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明槍易躲，暗箭難防
林大山手裡的旱菸杆，在炕沿上磕了磕，菸灰簌簌落下，他那張刻滿皺紋的臉，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格外凝重：
「那咋防？總不能天天派人守在山頭上吧？」
林衛民的酒意徹底散了，他猛地一拍桌子，上面的碗筷都跟著跳了一下。
「他敢來！我就打斷他的狗腿！砍樹也好，往泡子裡下藥也好，只要讓我抓著，我非把他送到公社去不可！」
林衛國搖了搖頭，平靜地將大哥的暴怒壓了下去。
「哥，你把二叔想得太蠢了。他不會來砍樹，更不會來投毒。動靜太大，容易被人抓住把柄，他擔不起這個責任。」
他站起身，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洗腳水，走到門外，「刺啦」一聲潑在院子裡結了冰的泥地上，一股白汽瞬間騰起，又迅速凝結成霜。
冷風灌了進來，讓屋裡的人都打了個哆嗦。
林衛國回到屋裡，關上門，隔絕了外面的寒氣。
「他什麼都不會做。他只會等。」
「等？」
林母王翠芳不解地問。
「對，等。」
林衛國的目光，掃過家人困惑的臉龐。
「等我們自己出岔子。等山上的榛子苗生了蟲，等泡子裡的魚翻了塘，等我們自己忙中出錯，賠得一塌糊塗。到那個時候，他再跳出來，在村里到處說風涼話，說我們不自量力，活該倒霉。」
「那才是他最想看到的，不動一刀一槍，就能把我們的臉面，踩在腳底下，還能證明他當初的『遠見』。」
這番話像一盆更冷的冰水，澆滅了全家人的最後一絲僥倖。
他們不得不承認，林衛國說得對，這太像林大海能幹出來的事了。
不等家人從這股寒意中緩過神來，林衛國話鋒一轉，說出一個更讓他們意想不到的決定：
「所以，我們不能等。明天開始，除了招人上山除草，我還得干另一件事。」
他看著大哥，目光灼灼:
「我要在山上，靠近泡子的那片林子裡，隔出一塊地方，養雞。」
「啥？養雞？」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「對，養雞。」
林衛國解釋道，「山上的草和蟲子，正好給雞當吃食，省了咱們的飼料。雞拉的糞，又能給榛子樹當肥料，省了咱們買化肥的錢。雞吃蟲，樹少病，這叫生態循環。咱們要養的，是『林下雞』。」
林母王翠芳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，她一聽要養雞，腦子裡立刻冒出個人選，臉上愁雲散去不少：
「養雞？那得找你宋二炮叔啊！他是咱們村養雞的一把好手，他家的雞，個個養得油光水滑，下的蛋都比別人家的大一圈。明天我跟你去，提點東西，讓他給你說道說道，勻咱們百八十隻雞娃子。」
第二天一大早，天剛蒙蒙亮，林衛國就從柜子里，翻出兩瓶黃桃罐頭，用個布袋子裝好。
這是他特意從縣城買回來，準備過年走親戚用的，現在得提前派上用場了。
宋二炮家住在村東頭，院子不大，卻收拾得利利索索。
人還沒到門口，一股雞糞混合著草料的獨特氣味，就先傳了過來。
林衛國剛走到他家籬笆牆外，就聽見裡面傳來「咣當」一聲，宋二炮正拎著個木桶，從雞舍里出來。
他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，背有點駝，顴骨很高，一雙眼睛因為常年眯著看東西，顯得細小而有神。
他看到林衛國提著東西上門，愣了一下，隨即扯出一個笑臉：
「是衛國啊，這麼大早，啥事啊？」
「二炮叔，我來跟您請教請教養雞的門道。」
林衛國把手裡的罐頭遞過去。
宋二炮擺了擺手，沒接，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「啥請教不請教的，進屋說，進屋說。」
進了屋，土炕燒得滾熱。
宋二炮聽完林衛國想買幾百隻雞苗，並且打算直接散養在山上的宏大計劃後，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，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。
「不行，衛國，你這想法太野了，是胡鬧！」
他指了指窗外，自家那個收拾得乾乾淨淨，還特意用泥巴糊了牆縫的雞舍。
