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 生機勃勃的小雞崽子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林衛國從大哥手裡,接過鑰匙。

  他沒有像所有人,預料的那樣,立刻衝到籬笆門前,去創造奇蹟。

  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一張張或緊張、或期待、或怨毒的臉,最終落在了隊伍最前方的,村長林長有身上。

  「村長。」

  林衛國開口,聲音不大,但在清晨寂靜的山谷里,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眾人耳朵里。

  「既然是請大伙兒做個見證,就得有個章法。不然亂糟糟的,說不清楚。」

  林長有眉頭一皺,心裡對這小子,又高看了一眼。

  都這時候了,居然還穩得住。

  他點點頭:

  「衛國,你說。」

  「我提議,由您和宋二炮大爺,先進來。其他人,先在這道石灰線外面等著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人群立刻起了些許騷動。

  林衛國沒理會,繼續不緊不慢地解釋道:

  「山就這麼大點地方,雞是死是活,你們倆看完,出來跟大伙兒說一聲,大家就都清楚了。也免得人多嘴雜,一窩蜂湧進來,萬一驚了雞,或者誰不小心踩了什麼東西,到時候又是一筆糊塗帳。」

  這個提議合情合理。

  村長林長有瞥了一眼,身旁雙眼赤紅、手裡還死死攥著砍柴刀的宋二炮,又看了看林衛國,那雙坦然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,心裡有了計較。

  他沉聲應道:

  「行,就這麼辦。」

  說著,他轉過頭,對身後躁動的人群喝道:

  「都聽見了?先別動!等我跟二炮看完出來!」

  村長的威信還是在的,人群安靜了下來,只是所有人的脖子,都伸得老長,看著籬笆裡面的情況。

  林衛國不再多言,邁步走到籬笆門前。

  「咔噠」一聲,清脆的開鎖聲響起。

  他用力拉開,由荊條和木棍紮成的厚實籬笆門,只讓出了一個,堪堪能容納兩人通過的空隙。

  他側身站定,對著村長和宋二炮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
  宋二炮幾乎是迫不及待地,第一個沖了進去。

  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,準備迎接那撲鼻的惡臭,那遍地僵硬的雞屍,那足以讓他,宣洩所有憤怒和絕望的慘狀。

  然而,一步踏入籬笆內,他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  沒有預想中的惡臭。

  視線所及,榛子樹下,空空如也的林間地上,鋪滿了乾爽的落葉,除了幾片零落的雞毛,乾淨得不像個養了幾百隻雞的地方。

  跟在後面的村長林長有也愣住了。

  他皺著眉,警惕地四下打量。

  這太安靜了,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
  林衛國最後一個走進來,順手將籬笆門虛掩上。

  他沒有去看那兩個,神情各異的見證人,只是深吸了一口氣,將雙手攏在嘴邊,對著幽深的林子裡,發出幾聲短促而清亮的呼喚:

  「咯咯咯——咯——」

  下一秒,林地深處,先是傳來一陣細碎的「沙沙」聲,緊接著,那聲音迅速匯聚、放大,變成了密集的、如同潮水涌動般的騷動!

  「咯咯噠!」「咕咕!」

  一隻羽毛油光水滑、雞冠鮮紅如血的大公雞,率先從一叢低矮的灌木後鑽了出來,它歪著腦袋看了看林衛國,隨即邁開矯健的爪子,飛奔而來。

  緊接著,是第二隻、第三隻……

  上百隻大大小小的雞,從榛子樹下,從山岩後,從草叢裡,鋪天蓋地般地涌了出來!

  紅的、花的、麻的,一個個精神抖擻,羽毛光亮,跑動起來帶起一陣風,充滿了生命力。

  它們咯咯噠地叫著,迅速圍攏到林衛國腳邊,爭先恐後地啄食著地面上,並不存在的食物,親昵地蹭著他的褲腿。

  「哐當!」

  宋二炮手裡的砍柴刀,從他那隻因過度用力,而青筋畢露的手中滑落,重重地砸在了地上。

  他的嘴巴微微張著,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響。

  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眼前這片活蹦亂跳的雞群,眼裡的兇狠和怨毒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,無法理解的茫然和震撼。


  怎麼可能?

  怎麼可能一隻都沒死?

  不僅沒死,看這精神頭,比他家沒遭瘟前養得最好的那幾隻,還要壯實!

