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你這雞，縣裡全要了
林衛國沒有立刻回答。
被一個陌生幹部，當著全村人的面如此失態地抓住，換做任何一個十八歲的農村小子，恐怕早就慌了神。
可林衛國只是平靜地抬起另一隻手，輕輕拍了拍張幹事緊繃的肩膀。
「張幹事，別急，先喘口氣。」
然後，林衛國沒再多說一個字，只是微微抬起下巴，朝山林深處示意了一下。
他下意識地順著林衛國的示意望過去，只看了一眼，整個人就呆住了，嘴巴微微張開。
漫山遍野。
是的，只能用這四個字來形容。
上百隻雞，紅的、花的、麻的，在榛子樹下四散開來。
它們有的在低頭啄食，有的在用爪子奮力地刨著鬆軟的腐殖土，有的則在追逐嬉鬧。
每一隻都羽毛鮮亮，油光水滑，在清晨的陽光下，反射著健康的光澤。
尤其是那些大公雞，雞冠高聳，走起路來昂首挺胸，充滿了野性的霸氣。
沒有一隻，哪怕只有一隻，是耷拉著翅膀、精神萎靡的病樣子。
這片生機勃勃的景象，與他這一路從縣城到公社、再到村里所見到的死寂、腐臭和絕望，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一個，是地獄。
而這裡，是天堂。
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張幹事的聲音在發顫，他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，用力地眨了眨，又揉了揉，可眼前的景象沒有絲毫改變。
他猛地甩開林衛國的手，像是要親自去戳破一個虛假的幻象。
他踉蹌著，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向雞群。
雞群被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，驚得「咯咯噠」亂叫，四散奔逃。
張幹事顧不上這些，他從隨身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挎包里，手忙腳亂地掏出一個，用布包裹的東西。
布卷「嘩啦」一聲攤開，裡面是幾樣簡單的獸醫器械——一個體溫計，一個小巧的金屬聽診器，還有幾把不同形狀的鑷子。
他無視腳下新鮮的雞糞和泥土，猛地一個前撲，一把抓住了一隻，跑得稍慢的大公雞。
那公雞在他手裡奮力掙扎，翅膀撲騰得「呼呼」作響。
張幹事卻穩如泰山，他熟練地用膝蓋和大腿夾住雞身，一隻手固定住雞頭，另一隻手麻利地掰開雞嘴，湊近了仔細觀察口腔黏膜。
隨即，他又翻看那血紅的雞冠，感受其彈性和溫度，最後甚至粗暴地撥開尾羽，檢查泄殖腔的狀況。
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，行雲流水，充滿了專業技術人員，特有的嚴謹。
檢查完一隻，他隨手將那隻受了驚嚇的大公雞，往地上一放，又轉身撲向另一隻花母雞。
村長林長有和林衛國的哥哥，都看呆了。
他們從未見過有人用這種「折騰」的方式去看雞。
在他們看來，這幹部簡直像是瘋了。
籬笆外的村民們，更是看得一頭霧水，伸長了脖子，嗡嗡的議論聲再次響起。
「這幹部是幹啥呢？咋還跟雞幹上了？」
「看著不像好人啊，不會是來抓衛國的吧？」
林衛國沒有動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他知道，現在說什麼都沒用。
只有讓這位專業人士，親眼見證、親手檢查，得出的結論才最有分量。
張幹事一連檢查了五六隻雞，每一隻都檢查得，無比細緻。
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額頭上的汗珠混著塵土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那身原本還算整潔的幹部服，已經沾上了雞毛和泥點。
最後，他停在了山坡中央，周圍是咯咯噠亂叫、遠遠躲著他的雞群。
他慢慢直起身子，不再去追，只是呆呆地站著。
他轉過頭，隔著幾十米的距離，望向站在原地的林衛國，嘴唇微動，喃喃自語般地說道：
「不可能……體溫正常，呼吸平穩，羽毛無垢，泄殖腔乾淨……這怎麼可能？」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空洞和茫然。
林衛國知道，時機到了。
他沒有立刻上前去解釋什麼「科學道理」，那不符合他現在的人設，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懷疑。
