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飛鳥入林是非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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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身後的林大山和幾個年輕人,早被村口這陣仗弄得心頭髮緊,此刻聽到林衛國發話,精神猛地一振。

  其中一個皮膚黝黑、手腳最是麻利的半大孩子,第一個扛起個最沉的雞籠,瓮聲瓮氣地應了一聲:

  「好嘞,衛國哥!」

  林衛國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這孩子叫石頭,是村里孤兒,吃百家飯長大的,平日裡沉默寡言,但幹活是出了名的踏實肯賣力。

  這次招工,林大壯第一個就想到了他。

  「石頭,你跟緊我哥。」

  林衛國簡單交代了一句,便不再多言,當先領路。

  雞籠里的小雞仔們,似乎也感受到了顛簸,嘰嘰喳喳的叫聲匯成一片,在寂靜的山村里傳出老遠,引得幾聲犬吠。

  卸下最後一籠雞,林大壯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的熱汗,看著被籬笆圍起來的一大片林地里,那幾百隻毛茸茸的小傢伙,在臨時的棚子下擠作一團,眼裡滿是新奇和擔憂。

  「衛國,這麼多小東西,真就這麼放山上養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林衛國點點頭,他的目光卻落在了旁邊,堆積如山的空竹籠上。

  這些籠子,從縣城孵化場一路顛簸過來,天知道沾了多少看不見的髒東西。

  在這個沒有完備獸醫體系的年代,一個微不足道的病菌,就可能是一場滅頂之災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對林衛民和石頭說了一個讓兩人都摸不著頭腦的話:

  「哥,石頭,你倆辛苦一下,把這些空籠子,全部拉到山下那片沒人去的窪地里,一把火燒了。燒完的灰,挖個坑,就地埋了,要深埋。」

  「啥?燒了?」

  林大壯瞪大了眼睛,一臉的不可思議。

  這些竹籠編得結結實實,拿回去拆了編筐、編簍,或者當柴火燒,都是好東西,就這麼一把火點了?

  這不敗家嗎?

  「衛國,這……這好好的東西,太可惜了。」

  「哥,聽我的。」

  林衛國的語氣不容置疑,他沒有解釋什麼是交叉感染,什麼是病毒殘留,他只知道,必須從源頭上,杜絕一切可能的風險。

  「必須燒,一個都不能留,燒乾淨,埋嚴實。」

  看著弟弟那雙駭人的眼睛,林大壯心裡的那點不舍和疑惑,瞬間就被壓了下去。

  他已經習慣了,這個弟弟說的話,雖然時常聽不懂,但跟著做,准沒錯。

  他「嗯」了一聲,不再多問,招呼著石頭:

  「走,石頭,咱倆幹活去!」

  夜更深了,山風吹過林梢,發出嗚嗚的聲響。

  林衛國將林衛民和石頭,叫進了用油布和木頭臨時搭起的窩棚里。

  窩棚很小,一盞昏黃的煤油燈,擺在中間的木樁上。

  林衛國坐在一塊石頭上,小心翼翼地從貼身的內兜里,掏出一個用乾淨布頭層層包裹的東西。

  他解開布包,裡面赫然是一個小小的玻璃瓶和一套嶄新的、帶著針頭的玻璃注射器。

  林衛民和石頭都湊了過來,好奇地盯著,那在燈光下閃著微光的針頭,滿眼都是困惑。

  「衛國,這是啥?」

  林衛民壓低了聲音問道。

  「從縣獸醫站弄來的『新式營養針』。」

  林衛國面不改色地開始編瞎話。

  他不給兩人追問的機會,直接開始演示。

  他伸手從旁邊的筐里,抓出一隻嘰嘰喳喳的小雞仔,左手熟練地固定住雞的翅膀和腿,右手捏起蘸了酒精棉花的鑷子,在那細小的鼻孔周圍輕輕一抹。

  然後,他拿起注射器,準確地說,是取下針頭後的滴管部分,吸入一滴液體,穩穩地滴入小雞的鼻孔中。

  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,那隻小雞甚至沒來得及掙扎,就被他放回了另一個空筐里。

  林衛民和石頭都看傻了。

  這哪裡像個十八歲的農家小子,分明就是獸醫站里,經驗老道的老師傅。

  「看明白了?」

  林衛國抬起頭,「抓穩,點准,一隻一滴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打完的,放進空筐里,別弄混了。」

  他將滴管遞給林衛民,「哥,你和石頭動手。天亮之前,這五百隻,必須全部打完。」

  在昏暗如豆的燈火下,兄弟倆和石頭手忙腳亂地,開始了這項艱巨而精細的工作。

  起初,他們連抓雞都抓不穩,不是捏得太重,就是讓小雞掙脫了去。

  但看著林衛國在一旁,專注地做著示範,他們也咬著牙,一點點從笨拙變得熟練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,熬了一夜的三人,滿眼血絲,但總算完成了任務。