「你看看我這雞窩，每天掃三遍，食槽水槽天天洗，隔三差五還得用石灰撒一遍消毒。就這，我還得天天提心弔膽，生怕鬧了雞瘟。老話說得好，雞離了窩，必定得瘟！你把幾百隻雞娃子，就這麼撒到山上去，風吹雨淋的，先不說病，光是林子裡的黃鼠狼、野貓，就夠它們喝一壺的。你這不是養雞，是給黃鼠-狼送菜，是自個兒給自個兒找麻煩！」
他看著林衛國，眼神裡帶著長輩對晚輩異想天開的訓誡：
「娃子，我知道你承包了荒山，心裡著急想搞出名堂。但飯要一口口吃，路要一步步走。聽叔一句勸，老老實實把地種好，比啥都強。這幾百隻雞苗撒下去，怕是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就沒了。」
他態度堅決，無論林衛國怎麼解釋「林下養殖」的好處，他都固執地認為是瞎折騰。
最後，他指著門口，下了逐客令：
「這雞苗，我一隻都不能賣給你。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，把錢往水裡扔。」
他把那兩瓶罐頭，從炕上推了過來，態度不容置喙。
林衛國沒再強求，默默地收起罐頭，道了聲「謝二炮叔指點」，轉身出了門。
道理講不通，多說無益。
老一輩的經驗是寶藏，但有時候，也會變成一堵牆。
剛走出宋二炮家的院門，一拐彎，林衛國就看見自家二叔，林大海正和宋二炮在牆根底下，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。
林大海背對著他，宋二炮一抬眼看見林衛國，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，立馬住了口。
林大海疑惑地回過頭，正對上林衛國看過來的平靜目光。
林滿倉的眼神里，先是閃過一絲被撞破的尷尬，隨即又化為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。
他大概已經從宋二炮嘴裡聽說了自己的「宏偉計劃」，正等著看笑話。
林衛國連個眼神都懶得給他，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。
這種徹底的無視，比任何爭吵都更讓林大海感到憋悶。
回到家，林衛民正焦急地等著消息。
「咋樣？宋二炮咋說？」
「他說不行。」
林衛國把罐頭放回柜子，「哥，你按原計劃，先帶人上山幹活，把靠近泡子那邊的林子，用籬笆圍起來，搭個簡易的棚子就行。」
「那雞苗呢？」
「我來想辦法。」
林衛國說完，轉身回了自己那間小屋。
他從枕頭底下，摸出那張被壓得平平整整的匯款收據，又從炕席底下抽出幾張攢了許久的零錢，塞進貼身的口袋裡，拍了拍。
他悄無聲息地出了院門，沒跟任何人打招呼，直奔村口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，趕上了清晨第一班，開往縣城的拖拉機。
突突作響的馬達聲中，清晨的村莊，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。
到了縣城，他沒去別處，直奔規模最大的農貿市場。
這裡人聲鼎沸，空氣中混雜著牲口、蔬菜和泥土的氣味。
他輕車熟路地，繞過幾個賣菜的攤位，果然在市場最裡邊找到了，一個大型的孵化場。
幾台嗡嗡作響的孵化機旁，一筐筐毛茸茸、嘰嘰喳喳的小雞仔擠在一起，充滿了生命力。
「同志，買雞苗？」
孵化場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，手上還沾著蛋殼的黏液。
「買，先要五百隻蘆花雞。」
林衛國開口就是個大單。
老闆眼睛一亮，正要報價，旁邊幾個挎著籃子，口音明顯是外村過來買雞苗的農民，正在低聲抱怨。
「真是邪了門了，我家那十幾隻雞，好端端的，昨天還好好的，今天一早就死了三隻，身上沒傷，就是冠子發紫，拉白屎。」
「你家也這樣？俺家的也是！我還以為，是吃了啥不乾淨的東西呢！」
拉白屎、雞冠發紫……這症狀太典型了。
雞新城疫，俗稱「雞瘟」，傳染性極強，死亡率極高，對這個年代的散養戶來說，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。
這個念頭，讓他後背滲出一層冷汗。