  村長林長有也看得目瞪口呆,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幾步,伸出手,似乎想去摸一摸那些雞。

  他活了五十多年,養了一輩子牲口,從未見過如此生機勃勃的雞群。

  他喃喃自語:

  「這……這……都活的?都活的好好的?」

  林衛國沒有理會,已經呆若木雞的宋二炮。

  他彎腰撿起一塊小石子,扔向遠方,雞群立刻呼啦啦地追了過去。

  他這才轉身,領著還處在震驚中的村長,走向隔離帶內側,靠近山崖的一處地面。

  「村長,您過來看。」

  林長有跟著他走過去,只見那片不起眼的角落裡,赫然躺著幾隻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、甚至生出了白色蛆蟲的禽類屍體。

  從那灰撲撲的羽毛,和乾瘦的體型來看,是幾隻野雞和斑鳩。

  一股難聞的腐臭味從那裡散發出來,與周圍清新的空氣格格不入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

  村長臉色一變。

  「這就是過去七天,從外面扔進來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扔進來的人很小心,算準了風向,專挑夜裡從山崖那邊扔。以為扔進來,我的雞吃了,就會染上瘟病。」

  他伸手指了指,那堆腐爛的死禽,又指了指遠處還在撒歡的雞群,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。

  「我特意沒動它們,連埋都懶得埋。就想看看,我這套法子,到底管不管用。現在,帶瘟的死東西在這兒,我活蹦亂跳的雞在那兒,事實是什麼,我想,已經一看便知了。」

  林長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,來回看了幾遍,那張飽經風霜的臉,瞬間漲紅,隨即又變得鐵青。

  他猛地轉過身,一雙虎目,死死地盯住了籬笆外人群中,那個臉色早已煞白如紙、眼神躲閃,不敢與他對視的身影——林大海!

  籬笆外的村民們,雖然看不清裡面的具體細節,但他們能清楚地看到村長,那變得極其難看的臉色。

  再順著村長的目光,找到做賊心虛的林大海,所有人都不是傻子,一陣嗡嗡的議論聲,轟然響起!

  「是大海?」

  「看村長那眼神,八成是了!」

  「我的老天爺,這是要害死親侄子啊!心也太黑了!」

  林大海只覺得幾十道目光,看向自己,臉上火辣辣的,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
  宋二炮他沒有去看林大海,也沒有再聽周圍的任何聲音。

  這個倔強了一輩子的老頭,此刻仿佛蒼老了二十歲。

  他搖搖晃晃地,走到那堆腐爛的死禽前,蹲下身,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蠕動的蛆蟲,又猛地抬頭,望向遠處那片,代表著無盡生機的雞群。

  兩種景象,一生一死,如同兩記最響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他,引以為傲了一輩子的「養雞經」上。

  他的的嘴微微動了幾下,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。

  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,憤怒、不甘、羞愧、絕望……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最終化為一片死灰。

  他猛地站起身,沒有再看任何人,甚至沒有去撿那把,掉落在地上的砍柴刀。

  他推開面前擋路的村民,像一個失了魂的孤魂野鬼,踉踉蹌蹌地、失魂落魄地向山下走去。

  他的背影,在清晨的陽光下,顯得無比蕭索和孤寂。

  就在村里人,對著林大海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之際,一陣汽車引擎的咆哮聲由遠及近。

  一輛綠色的北京吉普車,吭哧吭哧地,從崎嶇的山路上開了上來。

  車還沒停穩,副駕駛的車門就「砰」地一聲被推開。

  一個戴著眼鏡、穿著幹部服的中年人,從車上跳了下來。

  他滿頭大汗,眼鏡都歪了,臉上全是焦急的神色。

  他一眼就看到了,籬笆內的林衛國,就像是是看到了救星,一個箭步就沖了過去,一把抓住林衛國的胳膊。

  「衛國!林衛國同志!總算找到你了!」

  來人正是縣獸醫站的技術員,張幹事。

  他上氣不接下氣,聲音裡帶著一股子,火燒眉毛的急切。

  「全縣的雞場都出事了!大面積雞瘟!防疫站的電話都快打爆了!我給你家打電話到公社,他們說你封山了,誰也不知道情況!急死我了!你的雞……你的雞怎麼樣了?還有多少活的?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