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是死是活，今天必須有個說法
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話，有些事，說再多也不如做出來讓人安心。
他轉過身，走向那個用油布和木頭臨時搭建的、僅僅能遮風擋雨的窩棚。
在窩棚後面一處不起眼的斜坡下，他搬開幾塊偽裝用的石頭，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土洞。
從洞裡，他吃力地拖出一個，沉甸甸的麻袋。
麻袋口一解開，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，瞬間瀰漫開來。
林衛民和石頭好奇地湊過來，只見裡面裝滿了曬得干透的草藥，有細長的金銀花藤，有切成片的板藍根，還有一些，他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根莖葉片。
「衛國，你啥時候弄的這些？」
林衛民愕然，他從不知道弟弟還有採藥的本事。
林衛國沒抬頭，只顧著從麻袋裡往外撿拾。
他的動作不快，但極有章法。
他撿一些金銀花，又抓一把板藍根，再配上幾片連翹，按照特定的比例堆放在一邊。
「哥，你以為我這幾天在山上轉悠，真是看風景？」
他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，語氣平淡。
原來，在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那些雞仔身上時，這個弟弟早已在默默地，做著另一手準備。
這種走一步看三步的謀劃，讓林衛民感到一種，近乎陌生的敬畏。
林衛國沒有像村里郎中那樣，生火煎藥，那動靜太大，目標也太明顯。
他從挎包里拿出幾個，早就讓娘縫好的粗布口袋，將搭配好的乾草藥分裝進去，再用麻繩把袋口扎得死死的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提著幾個沉甸甸的藥包，領著林衛民和石頭，徑直走向引水入雞舍的那條水渠源頭。
一股清冽的山泉，從石縫中汩汩流出，匯成一汪淺潭，再順著挖好的土渠，緩緩流向那片，被籬笆圈起來的養殖區。
他脫下鞋，赤腳踏入冰冷刺骨的泉水裡，將一個藥包，穩穩地沉入潭底，又搬來一塊大石頭死死壓住，確保它不會被水流沖走。
藥包入水，一縷縷淡黃色的汁液緩緩滲出，在清澈的水中漾開，隨即被流動的水帶向下游。
「衛國，你這是……」
石頭看得滿眼困惑。
「預防。」
「村里已經起了雞瘟，就算咱們這兒的雞沒染上，也得防著。這七天，是拿咱們全家的命在賭，一點差錯都不能有。」
他從水裡走上岸，用布擦乾腳，目光如炬地看著林衛民和石頭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「從現在開始，到第七天開鎖為止，你倆，就睡在這籬笆外面的窩棚里，輪流守夜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那個，寫了字據的筆記本和一支筆，塞到林衛民手裡。
「你們只用做一件事——記錄。」
「記錄？」
林大壯不解地接過筆記本。
「對。任何試圖靠近這道石灰線，或者在附近逗留的人，不管他是誰，說了什麼，做了什麼，都給我一五一十地記下來。記下時間，記下人名，記下他說的話。」
林衛國的語氣加重了，「特別是二叔家的人。但記住，無論誰來，無論他們說什麼難聽的話，你們都絕對不許跟他們吵，更不許動手。就當自己是啞巴，是聾子，只管記下來，聽明白了嗎？」
林大壯捏著那本筆記本，感覺沉甸甸的。
他重重地點了點頭：
「明白了！」
封山的第三天。
山下的紅旗三大隊，雞瘟愈演愈烈，幾乎家家遭殃。
各家各戶門口，都撒上了白花花的石灰粉，以為這樣就能擋住看不見的瘟神。
林衛民和石頭裹著破棉襖，縮在窩棚里，警惕地盯著山下的動靜。
冷風像刀子一樣刮過，吹得油布呼啦作響。
突然，山腳下的黑暗中，一個鬼祟的人影，晃晃悠悠地摸了過來。
人影在幾十米外的石灰線前停下，借著微弱的月光，林衛民認出那是他二叔，林大海。
