錚」的一聲嗡鳴,他整個人氣喘如牛,渾身蒸騰著白色的熱氣。

  朱見深穩穩坐在紅漆太師椅上,手裡捧著一個小巧的手爐,炭火的微光映著他稚嫩卻沉穩的小臉。

  萬貞兒和王綸一左一右,安靜的侍立著。

  「儀衛這套刀法,大開大合,有唐人斬馬的遺風。」

  朱見深笑著開口,聲音清亮,自有一股讓人不敢反駁的氣勢。

  湯胤勣抱了抱拳,走到旁邊石桌端起茶水就猛灌了一大口。

  滾燙的茶水下肚,才衝散了寒意。

  「殿下好眼力!臣祖上正是從唐人刀譜里悟出的這套陣戰殺技。」

  他擦了擦嘴角的茶漬,看著眼前這個從容的十一歲少年,心裡五味雜陳。

  這幾天下來,他越發覺得這位沂王殿下,根本就看不透。

  不僅武藝鑑賞力驚人,連排兵布陣都能聊到點子上。

  湯胤勣畢竟是文武雙全的才子,骨子裡那份景泰十才子的傲氣還在。

  見識了沂王在武略上的不凡,他忍不住想探探這少年的文采。

  「殿下,臣聽說您每日下午都去文淵閣讀書,不知最喜歡哪家的文章?」

  朱見深隨意的撥弄著手爐里的炭火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  「胡亂翻翻罷了。本朝的文章,除了薛瑄老先生的理學,也就你的《平胡論》有點意思。」

  湯胤勣一張老臉瞬間就紅了,連連擺手,「殿下可折煞臣了!臣那點東西,在真才子面前上不了台面。」

  他眼珠一轉,話鋒一轉:「殿下,您知道嗎?如今京城裡出了個神童,那才叫一個不得了!」

  「哦?說來聽聽。」

  「他叫李東陽,今年才十一歲,四歲時就能寫一尺見方的大字!景泰……」

  湯胤勣略微一頓,發現自己提到了忌諱,

  「也……也召見過,之前內閣的幾位閣老都誇他是文曲星下凡!」

  一提起李東陽,他的眼睛都亮了,那是文人見到天才才有的光芒。

  朱見深聽到這個名字,手上的動作一頓。

  李東陽。

  後世茶陵詩派的領袖,成化、弘治兩朝的內閣首輔,大明文壇的泰山北斗。

  「四歲能書,確實厲害。」

  朱見深笑了笑,不咸不淡的將手爐遞給萬貞兒。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兵器架前,伸手彈了彈一桿長槍的白蠟杆,槍桿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。

  「湯儀衛既然提起了詩文,又有十才子之名,不如今天即興作一首,讓本王開開眼。」

  一提起詩文,湯胤勣頓時來了勁頭。

  「殿下謬讚,什麼十才子,某就是個湊數的。不過,殿下既然發話,某願意獻醜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四下看了看,瞧見一片含苞待放的梅林,在寒風中傲立,當場就作了一首詠梅詩:

  「凌寒獨自開,雪裡暗香來。

  不與群芳競,冰心映玉台。」

  這首詩格律工整,辭藻華麗,頗有大家風範。

  「好詩,寫出了寒梅的傲氣,待本王也作上一首助興。」

  朱見深放下茶盞,目光落向場邊幾塊假山石,上面蓋著殘雪,更顯孤高。

  他想都沒想,張口就來。

  「咬定青山不放鬆,立根原在破岩中。」

  演武場上,瞬間靜的掉根針都能聽見。

  湯胤勣猛的轉過頭,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端坐椅上的瘦小身影。

  朱見深神色不變,慢悠悠的念出後兩句:「千磨萬擊還堅勁,任爾東西南北風。」

  這詩,配合朱見深的處境,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不屈的霸氣,震的人心頭髮顫!

  話音剛落,王綸手裡的木托盤猛的一晃,茶蓋與杯沿碰撞,發出「哐當」一聲脆響。


  他自認讀過不少詩書,此刻卻被這二十八個字震的頭皮發麻。

  萬貞兒停下手裡的活,看著小主人的眼神變了又變,心裡翻江倒海。

  她雖然不精通詩文,卻也識字,也讀過一些唐詩宋詞,能聽出好壞。

  殿下六歲起就被關在沂王府那種鬼地方,連個正經的先生都沒見過,他從哪學來這種驚天動地的詩詞?

  這詩里透出的堅韌和霸道,哪裡是一個十一歲孩子該有的!

  萬貞兒攥緊了手裡的絲帕,眼神無比堅定。

  殿下絕不是凡人,將來必定是九五之尊!

  想到這些年的擔驚受怕、風風雨雨,自己暗自發誓:這輩子若想過的有個人樣,就要死死抓住他,一步都不能離開!

  湯胤勣大步走到朱見深面前,「噗通」一聲,雙膝重重砸在青石磚上!

  他雙手抱拳高舉過頂,眼角都激動紅了,聲音發顫:

  「梅蘭竹菊,花中君子,跟某的《詠梅》比起來,殿下這首七言,當真是大氣磅礴!『任爾東西南北風』,必將流傳後世!殿下大才,臣……五體投地!」

  他本以為那神童李東陽已經了不得了,萬沒想到同齡的沂王毫不遜色。

  不愧是大明的國本,未來的真龍天子!

  朱見深借用鄭板橋的這首《竹石》,除了彰顯才華,更是對落魄武將最好的安慰、鼓勵!

  他站起身,伸出雙手將湯胤勣扶了起來,「一首閒作,湯儀衛不必如此。」

  湯胤勣站直了身子,再看向朱見深的眼神,徹底沒了脾氣,只剩下敬畏和服從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正月二十五日,正午。

  湯胤勣來到清寧宮側殿,單膝跪地,聲音壓的很低:

  「殿下,臣想請一日假。」

  朱見深放下毛筆,抬眼看他: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于少保全家發配宣化,正月二十八出發。臣受他大恩,想去十里長亭送送他。」

  朱見深點了點頭,心裡略感苦澀。

  「你去吧。本王也想去送送于少保,可惜這宮牆太高,走不出去。」

  湯胤勣心頭一暖,重重叩首後退下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正月二十六日,清晨。

  朱見深照例去給孫太后請安。孫太后坐在軟榻上,手指緩緩撥弄著佛珠。

  「深兒,昨日你父皇下旨,冊封黃村寺的呂尼為御妹,還撥了內帑擴建寺院。」

  朱見深當然知道其中典故,表面上卻卻顯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。

  「皇祖母,這位呂尼是什麼人?」

  孫太后停下動作,嘆了口氣:

  「當年瓦剌打過來,你父皇非要御駕親征,結果那呂尼在路上衝破錦衣衛的阻攔,當街攔駕。」

  孫太后搖了搖頭,眼裡全是惋惜,「她哭喊著天象大凶,此去必有難,求皇帝回宮。那個狗奴婢王振大怒,讓人把她拖開,準備治罪。你父皇心軟,只是讓人把她關在寺里。」

  「結果……土木堡全軍覆沒,你父皇也成了俘虜……如今蒼天開眼,你父皇重登大寶,想起她當年的忠言,心中有愧,才有了這番封賞。」

  孫太后轉過頭,看著朱見深。「祖母這幾天身子沉,你父皇剛復位公務繁忙,想讓你替咱們朱家去一趟黃村寺宣旨還願。深兒,能不能把這事做好?」

  朱見深心裡咯噔一下,剛發困就有人送枕頭,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他腦中成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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