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明修棧道，暗度陳倉
「衛國，這……這是真的？」
「省城的大廠子，為啥平白無故給咱錢？咱那榛子，連個影兒都還沒呢。」
林衛國從他大哥手裡，抽回那張匯款單。
他仔細地按著原有的摺痕疊好，揣進兜里。
「哥，他們買的不是榛子。」
他一邊走，一邊解釋道。
「那是買啥？」
「買的是『林下野生』這個名頭。」林衛國側頭看了大哥一眼，他那張臉上，寫滿了不解，這是他認知之外的東西。
林衛國耐心地繼續說：
「我給省城食品加工廠寫信，跟他們說，咱們承包的荒山，種的榛子不打農藥，不使化肥，就用林子裡養的雞下的糞當肥，純山泉水澆灌。」
「長在山裡的東西，跟家家戶戶小園子裡種出來的，那不是一個味兒。城裡吃慣了細糧的人，就稀罕這個，就吃這個『新鮮』，吃這個『天然』。這個價錢，錢富貴那種，只懂在縣裡倒買倒賣的二道販子，他給不起，也看不懂。」
林衛國覺得，是時候把整盤棋，都攤開給大哥看了。
他需要一個，徹底明白自己意圖的左膀右臂，而不是一個，只會埋頭幹活的壯勞力。
「哥，你聽好了。」
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，「跟錢富貴簽的那份合同，是假的。」
「啥？！」林大壯嚇得差點跳起來。
「不，合同是真的，但咱們的目的，是假的。」
林衛國按住大哥的肩膀，讓他冷靜下來，「那份合同，是簽給王主任看的。你想想，沒有這份白紙黑字的購銷合同，王主任憑啥相信咱們，有還款能力？他憑啥敢頂著風險，把五百塊錢貸給我們？所以，這份合同就是個敲門磚，是咱們撬動信用社貸款的槓桿。兵法上管這個叫，『明修棧道』。」
林大壯愣愣地聽著，嘴巴半張著，腦子飛快地轉動，試圖理解這彎彎繞繞。
「那……那省城廠子這個……」
「省城食品廠的這份預購單，才是咱們真正賺錢、真正安身立命的後手。這叫『暗度陳倉』。」
林衛國眼中閃著精光，「等到秋後，榛子收下來。咱們把品相最好、個頭最大、最飽滿的那些，全都挑出來，裝好，按照約定好的高價，賣給省城廠子。這筆錢，才是咱們的大頭。」
「那……那錢富貴呢？」
林大壯順著他的話往下想，一個念頭冒了出來，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「剩下那些品相一般的、個頭小的、甚至還有點蟲眼的，只要不是爛的壞的，湊夠他合同上寫的斤數，賣給他。他想用一份低價合同，鎖死咱們一整年的收成，做夢都想占盡便宜。」
「那咱們就用最差的貨色，把他這份合同給填平了。他以為自己是黃雀，卻不知道，從他得意洋洋蓋下章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成了那隻，被我們用爛穀子糊弄的螳螂。」
「嘶！」
林衛民倒吸一口涼氣，只覺得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，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弟弟，感覺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這哪裡還是他那個，只會悶頭讀書的弟弟？
這一環扣一環的算計，這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謀劃，讓他這個三十來歲的莊稼漢，聽得心驚肉跳，卻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酣暢淋漓。
半晌，他才消化完這套，匪夷所思的連環計。
「啪！」
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。
他臉上的憂慮、緊張、後怕，在這一刻被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然的、近乎盲目的信任和興奮。
「我明白了！我全明白了！」
他激動得滿臉通紅，一把抓住林衛國的胳膊。
「衛國！你這腦子……你這腦子是咋長的！哥服了！徹底服了！從今往後，你說咋干，哥就咋干！刀山火海，哥跟著你闖！」
林衛國感受著大哥，手心裡傳來的力量和溫度，心中一暖。
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他反手拍了拍大哥厚實的肩膀，正式開始分工：
「哥，錢明天就到帳。從明天開始，你，就是咱們家那座山的『總管』了。」
「總管？」
林衛民愣了一下。
「對，總管。你的任務，不再是自己下地出傻力氣，而是管人、帶人。」
「開春一過，咱們就要招工開荒。招工的時候，你要親自去挑，別看誰家跟咱們關係好，就看誰手腳麻利、肯幹活、不耍滑頭。」
「買回來的榛子苗，怎麼種，多深，間距多遠；開春的肥，怎麼施，用雞糞還是豆餅；夏天怎麼除草，怎麼防蟲……每一樣，都得按我說的標準來，不能差一絲一毫。」