如果現在就把五百隻，沒做任何防疫的雞苗拉回去，一旦感染，宋二炮的斷言就會成為現實，他將血本無歸，淪為全村的笑柄，二叔則會笑掉大牙。
他立刻打消了直接把雞苗運回家的念頭。
「老闆，雞苗我定了，錢先放你這兒。下午我再來拉。」
他對孵化場老闆說。
「行，沒問題！」
老闆爽快地答應了。
林衛國揣好收據，轉身就走，方向不是回村的車站，而是縣獸醫站。
獸醫站里冷冷清清，只有一個戴著眼鏡、正在看報紙的年輕幹事在值班。
胸前的牌子上寫著：張幹事。
「同志，你好。」
林衛國走上前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卑笑容。
張幹事從報紙上方抬起眼皮，懶洋洋地問：
「啥事？」
「同志，我是紅旗公社採買部的，過來跑點事。」
林衛國撒了個謊，「聽我們公社的老獸醫說，最近好像有些地方的雞不大太平，想來諮詢諮詢，有沒有啥科學的法子，能提前防一防。」
他一邊說，一邊不動聲色地從口袋裡掏出兩包「大前門」香菸，輕輕放在了桌上，推了過去。
張幹事的目光落在香菸上，眼神里的懶散消散了幾分。
他拿起煙，在手裡掂了掂，塞進了抽屜里，態度也隨之熱絡起來。
「你是說雞瘟吧？最近確實有零星的禽病報告，主要就是雞新城疫。要防這個，最好的辦法就是打疫苗。」
「疫苗？」
林衛國心中一喜，他賭對了。
「對，雞新城疫疫苗。不過這東西現在金貴得很，是管控物資，得你們單位開介紹信才能來買。」
張幹事說著，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口吻。
「哎呀！」
林衛國一拍大腿，滿臉懊惱，「你看我這腦子，光記著來問事，介紹信忘在公社了。這再跑回去一趟，天都黑了。」
他裝作急得團團轉的樣子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，眼睛一亮：
「張幹事，你看這樣行不？我們公社旁邊，就是我們林家承包的荒山。今年秋後，我們能下來一批頂好的頭茬野生榛子，個大皮薄，香得很！到時候，我做主，給您送二十斤過來嘗嘗鮮，就當……就當感謝您今天給指條明路！」
聽到「野生榛子」這四個字，張幹事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。
這年頭，糧食都緊張，這種山裡的稀罕貨，有錢都難買到。
他沉吟了片刻，看了看門外，確定沒人，才壓低了聲音：
「你那要多少？」
「五百隻雞的量。」
張幹事咬了咬牙，似乎下了決心。
「行！看你也是給集體辦事，我做主，先勻給你！」
他從一個帶鎖的鐵皮櫃裡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小玻璃瓶，和一套全新的注射器，反覆叮囑。
「這疫苗是滴鼻或者點眼用的，一隻雞一滴，千萬別搞錯了。用不完的得放在陰涼地兒，不能見太陽。」
林衛國如獲至寶，連聲道謝，將東西仔細包好，揣進懷裡。
傍晚時分，一輛滿載著雞籠的拖拉機「突突突」地，停在了紅旗公社三大隊的村口。
全村的男女老少，幾乎都從家裡涌了出來，把拖拉機圍得水泄不通。
「天爺啊！真是雞苗！這得有幾百隻吧？」
「全是活蹦亂跳的！這林家小子，真敢幹啊！」
「這一下得花多少錢？這要是養不好，可就全瞎了！」
在一片「這小子真敢幹」的議論聲中，林衛國從車上跳下來，面色沉靜，開始指揮聞訊趕來的大哥，和幾個交好的年輕人，將一籠籠小雞搬上山。
他眼角的餘光，精準地捕捉到了人群中的兩個身影。
宋二炮背著手站在人群外圍，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，嘴裡似乎還在跟旁邊的人念叨著「胡鬧」、「早晚得賠光」之類的話。
而離他不遠處，二叔林大海的臉色，則陰沉起來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些被搬下車的雞籠，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一種……期待。
就在林衛國，轉身指揮眾人往山上走的時候，他清楚地看到，人群中，幸災樂禍的宋二炮和臉色陰沉的二叔，兩人不著痕跡地，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，有看好戲的默契，也有心照不宣的算計。