林大海沒有試圖靠近，而是扯開嗓子，對著山上窩棚的方向高聲喊話，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，帶著一股子幸災樂禍的惡意。
「大壯！衛國！你們聽著！宋二炮已經去公社告狀了！告你們私自販賣雞苗，擾亂市場！公社的人說了，這事兒要是查實了，是要抓去的！你們就等著吧！」
窩棚里的林衛民聽到「公社」兩個字，心裡猛地一抽，手裡的木棍瞬間捏得指節發白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一股血氣直衝腦門，就想衝出去罵娘。
可就在他邁出腳步的瞬間，弟弟那句「就當自己是啞巴」的囑咐，在腦海中響起。
他硬生生停住了腳步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旁邊的石頭拉了他一下，對他搖了搖頭。
林衛民深吸一口氣，強壓下心頭的怒火，重新坐回草堆上。
他沒有出聲，只是借著昏暗的馬燈光，翻開那個筆記本，一筆一划地寫下一行字：
「第三天，晚八點，二叔，山下喊話，造謠公社。」
第五天，宋二炮家裡的最後幾隻雞，也死了。
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屍，雙眼通紅，布滿血絲，一步一晃地走到了山腳下，那道石灰隔離帶前。
他沒再像前幾天那樣，破口大罵。
他只是呆呆地站著，看著那道將山里山外，隔成兩個世界的籬笆。
他能聽到，從山上隱隱約約傳來的，細碎的雞群啄食和活動的「沙沙」聲。
那聲音，充滿了活力與生機，與山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他緩緩地蹲下身，從破舊的口袋裡掏出用了半輩子的旱菸袋，哆哆嗦嗦地往煙鍋里填菸絲。
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，火柴劃了好幾次，都點不著那菸絲。
「啪」的一聲脆響，最後一根火柴也斷了。
一股巨大的悲憤和無力感，瞬間衝垮了他。
他猛地站起來，將那陪伴了他幾十年的黃銅菸袋鍋子，用盡全身的力氣，狠狠地摔在了地上。
煙鍋在石頭上磕碰，發出一聲沉悶而絕望的響聲。
第六天夜裡，起了大風。
狂風卷著沙石，呼嘯著穿過山林，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。
窩棚被吹得搖搖欲墜，林衛民和石頭緊張地守在籬笆外，一夜未眠。
林衛國同樣沒有睡。
他提著一盞防風馬燈，獨自一人，在偌大的養雞區里巡視。
山風吹過，用油布和木板搭建的雞舍發出「嘭嘭」的悶響，裡面的雞群只是受驚般地騷動了一下，發出幾聲零落的叫聲，便又迅速安靜下來。
這種安穩，讓林衛國的心，也跟著定了定。
他走到靠近山崖的一側，腳下就是陡峭的坡地。
晚風吹散了雲層，月光慘白。
他眺望著山下的村莊，大部分屋子都已然入睡，只有零星幾點微弱的燈火，在風中明滅不定。
他轉身走到水渠源頭，借著馬燈光，仔細檢查了沉在水底的藥包。
藥包已經被泉水泡得發白，但湊近了，仍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藥味。
他用手揉了揉藥包，確認藥力仍在緩慢地持續釋放。
只要過了今晚，一切就將塵埃落定。
第七日，清晨。
林衛民和石頭熬得雙眼通紅，一夜未睡，緊張地盯著那條，通往村裡的唯一山路。
村莊的方向，便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人影。
他們走得很急，為首的，正是村長林長有。
他身後，緊跟著提著一把砍柴刀、雙眼赤紅的宋二炮，以及一臉陰沉、眼神閃爍的林大海。
再往後，是幾十個聞訊而來的村民，每個人臉上，都帶著複雜難言的神情，有好奇，有懷疑，有同情，更有等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。
隊伍在石灰線外停了下來。
幾十道目光，瞬間聚焦在林衛民和石頭身後的那道籬笆門上，以及門上那把碩大的銅鎖。
宋二炮越過村長，走到了最前面。
他手裡的砍柴刀，在晨光下泛著寒光，他死死地盯著那把鎖。