「尤其是最後收貨，咱們的貨要分三六九等，哪批是給省城的，哪批是給錢富貴的，你得親自盯著，親自把關。這直接關係到，咱們忙活一年，最後到底能掙多少錢。」
一番話，說得林衛民熱血沸騰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明年秋天，漫山遍野的榛子樹下，自己領著一幫人，指點江山，將一筐筐金貴的果實，分門別類，裝車運走的場景。
「好！這活兒我能幹！我肯定給你幹得明明白白的！」
他拍著胸脯保證。
看著大哥眼中熊熊燃起的火焰，林衛國知道，火候到了。
「哥，你先別高興。事情還沒完。」
「啊？」
「錢富貴，不是傻子。」
「他現在可能，正坐在縣城的館子裡喝著小酒，得意洋洋，以為把咱們家給吃定了。可等到秋天，他發現咱們還有別的銷路，甚至發現咱們，拿次品糊弄他，你覺得他會善罷甘休嗎？」
林大壯臉上的興奮，慢慢褪去，眉頭緊皺起來。
林衛國繼續說道：
「到時候，他肯定會來找茬。最直接的辦法，就是在村里散布謠言，說咱們不守信用，簽了合同耍滑頭，敗壞咱們家的名聲。更狠一點的，他會在收貨的時候百般刁難，找各種藉口說咱們的貨不合格，要罰款，要扣錢。」
「甚至，他可能會找些地痞流氓，來咱們山上搗亂。這些，你都想過嗎？」
一連串的假設，像一盆冰水，兜頭澆在林大壯頭上，讓他瞬間清醒。
他這才意識到，拿到貸款，僅僅才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。
兄弟倆邊說邊走，心思各異，很快就到了村口。
熟悉的炊煙和狗吠聲傳來，可林衛國的心裡卻陡然一緊。
還沒到家門口，就看見自家院門前，圍了一小撮人。
冬日裡農閒，村里人最愛幹的事，就是湊堆兒嘮嗑，東家長西家短。
但今天這堆人，明顯是衝著他家來的。
人群最前面，一個穿著半新不舊的藍色中山裝，身形瘦削，留著兩撇八字鬍的男人，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。
林衛國眼神一凝。
領頭的正是他二叔。
一看到林衛國兄弟倆，從村口的大路上走過來，眼睛裡立刻閃過一絲精光。
他立馬停下話頭，擠出滿臉虛偽的假笑，特意提高了嗓門，朝著這邊迎了上來。
「哎呀！衛國，大壯，可算回來了！聽說你們哥倆，去公社借大錢去了？咋樣啊？」
他湊到跟前，他那雙眼睛，在林衛國和林大壯的臉上，來回掃視起來。
「王主任那個鐵算盤，肯把錢借給你們？」
「省城的大廠子，為啥平白無故給咱錢？咱那榛子，連個影兒都還沒呢。」
林衛國從他大哥手裡，抽回那張匯款單。
他仔細地按著原有的摺痕疊好，揣進兜里。
「哥，他們買的不是榛子。」
他一邊走，一邊解釋道。
「那是買啥？」
「買的是『林下野生』這個名頭。」林衛國側頭看了大哥一眼，他那張臉上，寫滿了不解，這是他認知之外的東西。
林衛國耐心地繼續說：
「我給省城食品加工廠寫信，跟他們說，咱們承包的荒山，種的榛子不打農藥，不使化肥，就用林子裡養的雞下的糞當肥，純山泉水澆灌。」
「長在山裡的東西，跟家家戶戶小園子裡種出來的，那不是一個味兒。城裡吃慣了細糧的人，就稀罕這個，就吃這個『新鮮』，吃這個『天然』。這個價錢，錢富貴那種，只懂在縣裡倒買倒賣的二道販子，他給不起，也看不懂。」
林衛國覺得，是時候把整盤棋，都攤開給大哥看了。
他需要一個，徹底明白自己意圖的左膀右臂，而不是一個，只會埋頭幹活的壯勞力。
「哥，你聽好了。」
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，「跟錢富貴簽的那份合同，是假的。」
「啥？！」林大壯嚇得差點跳起來。
「不，合同是真的，但咱們的目的，是假的。」
林衛國按住大哥的肩膀，讓他冷靜下來，「那份合同，是簽給王主任看的。你想想，沒有這份白紙黑字的購銷合同，王主任憑啥相信咱們，有還款能力？他憑啥敢頂著風險，把五百塊錢貸給我們？所以，這份合同就是個敲門磚，是咱們撬動信用社貸款的槓桿。兵法上管這個叫，『明修棧道』。」
林大壯愣愣地聽著，嘴巴半張著，腦子飛快地轉動，試圖理解這彎彎繞繞。
「那……那省城廠子這個……」
「省城食品廠的這份預購單，才是咱們真正賺錢、真正安身立命的後手。這叫『暗度陳倉』。」
林衛國眼中閃著精光，「等到秋後，榛子收下來。咱們把品相最好、個頭最大、最飽滿的那些，全都挑出來，裝好，按照約定好的高價，賣給省城廠子。這筆錢，才是咱們的大頭。」
「那……那錢富貴呢？」
林大壯順著他的話往下想，一個念頭冒了出來，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「剩下那些品相一般的、個頭小的、甚至還有點蟲眼的，只要不是爛的壞的，湊夠他合同上寫的斤數，賣給他。他想用一份低價合同，鎖死咱們一整年的收成，做夢都想占盡便宜。」