他只是衝著一旁還處在震驚中的大哥林大壯喊了一聲：
「哥，把雞群攏一攏，別讓它們跑遠了。」
林大壯如夢初醒，趕緊「哦哦」兩聲，學著弟弟的樣子，發出幾聲清亮的呼喚，開始安撫受驚的雞群。
林衛國這才邁開步子，走到呆立的張幹事，和跟過來的村長面前。
他沒有急於邀功，而是領著兩人，走向養雞區一側，引流山泉水的那道，用石頭和木板搭成的簡易水槽邊。
山泉水清冽，從上游緩緩流下，在水槽里打著旋，再分流到幾個飲水點。
林衛國蹲下身，指著水槽底部一些尚未完全溶解的、黏附在石頭上的深褐色草藥渣滓。
「張幹事，村長。」
他開口了，語氣誠懇而樸實，像是一在分享自己那點不值一提的「笨辦法。」
「我沒啥文化，也不懂啥科學。我就是成天在這山上轉悠，看山裡的野雞、斑鳩，它們渴了就喝這片兒的水，餓了就吃這山上的草，一年到頭，很少見它們生病。」
他抬起頭，眼神清澈，沒有一絲炫耀的成分。
「我就尋思，是不是這山泉水和這些野草里有啥門道。前陣子聽廣播說外地有雞瘟，我心裡就發慌。」
「死馬當活馬醫唄，我就學著山里采了些金銀花、蒲公英、板藍根這些敗火清熱的東西，自己瞎琢磨著配了點，熬成水，每天一早就倒一些在這水槽源頭，讓它們混著水喝下去，就圖個心安。」
這一番話，半真半假。
既解釋了雞群健康的原因，又不會顯得過於驚世駭俗。
村長林長有聽完，先是看了一眼那水槽里的藥渣，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些活蹦亂跳的雞，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又深感敬佩的神情。
他一拍大腿：
「哎呀！我就說嘛！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，肯定有它的道理！衛國你這娃，真是用心了！」
而張幹事，作為一名受過正規教育的縣級技術員，他的反應就要複雜得多。
他先是下意識地，皺起了眉頭。
對於這種毫無科學依據、全憑經驗和運氣的「土方子」，他的職業本能讓他抱有極大的懷疑。
在他所學的知識體系里，防疫靠的是疫苗，治療靠的是抗生素，哪有靠幾把草藥，就能擋住烈性傳染病的道理？
可他又無法反駁，眼前的事實。
上百隻活蹦亂跳的雞，就是最雄辯的證據，將他腦子裡所有的理論知識，衝擊得七零八落。
他蹲了下去，學著林衛國的樣子。
但他做得更細緻，他用手指捻起一點黏滑的藥渣，湊到鼻子底下，用力地聞了聞。
一股混雜著金銀花清香，和多種草藥的複雜氣味鑽入鼻孔。
隨即，他像是要做什麼重大決定一般，脫下眼鏡，用袖子擦了擦，小心翼翼地放回上衣口袋。
然後，他捧起一手冰涼的泉水，看著水裡細微的懸浮物，猶豫了片刻，還是一仰頭，喝了一大口。
泉水甘甜，帶著淡淡的草藥苦澀回甘。
他的表情，在短短几秒鐘內，從職業性的懷疑，轉變為極度的嚴肅，最後定格在了深思之上。
事實就在眼前，理論必須為事實服務。
如果這土方子真的有效，那意味著什麼？
張幹事猛地站了起來，之前的慌亂和茫然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解決方案後特有的、近乎癲狂的亢奮。
他再次一把抓住林衛國的胳膊，但這一次，他的手勁雖然依舊很大，傳遞過來的卻不再是質問，而是一種急切的請求。
他的稱呼也變了。
「衛國同志！不，林老師！」
這一聲「林老師」，喊得又響又亮，充滿了敬意。
不僅讓林衛國愣了一下，更讓旁邊的村長和遠處的村民們，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一個縣裡來的幹部，管一個十八歲的農村娃叫「老師」？
這世界是咋了？
張幹事卻完全沒在意旁人的眼光，他雙眼放光地盯著林衛國，語速極快的說道：
「我代表縣獸醫站，也代表全縣成千上萬的養殖戶，請求你支援！你別把這些雞當肉雞賣了，這些雞，縣裡全要了！」
林衛國心裡一動。
全要了？
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，但張幹事接下來的話，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。
「我們不是要吃肉，是要留種！」
張幹事激動的說道:
「你這批雞，是在全縣雞瘟大爆發的環境下，唯一成規模倖存下來的健康雞群！它們可能已經具備了，我們不知道的抵抗力！它們不是普通的雞了，它們是種子！是咱們黑土省光復縣恢復養雞業，唯一的希望了！」