他沙啞著嗓子說道：
「開鎖。」
「是死是活，今天必須有個說法。」
他轉過身，走向那個用油布和木頭臨時搭建的、僅僅能遮風擋雨的窩棚。
在窩棚後面一處不起眼的斜坡下，他搬開幾塊偽裝用的石頭，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土洞。
從洞裡，他吃力地拖出一個，沉甸甸的麻袋。
麻袋口一解開，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，瞬間瀰漫開來。
林衛民和石頭好奇地湊過來，只見裡面裝滿了曬得干透的草藥，有細長的金銀花藤，有切成片的板藍根，還有一些，他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根莖葉片。
「衛國，你啥時候弄的這些？」
林衛民愕然，他從不知道弟弟還有採藥的本事。
林衛國沒抬頭，只顧著從麻袋裡往外撿拾。
他的動作不快，但極有章法。
他撿一些金銀花，又抓一把板藍根，再配上幾片連翹，按照特定的比例堆放在一邊。
「哥，你以為我這幾天在山上轉悠，真是看風景？」
他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，語氣平淡。
原來，在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那些雞仔身上時，這個弟弟早已在默默地，做著另一手準備。
這種走一步看三步的謀劃，讓林衛民感到一種，近乎陌生的敬畏。
林衛國沒有像村里郎中那樣，生火煎藥，那動靜太大，目標也太明顯。
他從挎包里拿出幾個，早就讓娘縫好的粗布口袋，將搭配好的乾草藥分裝進去，再用麻繩把袋口扎得死死的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提著幾個沉甸甸的藥包，領著林衛民和石頭，徑直走向引水入雞舍的那條水渠源頭。
一股清冽的山泉，從石縫中汩汩流出，匯成一汪淺潭，再順著挖好的土渠，緩緩流向那片，被籬笆圈起來的養殖區。
他脫下鞋，赤腳踏入冰冷刺骨的泉水裡，將一個藥包，穩穩地沉入潭底，又搬來一塊大石頭死死壓住，確保它不會被水流沖走。
藥包入水，一縷縷淡黃色的汁液緩緩滲出，在清澈的水中漾開，隨即被流動的水帶向下游。
「衛國，你這是……」
石頭看得滿眼困惑。
「預防。」
「村里已經起了雞瘟，就算咱們這兒的雞沒染上，也得防著。這七天，是拿咱們全家的命在賭，一點差錯都不能有。」
他從水裡走上岸，用布擦乾腳，目光如炬地看著林衛民和石頭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「從現在開始，到第七天開鎖為止，你倆，就睡在這籬笆外面的窩棚里，輪流守夜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那個，寫了字據的筆記本和一支筆，塞到林衛民手裡。
「你們只用做一件事——記錄。」
「記錄？」
林大壯不解地接過筆記本。
「對。任何試圖靠近這道石灰線，或者在附近逗留的人，不管他是誰，說了什麼，做了什麼，都給我一五一十地記下來。記下時間，記下人名，記下他說的話。」
林衛國的語氣加重了，「特別是二叔家的人。但記住，無論誰來，無論他們說什麼難聽的話，你們都絕對不許跟他們吵，更不許動手。就當自己是啞巴，是聾子，只管記下來，聽明白了嗎？」
林大壯捏著那本筆記本，感覺沉甸甸的。
他重重地點了點頭：
「明白了！」
封山的第三天。
山下的紅旗三大隊，雞瘟愈演愈烈，幾乎家家遭殃。
各家各戶門口，都撒上了白花花的石灰粉，以為這樣就能擋住看不見的瘟神。
林衛民和石頭裹著破棉襖，縮在窩棚里，警惕地盯著山下的動靜。
冷風像刀子一樣刮過，吹得油布呼啦作響。
突然，山腳下的黑暗中，一個鬼祟的人影，晃晃悠悠地摸了過來。
人影在幾十米外的石灰線前停下，借著微弱的月光，林衛民認出那是他二叔，林大海。
林大海沒有試圖靠近，而是扯開嗓子，對著山上窩棚的方向高聲喊話，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，帶著一股子幸災樂禍的惡意。