林衛國心中冷笑一聲，轉過頭，拍了拍大哥的肩膀，聲音沉穩：
「哥，走，送咱們的『寶貝』上山。」
「那咋防？總不能天天派人守在山頭上吧？」
林衛民的酒意徹底散了，他猛地一拍桌子，上面的碗筷都跟著跳了一下。
「他敢來！我就打斷他的狗腿！砍樹也好，往泡子裡下藥也好，只要讓我抓著，我非把他送到公社去不可！」
林衛國搖了搖頭，平靜地將大哥的暴怒壓了下去。
「哥，你把二叔想得太蠢了。他不會來砍樹，更不會來投毒。動靜太大，容易被人抓住把柄，他擔不起這個責任。」
他站起身，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洗腳水，走到門外，「刺啦」一聲潑在院子裡結了冰的泥地上，一股白汽瞬間騰起，又迅速凝結成霜。
冷風灌了進來，讓屋裡的人都打了個哆嗦。
林衛國回到屋裡，關上門，隔絕了外面的寒氣。
「他什麼都不會做。他只會等。」
「等？」
林母王翠芳不解地問。
「對，等。」
林衛國的目光，掃過家人困惑的臉龐。
「等我們自己出岔子。等山上的榛子苗生了蟲，等泡子裡的魚翻了塘，等我們自己忙中出錯，賠得一塌糊塗。到那個時候，他再跳出來，在村里到處說風涼話，說我們不自量力，活該倒霉。」
「那才是他最想看到的，不動一刀一槍，就能把我們的臉面，踩在腳底下，還能證明他當初的『遠見』。」
這番話像一盆更冷的冰水，澆滅了全家人的最後一絲僥倖。
他們不得不承認，林衛國說得對，這太像林大海能幹出來的事了。
不等家人從這股寒意中緩過神來，林衛國話鋒一轉，說出一個更讓他們意想不到的決定：
「所以，我們不能等。明天開始，除了招人上山除草，我還得干另一件事。」
他看著大哥，目光灼灼:
「我要在山上，靠近泡子的那片林子裡，隔出一塊地方，養雞。」
「啥？養雞？」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「對，養雞。」
林衛國解釋道，「山上的草和蟲子，正好給雞當吃食，省了咱們的飼料。雞拉的糞，又能給榛子樹當肥料，省了咱們買化肥的錢。雞吃蟲，樹少病，這叫生態循環。咱們要養的，是『林下雞』。」
林母王翠芳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，她一聽要養雞，腦子裡立刻冒出個人選，臉上愁雲散去不少：
「養雞？那得找你宋二炮叔啊！他是咱們村養雞的一把好手，他家的雞，個個養得油光水滑，下的蛋都比別人家的大一圈。明天我跟你去，提點東西，讓他給你說道說道，勻咱們百八十隻雞娃子。」
第二天一大早，天剛蒙蒙亮，林衛國就從柜子里，翻出兩瓶黃桃罐頭，用個布袋子裝好。
這是他特意從縣城買回來，準備過年走親戚用的，現在得提前派上用場了。
宋二炮家住在村東頭，院子不大，卻收拾得利利索索。
人還沒到門口，一股雞糞混合著草料的獨特氣味，就先傳了過來。
林衛國剛走到他家籬笆牆外，就聽見裡面傳來「咣當」一聲，宋二炮正拎著個木桶，從雞舍里出來。
他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，背有點駝，顴骨很高，一雙眼睛因為常年眯著看東西，顯得細小而有神。
他看到林衛國提著東西上門，愣了一下，隨即扯出一個笑臉：
「是衛國啊，這麼大早，啥事啊？」
「二炮叔，我來跟您請教請教養雞的門道。」
林衛國把手裡的罐頭遞過去。
宋二炮擺了擺手，沒接，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「啥請教不請教的，進屋說，進屋說。」
進了屋，土炕燒得滾熱。
宋二炮聽完林衛國想買幾百隻雞苗，並且打算直接散養在山上的宏大計劃後，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，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。
「不行，衛國，你這想法太野了，是胡鬧！」
他指了指窗外，自家那個收拾得乾乾淨淨，還特意用泥巴糊了牆縫的雞舍。
「你看看我這雞窩，每天掃三遍，食槽水槽天天洗，隔三差五還得用石灰撒一遍消毒。就這，我還得天天提心弔膽，生怕鬧了雞瘟。老話說得好，雞離了窩，必定得瘟！你把幾百隻雞娃子，就這麼撒到山上去，風吹雨淋的，先不說病，光是林子裡的黃鼠狼、野貓，就夠它們喝一壺的。你這不是養雞，是給黃鼠-狼送菜，是自個兒給自個兒找麻煩！」