被一個陌生幹部，當著全村人的面如此失態地抓住，換做任何一個十八歲的農村小子，恐怕早就慌了神。
可林衛國只是平靜地抬起另一隻手，輕輕拍了拍張幹事緊繃的肩膀。
「張幹事，別急，先喘口氣。」
然後，林衛國沒再多說一個字，只是微微抬起下巴，朝山林深處示意了一下。
他下意識地順著林衛國的示意望過去，只看了一眼，整個人就呆住了，嘴巴微微張開。
漫山遍野。
是的，只能用這四個字來形容。
上百隻雞，紅的、花的、麻的，在榛子樹下四散開來。
它們有的在低頭啄食，有的在用爪子奮力地刨著鬆軟的腐殖土，有的則在追逐嬉鬧。
每一隻都羽毛鮮亮，油光水滑，在清晨的陽光下，反射著健康的光澤。
尤其是那些大公雞，雞冠高聳，走起路來昂首挺胸，充滿了野性的霸氣。
沒有一隻，哪怕只有一隻，是耷拉著翅膀、精神萎靡的病樣子。
這片生機勃勃的景象，與他這一路從縣城到公社、再到村里所見到的死寂、腐臭和絕望，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一個，是地獄。
而這裡，是天堂。
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張幹事的聲音在發顫，他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，用力地眨了眨，又揉了揉，可眼前的景象沒有絲毫改變。
他猛地甩開林衛國的手，像是要親自去戳破一個虛假的幻象。
他踉蹌著，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向雞群。
雞群被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，驚得「咯咯噠」亂叫，四散奔逃。
張幹事顧不上這些，他從隨身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挎包里，手忙腳亂地掏出一個，用布包裹的東西。
布卷「嘩啦」一聲攤開，裡面是幾樣簡單的獸醫器械——一個體溫計，一個小巧的金屬聽診器，還有幾把不同形狀的鑷子。
他無視腳下新鮮的雞糞和泥土，猛地一個前撲，一把抓住了一隻，跑得稍慢的大公雞。
那公雞在他手裡奮力掙扎，翅膀撲騰得「呼呼」作響。
張幹事卻穩如泰山，他熟練地用膝蓋和大腿夾住雞身，一隻手固定住雞頭，另一隻手麻利地掰開雞嘴，湊近了仔細觀察口腔黏膜。
隨即，他又翻看那血紅的雞冠，感受其彈性和溫度，最後甚至粗暴地撥開尾羽，檢查泄殖腔的狀況。
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，行雲流水，充滿了專業技術人員，特有的嚴謹。
檢查完一隻，他隨手將那隻受了驚嚇的大公雞，往地上一放，又轉身撲向另一隻花母雞。
村長林長有和林衛國的哥哥，都看呆了。
他們從未見過有人用這種「折騰」的方式去看雞。
在他們看來，這幹部簡直像是瘋了。
籬笆外的村民們，更是看得一頭霧水，伸長了脖子，嗡嗡的議論聲再次響起。
「這幹部是幹啥呢？咋還跟雞幹上了？」
「看著不像好人啊，不會是來抓衛國的吧？」
林衛國沒有動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他知道，現在說什麼都沒用。
只有讓這位專業人士，親眼見證、親手檢查，得出的結論才最有分量。
張幹事一連檢查了五六隻雞，每一隻都檢查得，無比細緻。
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額頭上的汗珠混著塵土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那身原本還算整潔的幹部服，已經沾上了雞毛和泥點。
最後，他停在了山坡中央，周圍是咯咯噠亂叫、遠遠躲著他的雞群。
他慢慢直起身子，不再去追，只是呆呆地站著。
他轉過頭，隔著幾十米的距離，望向站在原地的林衛國，嘴唇微動，喃喃自語般地說道：
「不可能……體溫正常，呼吸平穩，羽毛無垢，泄殖腔乾淨……這怎麼可能？」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空洞和茫然。
林衛國知道，時機到了。
他沒有立刻上前去解釋什麼「科學道理」，那不符合他現在的人設，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懷疑。
他只是衝著一旁還處在震驚中的大哥林大壯喊了一聲：