「那咱們就用最差的貨色，把他這份合同給填平了。他以為自己是黃雀，卻不知道，從他得意洋洋蓋下章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成了那隻，被我們用爛穀子糊弄的螳螂。」
「嘶！」
林衛民倒吸一口涼氣，只覺得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，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弟弟，感覺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這哪裡還是他那個，只會悶頭讀書的弟弟？
這一環扣一環的算計，這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謀劃，讓他這個三十來歲的莊稼漢，聽得心驚肉跳，卻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酣暢淋漓。
半晌，他才消化完這套，匪夷所思的連環計。
「啪！」
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。
他臉上的憂慮、緊張、後怕，在這一刻被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然的、近乎盲目的信任和興奮。
「我明白了！我全明白了！」
他激動得滿臉通紅，一把抓住林衛國的胳膊。
「衛國！你這腦子……你這腦子是咋長的！哥服了！徹底服了！從今往後，你說咋干，哥就咋干！刀山火海，哥跟著你闖！」
林衛國感受著大哥，手心裡傳來的力量和溫度，心中一暖。
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他反手拍了拍大哥厚實的肩膀，正式開始分工：
「哥，錢明天就到帳。從明天開始，你，就是咱們家那座山的『總管』了。」
「總管？」
林衛民愣了一下。
「對，總管。你的任務，不再是自己下地出傻力氣，而是管人、帶人。」
「開春一過，咱們就要招工開荒。招工的時候，你要親自去挑，別看誰家跟咱們關係好，就看誰手腳麻利、肯幹活、不耍滑頭。」
「買回來的榛子苗，怎麼種，多深，間距多遠；開春的肥，怎麼施，用雞糞還是豆餅；夏天怎麼除草，怎麼防蟲……每一樣，都得按我說的標準來，不能差一絲一毫。」
「尤其是最後收貨，咱們的貨要分三六九等，哪批是給省城的，哪批是給錢富貴的，你得親自盯著，親自把關。這直接關係到，咱們忙活一年，最後到底能掙多少錢。」
一番話，說得林衛民熱血沸騰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明年秋天，漫山遍野的榛子樹下，自己領著一幫人，指點江山，將一筐筐金貴的果實，分門別類，裝車運走的場景。
「好！這活兒我能幹！我肯定給你幹得明明白白的！」
他拍著胸脯保證。
看著大哥眼中熊熊燃起的火焰，林衛國知道，火候到了。
「哥，你先別高興。事情還沒完。」
「啊？」
「錢富貴，不是傻子。」
「他現在可能，正坐在縣城的館子裡喝著小酒，得意洋洋，以為把咱們家給吃定了。可等到秋天，他發現咱們還有別的銷路，甚至發現咱們，拿次品糊弄他，你覺得他會善罷甘休嗎？」
林大壯臉上的興奮，慢慢褪去，眉頭緊皺起來。
林衛國繼續說道：
「到時候，他肯定會來找茬。最直接的辦法，就是在村里散布謠言，說咱們不守信用，簽了合同耍滑頭，敗壞咱們家的名聲。更狠一點的，他會在收貨的時候百般刁難，找各種藉口說咱們的貨不合格，要罰款，要扣錢。」
「甚至，他可能會找些地痞流氓，來咱們山上搗亂。這些，你都想過嗎？」
一連串的假設，像一盆冰水，兜頭澆在林大壯頭上，讓他瞬間清醒。
他這才意識到，拿到貸款，僅僅才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。
兄弟倆邊說邊走，心思各異，很快就到了村口。
熟悉的炊煙和狗吠聲傳來，可林衛國的心裡卻陡然一緊。
還沒到家門口，就看見自家院門前，圍了一小撮人。
冬日裡農閒，村里人最愛幹的事，就是湊堆兒嘮嗑，東家長西家短。
但今天這堆人，明顯是衝著他家來的。
人群最前面，一個穿著半新不舊的藍色中山裝，身形瘦削，留著兩撇八字鬍的男人，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。
林衛國眼神一凝。
領頭的正是他二叔。
一看到林衛國兄弟倆，從村口的大路上走過來，眼睛裡立刻閃過一絲精光。
他立馬停下話頭，擠出滿臉虛偽的假笑，特意提高了嗓門，朝著這邊迎了上來。
「哎呀！衛國，大壯，可算回來了！聽說你們哥倆，去公社借大錢去了？咋樣啊？」
他湊到跟前，他那雙眼睛，在林衛國和林大壯的臉上，來回掃視起來。
「王主任那個鐵算盤，肯把錢借給你們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