他看著林衛國，眼神裡帶著長輩對晚輩異想天開的訓誡：
「娃子，我知道你承包了荒山，心裡著急想搞出名堂。但飯要一口口吃，路要一步步走。聽叔一句勸，老老實實把地種好，比啥都強。這幾百隻雞苗撒下去，怕是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就沒了。」
他態度堅決，無論林衛國怎麼解釋「林下養殖」的好處，他都固執地認為是瞎折騰。
最後，他指著門口，下了逐客令：
「這雞苗，我一隻都不能賣給你。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，把錢往水裡扔。」
他把那兩瓶罐頭，從炕上推了過來，態度不容置喙。
林衛國沒再強求，默默地收起罐頭，道了聲「謝二炮叔指點」，轉身出了門。
道理講不通，多說無益。
老一輩的經驗是寶藏，但有時候，也會變成一堵牆。
剛走出宋二炮家的院門，一拐彎，林衛國就看見自家二叔，林大海正和宋二炮在牆根底下，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。
林大海背對著他，宋二炮一抬眼看見林衛國，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，立馬住了口。
林大海疑惑地回過頭，正對上林衛國看過來的平靜目光。
林滿倉的眼神里，先是閃過一絲被撞破的尷尬，隨即又化為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。
他大概已經從宋二炮嘴裡聽說了自己的「宏偉計劃」，正等著看笑話。
林衛國連個眼神都懶得給他，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。
這種徹底的無視，比任何爭吵都更讓林大海感到憋悶。
回到家，林衛民正焦急地等著消息。
「咋樣？宋二炮咋說？」
「他說不行。」
林衛國把罐頭放回柜子，「哥，你按原計劃，先帶人上山幹活，把靠近泡子那邊的林子，用籬笆圍起來，搭個簡易的棚子就行。」
「那雞苗呢？」
「我來想辦法。」
林衛國說完，轉身回了自己那間小屋。
他從枕頭底下，摸出那張被壓得平平整整的匯款收據，又從炕席底下抽出幾張攢了許久的零錢，塞進貼身的口袋裡，拍了拍。
他悄無聲息地出了院門，沒跟任何人打招呼，直奔村口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，趕上了清晨第一班，開往縣城的拖拉機。
突突作響的馬達聲中，清晨的村莊，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。
到了縣城，他沒去別處，直奔規模最大的農貿市場。
這裡人聲鼎沸，空氣中混雜著牲口、蔬菜和泥土的氣味。
他輕車熟路地，繞過幾個賣菜的攤位，果然在市場最裡邊找到了，一個大型的孵化場。
幾台嗡嗡作響的孵化機旁，一筐筐毛茸茸、嘰嘰喳喳的小雞仔擠在一起，充滿了生命力。
「同志，買雞苗？」
孵化場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，手上還沾著蛋殼的黏液。
「買，先要五百隻蘆花雞。」
林衛國開口就是個大單。
老闆眼睛一亮，正要報價，旁邊幾個挎著籃子，口音明顯是外村過來買雞苗的農民，正在低聲抱怨。
「真是邪了門了，我家那十幾隻雞，好端端的，昨天還好好的，今天一早就死了三隻，身上沒傷，就是冠子發紫，拉白屎。」
「你家也這樣？俺家的也是！我還以為，是吃了啥不乾淨的東西呢！」
拉白屎、雞冠發紫……這症狀太典型了。
雞新城疫，俗稱「雞瘟」，傳染性極強，死亡率極高，對這個年代的散養戶來說，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。
這個念頭，讓他後背滲出一層冷汗。
如果現在就把五百隻，沒做任何防疫的雞苗拉回去，一旦感染，宋二炮的斷言就會成為現實，他將血本無歸，淪為全村的笑柄，二叔則會笑掉大牙。
他立刻打消了直接把雞苗運回家的念頭。
「老闆，雞苗我定了，錢先放你這兒。下午我再來拉。」
他對孵化場老闆說。
「行，沒問題！」