「哥，把雞群攏一攏，別讓它們跑遠了。」
林大壯如夢初醒，趕緊「哦哦」兩聲，學著弟弟的樣子，發出幾聲清亮的呼喚，開始安撫受驚的雞群。
林衛國這才邁開步子，走到呆立的張幹事，和跟過來的村長面前。
他沒有急於邀功，而是領著兩人，走向養雞區一側，引流山泉水的那道，用石頭和木板搭成的簡易水槽邊。
山泉水清冽，從上游緩緩流下，在水槽里打著旋，再分流到幾個飲水點。
林衛國蹲下身，指著水槽底部一些尚未完全溶解的、黏附在石頭上的深褐色草藥渣滓。
「張幹事，村長。」
他開口了，語氣誠懇而樸實，像是一在分享自己那點不值一提的「笨辦法。」
「我沒啥文化，也不懂啥科學。我就是成天在這山上轉悠，看山裡的野雞、斑鳩，它們渴了就喝這片兒的水，餓了就吃這山上的草，一年到頭，很少見它們生病。」
他抬起頭，眼神清澈，沒有一絲炫耀的成分。
「我就尋思，是不是這山泉水和這些野草里有啥門道。前陣子聽廣播說外地有雞瘟，我心裡就發慌。」
「死馬當活馬醫唄，我就學著山里采了些金銀花、蒲公英、板藍根這些敗火清熱的東西，自己瞎琢磨著配了點，熬成水，每天一早就倒一些在這水槽源頭，讓它們混著水喝下去，就圖個心安。」
這一番話，半真半假。
既解釋了雞群健康的原因，又不會顯得過於驚世駭俗。
村長林長有聽完，先是看了一眼那水槽里的藥渣，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些活蹦亂跳的雞，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又深感敬佩的神情。
他一拍大腿：
「哎呀！我就說嘛！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，肯定有它的道理！衛國你這娃，真是用心了！」
而張幹事，作為一名受過正規教育的縣級技術員，他的反應就要複雜得多。
他先是下意識地，皺起了眉頭。
對於這種毫無科學依據、全憑經驗和運氣的「土方子」，他的職業本能讓他抱有極大的懷疑。
在他所學的知識體系里，防疫靠的是疫苗，治療靠的是抗生素，哪有靠幾把草藥，就能擋住烈性傳染病的道理？
可他又無法反駁，眼前的事實。
上百隻活蹦亂跳的雞，就是最雄辯的證據，將他腦子裡所有的理論知識，衝擊得七零八落。
他蹲了下去，學著林衛國的樣子。
但他做得更細緻，他用手指捻起一點黏滑的藥渣，湊到鼻子底下，用力地聞了聞。
一股混雜著金銀花清香，和多種草藥的複雜氣味鑽入鼻孔。
隨即，他像是要做什麼重大決定一般，脫下眼鏡，用袖子擦了擦，小心翼翼地放回上衣口袋。
然後，他捧起一手冰涼的泉水，看著水裡細微的懸浮物，猶豫了片刻，還是一仰頭，喝了一大口。
泉水甘甜，帶著淡淡的草藥苦澀回甘。
他的表情，在短短几秒鐘內，從職業性的懷疑，轉變為極度的嚴肅，最後定格在了深思之上。
事實就在眼前，理論必須為事實服務。
如果這土方子真的有效，那意味著什麼？
張幹事猛地站了起來，之前的慌亂和茫然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解決方案後特有的、近乎癲狂的亢奮。
他再次一把抓住林衛國的胳膊，但這一次，他的手勁雖然依舊很大，傳遞過來的卻不再是質問，而是一種急切的請求。
他的稱呼也變了。
「衛國同志！不，林老師！」
這一聲「林老師」，喊得又響又亮，充滿了敬意。
不僅讓林衛國愣了一下，更讓旁邊的村長和遠處的村民們，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一個縣裡來的幹部，管一個十八歲的農村娃叫「老師」？
這世界是咋了？
張幹事卻完全沒在意旁人的眼光，他雙眼放光地盯著林衛國，語速極快的說道：
「我代表縣獸醫站，也代表全縣成千上萬的養殖戶，請求你支援！你別把這些雞當肉雞賣了，這些雞，縣裡全要了！」
林衛國心裡一動。
全要了？
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，但張幹事接下來的話，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。
「我們不是要吃肉，是要留種！」
張幹事激動的說道:
「你這批雞，是在全縣雞瘟大爆發的環境下，唯一成規模倖存下來的健康雞群！它們可能已經具備了，我們不知道的抵抗力！它們不是普通的雞了，它們是種子！是咱們黑土省光復縣恢復養雞業，唯一的希望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