「大壯！衛國！你們聽著！宋二炮已經去公社告狀了！告你們私自販賣雞苗，擾亂市場！公社的人說了，這事兒要是查實了，是要抓去的！你們就等著吧！」
窩棚里的林衛民聽到「公社」兩個字，心裡猛地一抽，手裡的木棍瞬間捏得指節發白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一股血氣直衝腦門，就想衝出去罵娘。
可就在他邁出腳步的瞬間，弟弟那句「就當自己是啞巴」的囑咐，在腦海中響起。
他硬生生停住了腳步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旁邊的石頭拉了他一下，對他搖了搖頭。
林衛民深吸一口氣，強壓下心頭的怒火，重新坐回草堆上。
他沒有出聲，只是借著昏暗的馬燈光，翻開那個筆記本，一筆一划地寫下一行字：
「第三天，晚八點，二叔，山下喊話，造謠公社。」
第五天，宋二炮家裡的最後幾隻雞，也死了。
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屍，雙眼通紅，布滿血絲，一步一晃地走到了山腳下，那道石灰隔離帶前。
他沒再像前幾天那樣，破口大罵。
他只是呆呆地站著，看著那道將山里山外，隔成兩個世界的籬笆。
他能聽到，從山上隱隱約約傳來的，細碎的雞群啄食和活動的「沙沙」聲。
那聲音，充滿了活力與生機，與山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他緩緩地蹲下身，從破舊的口袋裡掏出用了半輩子的旱菸袋，哆哆嗦嗦地往煙鍋里填菸絲。
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，火柴劃了好幾次，都點不著那菸絲。
「啪」的一聲脆響，最後一根火柴也斷了。
一股巨大的悲憤和無力感，瞬間衝垮了他。
他猛地站起來，將那陪伴了他幾十年的黃銅菸袋鍋子，用盡全身的力氣，狠狠地摔在了地上。
煙鍋在石頭上磕碰，發出一聲沉悶而絕望的響聲。
第六天夜裡，起了大風。
狂風卷著沙石，呼嘯著穿過山林，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。
窩棚被吹得搖搖欲墜，林衛民和石頭緊張地守在籬笆外，一夜未眠。
林衛國同樣沒有睡。
他提著一盞防風馬燈，獨自一人，在偌大的養雞區里巡視。
山風吹過，用油布和木板搭建的雞舍發出「嘭嘭」的悶響，裡面的雞群只是受驚般地騷動了一下，發出幾聲零落的叫聲，便又迅速安靜下來。
這種安穩，讓林衛國的心，也跟著定了定。
他走到靠近山崖的一側，腳下就是陡峭的坡地。
晚風吹散了雲層，月光慘白。
他眺望著山下的村莊，大部分屋子都已然入睡，只有零星幾點微弱的燈火，在風中明滅不定。
他轉身走到水渠源頭，借著馬燈光，仔細檢查了沉在水底的藥包。
藥包已經被泉水泡得發白，但湊近了，仍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藥味。
他用手揉了揉藥包，確認藥力仍在緩慢地持續釋放。
只要過了今晚，一切就將塵埃落定。
第七日，清晨。
林衛民和石頭熬得雙眼通紅，一夜未睡，緊張地盯著那條，通往村裡的唯一山路。
村莊的方向，便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人影。
他們走得很急，為首的，正是村長林長有。
他身後，緊跟著提著一把砍柴刀、雙眼赤紅的宋二炮，以及一臉陰沉、眼神閃爍的林大海。
再往後，是幾十個聞訊而來的村民，每個人臉上，都帶著複雜難言的神情，有好奇，有懷疑，有同情，更有等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。
隊伍在石灰線外停了下來。
幾十道目光，瞬間聚焦在林衛民和石頭身後的那道籬笆門上，以及門上那把碩大的銅鎖。
宋二炮越過村長，走到了最前面。
他手裡的砍柴刀，在晨光下泛著寒光，他死死地盯著那把鎖。
他沙啞著嗓子說道：
「開鎖。」
「是死是活，今天必須有個說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