老闆爽快地答應了。
林衛國揣好收據，轉身就走，方向不是回村的車站，而是縣獸醫站。
獸醫站里冷冷清清，只有一個戴著眼鏡、正在看報紙的年輕幹事在值班。
胸前的牌子上寫著：張幹事。
「同志，你好。」
林衛國走上前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卑笑容。
張幹事從報紙上方抬起眼皮，懶洋洋地問：
「啥事？」
「同志，我是紅旗公社採買部的，過來跑點事。」
林衛國撒了個謊，「聽我們公社的老獸醫說，最近好像有些地方的雞不大太平，想來諮詢諮詢，有沒有啥科學的法子，能提前防一防。」
他一邊說，一邊不動聲色地從口袋裡掏出兩包「大前門」香菸，輕輕放在了桌上，推了過去。
張幹事的目光落在香菸上，眼神里的懶散消散了幾分。
他拿起煙，在手裡掂了掂，塞進了抽屜里，態度也隨之熱絡起來。
「你是說雞瘟吧？最近確實有零星的禽病報告，主要就是雞新城疫。要防這個，最好的辦法就是打疫苗。」
「疫苗？」
林衛國心中一喜，他賭對了。
「對，雞新城疫疫苗。不過這東西現在金貴得很，是管控物資，得你們單位開介紹信才能來買。」
張幹事說著，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口吻。
「哎呀！」
林衛國一拍大腿，滿臉懊惱，「你看我這腦子，光記著來問事，介紹信忘在公社了。這再跑回去一趟，天都黑了。」
他裝作急得團團轉的樣子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，眼睛一亮：
「張幹事，你看這樣行不？我們公社旁邊，就是我們林家承包的荒山。今年秋後，我們能下來一批頂好的頭茬野生榛子，個大皮薄，香得很！到時候，我做主，給您送二十斤過來嘗嘗鮮，就當……就當感謝您今天給指條明路！」
聽到「野生榛子」這四個字，張幹事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。
這年頭，糧食都緊張，這種山裡的稀罕貨，有錢都難買到。
他沉吟了片刻，看了看門外，確定沒人，才壓低了聲音：
「你那要多少？」
「五百隻雞的量。」
張幹事咬了咬牙，似乎下了決心。
「行！看你也是給集體辦事，我做主，先勻給你！」
他從一個帶鎖的鐵皮櫃裡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小玻璃瓶，和一套全新的注射器，反覆叮囑。
「這疫苗是滴鼻或者點眼用的，一隻雞一滴，千萬別搞錯了。用不完的得放在陰涼地兒，不能見太陽。」
林衛國如獲至寶，連聲道謝，將東西仔細包好，揣進懷裡。
傍晚時分，一輛滿載著雞籠的拖拉機「突突突」地，停在了紅旗公社三大隊的村口。
全村的男女老少，幾乎都從家裡涌了出來，把拖拉機圍得水泄不通。
「天爺啊！真是雞苗！這得有幾百隻吧？」
「全是活蹦亂跳的！這林家小子，真敢幹啊！」
「這一下得花多少錢？這要是養不好，可就全瞎了！」
在一片「這小子真敢幹」的議論聲中，林衛國從車上跳下來，面色沉靜，開始指揮聞訊趕來的大哥，和幾個交好的年輕人，將一籠籠小雞搬上山。
他眼角的餘光，精準地捕捉到了人群中的兩個身影。
宋二炮背著手站在人群外圍，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，嘴裡似乎還在跟旁邊的人念叨著「胡鬧」、「早晚得賠光」之類的話。
而離他不遠處，二叔林大海的臉色，則陰沉起來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些被搬下車的雞籠，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和一種……期待。
就在林衛國，轉身指揮眾人往山上走的時候，他清楚地看到，人群中，幸災樂禍的宋二炮和臉色陰沉的二叔，兩人不著痕跡地，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，有看好戲的默契，也有心照不宣的算計。
林衛國心中冷笑一聲，轉過頭，拍了拍大哥的肩膀，聲音沉穩：
「哥，走，送咱們的『寶貝』上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