  林衛國卻沒有休息,他獨自一人,提著個布挎包,來到了供給雞群飲水的那處山泉出水口。

  泉水從石縫裡滲出,匯成一小汪清澈見底的水潭。

  他左右看了看,確認四下無人,才從挎包里掏出一個,縫得結結實實的布包。

  布包里,是他昨天在縣城藥鋪,憑著前世零散的記憶,專門買來的幾味中草藥——金銀花、板藍根、連翹……都是些清熱解毒、增強免疫力的東西。

  這個年代,沒有後世那麼多複合添加劑,但老祖宗傳下來的這些草藥,用對了,同樣是寶貝。

  他將藥包在泉水裡反覆浸泡揉搓,直到一股淡淡的草藥清香,瀰漫開來,才找了塊石頭,把藥包壓在水潭底部,讓藥性能緩慢地持續釋放。

  「衛國,你這一大早的,在水裡搗鼓啥呢?」

  林衛民打著哈欠,從山坡上走下來查看情況,正好看見這一幕。

  「哦,弄了個土方子。」

  林衛國直起身,臉上看不出絲毫疲憊。

  「這些雞仔剛換了地方,怕它們水土不服,上火拉稀。用點草藥泡泡水,能防一防。」

  林大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覺得弟弟說的在理。

  他沒看到,就在他們身後幾十米外的密林里,一雙鬼鬼祟祟的眼睛,正死死盯著水潭邊林衛國的動作。

  那是他二叔林衛民的兒子,林衛國的堂弟。

  他奉了父親的命令,天不亮就摸上山來「盯梢」。

  他看不清林衛國往水裡放了什麼,只看到他把一個黑乎乎的包裹,沉進了雞喝水的水潭裡。

  他不敢多留,貓著腰,像只耗子一樣溜下山,一口氣跑回家,對著正等著消息的林大海,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:

  「爹!看見了!林衛國他……他在雞喝的水源里下藥!」

  與此同時,村東頭的宋二炮正黑著臉,從自家雞舍里又拎出一隻,已經死透了的蘆花雞。

  這已經是第三隻了,症狀一模一樣,冠子發紫,屁股後頭還沾著白色的稀糞。

  他養了一輩子雞,從沒見過這麼邪門的病。

  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

  自從林衛國那小子,把幾百隻雞弄到山上「胡搞」之後,自家的雞就開始出問題。

  老話說的「雞離窩,必得瘟」,難道這瘟氣,還能從山上飄到山下不成?

  他心裡憋著一股無名火,覺得是林衛國的「離經叛道」壞了村裡的風水,衝撞了神靈。

  怒火攻心之下,宋二炮再也忍不住了。

  他提著那隻病死的雞,怒氣沖沖地就往後山走。

  在半山腰,他正好撞見了,正在巡查籬笆的林衛國。

  「林衛國!」

  宋二炮隔著老遠就破口大罵,「你個敗家玩意兒!我早就跟你說了,養雞不能那麼養!你非不聽!現在好了,你在山上搞這些歪門邪道,把瘟神都招來了,害得我家的雞都跟著遭殃!」

  林衛國看著他手裡的死雞,再看看那典型的雞瘟症狀,心裡瞬間瞭然。

  他一言不發,只是冷冷地看著宋二炮。

  宋二炮見他不說話,以為他理虧心虛,罵得更起勁了。

  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,不聽老人言的下場!

  為了證明自己的話,他掄起胳膊,將手裡的死雞,奮力朝著籬笆牆內扔了進去。

  「我讓你養!讓你的寶貝疙瘩也嘗嘗雞瘟的滋味!」

  那隻死雞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,「噗」的一聲掉在了一群,正在啄食的小雞仔中間。


  林衛國的眼神一冷。

  他沒有跟宋二炮爭吵一句,而是轉身從窩棚邊,拿起一把長長的火鉗,快步走到雞群里,精準地夾起那隻死雞的脖子,將它提了出去。

  在養殖區外不遠處,他早就按規矩挖好了一個深坑,裡面撒了厚厚一層生石灰。

  他面無表情地,將死雞扔進石灰坑裡,又鏟了幾鍬土,將它徹底掩埋。

  整個過程,冷靜、利落,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。

  準備好大吵一架,甚至動手干一架的宋二炮,徹底愣住了。

  他所有的怒火、指責和咒罵,都像是重重一拳,狠狠打在了鬆軟的棉花上,連個響動都沒有。

  林衛國這種油鹽不進的樣子,比任何激烈的反駁,都更讓他感到憋屈和無力。

  他站在原地,漲紅了臉,指著林衛國「你!你!你!」了半天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最後只能悻悻地跺了跺腳,轉身下山。

  傍晚時分,山下的村莊炊煙裊裊。

  林衛民卻神色慌張地,從山下跑了上來,臉上的血色都褪盡了。

  「衛國!不好了!」

  他一把抓住林衛國的胳膊,聲音都在發抖,「宋二炮家的雞……開始大片大片地死了!他現在就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,逮著人就哭,說……說是你在山上搞歪門邪道,惹怒了山神,才降下瘟疫害了他的雞!」

  林衛國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  林大壯喘著粗氣,繼續說道:

  「更要命的是,二叔也在那兒!他跟大伙兒說,他兒子親眼看見你……你往雞喝的水源里下毒!現在村里所有養雞的人家都嚇壞了,家家戶戶關緊了雞窩,看誰都跟看瘟神似的!好多人都在罵,說是咱們家招來的災星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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