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小算盤打得噼啪響，主任聽得直點頭
「你小子，圖什麼？」
林衛民剛因為「合同是真的」這句話，而重新挺直的腰杆子，瞬間又軟了下去。
他的一顆心像是被人拎著，在滾油和冰水裡來回地涮，七上八下，半點不由自己。
他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，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自家弟弟，手心裡的冷汗，又冒出了一層。
然而，林衛國卻像是，絲毫沒感受到那股壓力。
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，迎著王建興那雙，愈發銳利的眼睛，往前走了小半步。
這個不經意的動作，正好將他有些慌神的大哥，半擋在身後。
「王主任，您是吃公家飯，拿工資的。工資這東西，旱澇保收，每個月到了日子就有，這是『死』的，是穩當的。」
「可我們農民不一樣，地里種出來的莊稼，那是『活』的。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看向窗外，就像是能看到明年秋天，那片豐收的景象。
「活的東西，就沒個准信。風調雨順，它就長得好；一場冰雹，它就全完了。今年市面上的東西少，價格能炒到一塊錢一斤。」
「明年要是家家戶戶都豐收，東西爛市，五毛錢都沒人要。我們莊稼人，一年到頭臉朝黃土背朝天，最怕的不是一斤少賣了幾毛錢，最怕的是東西辛辛苦苦種出來了，堆在家裡，眼睜睜看著它從好的變成壞的，最後爛在地里，一分錢都換不回來。那才叫血本無歸。」
王建興沒有說話，只是扶了扶眼鏡。
他這輩子都在跟農民打交道，林衛國說的這些，他懂。
這是刻在每個農民骨子裡的恐懼。
林衛國見狀，伸出兩根手指，比劃了一下。
「所以，這份合同，它看著價格低，是虧了。可它鎖死的不是利潤，是風險。」
他輕輕點了點，櫃檯上的那份合同，「有了它，我心裡就有底了。不管明年榛子的行情是好是壞，錢老闆都得按這個價收。我至少能保證，我投進去的本錢、我花出去的力氣，都能收得回來，還能有得賺。我把最大的風險，用三成的價錢，賣給了錢老闆。」
說到這裡，林衛國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，目光重新落回到王建興臉上。
「這是第一層。第二層，就是為了您，為了咱們信用社。」
「為了我？」
王建興眉毛一挑，眼神里的驚奇幾乎要溢出來。
「對。」
林衛國坦然地點頭，「王主任，我再問您一句。如果今天我沒有這份合同，就空口白牙地跑來，跟您說我要承包荒山種榛子，前景一片大好，想貸五百塊錢。您敢信嗎？您敢貸嗎？」
王建興下意識地想搖頭。
不敢，當然不敢。
那跟聽瘋子說夢話，有什麼區別？
他要是敢這麼放貸，明天就得被上頭擼了帽子。
「您不敢。因為不符合規定。」
林衛國替他說了出來，「您需要抵押，需要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。可我林家有什麼？兩間破土房？幾畝薄田？這些在您眼裡，一文不值。」
「所以，這份合同，它不光是一份購銷合同，它更是我今天站在這裡，跟您申請貸款的『抵押物』！」
「它白紙黑字地向您證明，我林衛國要乾的這攤事，不是瞎胡鬧，是有銷路、有回款、能形成閉環的！這才能讓您在貸款申請書上，蓋下那個章的時候，心裡有底，對上頭有交代。」
林衛國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，卻更具穿透力：
「所以王主任，您現在明白了嗎？為了能讓您點頭，把這筆救命的啟動資金貸給我們，讓我能把這件事幹起來，別說低三成，就算錢富貴壓價到四成、五成，只要最後算下來還有的賺，我都認！因為這筆帳，不能只算賣榛子虧了多少，得算我用這點『虧損』，換來了多大的盤子。」
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林衛民已經徹底聽傻了，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弟弟，感覺像是第一天認識他。
這些話，這些道理，彎彎繞繞，一層套一層，他一個字都想不出來，可連在一起，卻讓他這個莊稼漢，都聽得明明白白，甚至覺得……對，就該是這個理兒！
王建興呆住了。
他那張刻板嚴肅的臉上，審視、懷疑、驚奇，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，最終化為一種，前所未有的震撼。
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那把紅木算盤，手指在算珠上，急速撥動起來。
「噼里啪啦！」
清脆的算珠撞擊聲，在屋子裡響起。
「買榛子樹苗，算一百五。僱人手開荒、挖坑，開春前得弄完，就算一百。農藥、化肥，這東西不能省，再算五十……」他嘴裡飛快地念叨著，手指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。
「總投入三百塊，貸款五百，還剩二百的活錢做周轉……這筆帳，寬裕。」
「啪！」
算珠重置。
「明年秋天收成，按合同上最低的產量算，扣掉給錢富貴的利潤……再刨掉還給信用社的五百塊本金，還有利息……」
「噼里啪啦……」
王建興緩緩抬起頭，那張古板了一輩子的臉上，第一次露出一種，極為複雜的、混雜著欣賞與不可思議的表情。
他看著林衛國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個怪物。
「你小子……。」
他乾澀地說道，「這筆買賣，你看似在錢富貴那裡，虧了價錢，卻用這份『虧』，撬動了信用社的貸款，盤活了你整個攤子。你……你……」
他「你」了半天，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，將那份合同拿起來，端詳了片刻，然後鄭重地，放進了自己的抽屜里。
「貸款，我批了。」
林衛民只覺得渾身一軟，要不是扶著身後的牆，幾乎要癱倒在地。
王建興卻沒有理會他，他鎖上抽屜，從旁邊拿出一沓表格，抽出幾張。
「五百塊，不是小數目。明天，讓你哥帶上三大隊開的承包證明，還有你家的戶口本，來填表，辦手續。最快下午，錢就能給你們。」
走出信用社，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林衛民緊繃了一路的心，在巨大的狂喜和後怕交織在一起，沖得他眼眶發酸。
他猛地一轉身，轉身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上。
「衛國！我的親娘嘞！你……你他娘的是咋想出來的！」
他聲音都帶上了哭腔，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激動和崇拜，「嚇死我了！我真以為……我以為今天這臉要丟光，要被人當騙子給轟出來了！」
林衛國被他拍得一個趔趄，咧嘴笑了笑，揉了揉發麻的肩膀。
「哥，八字才剛有一撇，高興早了點。」
他沒有停下腳步，反而拉著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的大哥，快步朝著公社大院外走去。
「錢富貴那隻老狐狸，不是傻子。他肯簽這份合同，就是吃准了我們沒錢，走投無路，只能拿他當唯一的救命稻草。」
「他現在巴不得看我們笑話，甚至可能就等著我們開春了，樹苗都買不起，種不出東西來，然後拿著合同上的違約條款，反過來拿捏我們，一分錢不花，就把咱們那座山弄到手。」
林大壯臉上的笑容，瞬間僵住了，剛剛湧起的狂喜，迅速被一陣寒意取代。
「那、那咋辦？合同都簽了！紅章都蓋了！這不是讓人攥住把柄了嗎？」
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林衛國的腳步，沒有絲毫停頓，拐上回村的那條，滿是車轍印的土路。
他沒有直接回答，只是伸手從貼身的棉襖內兜里，掏出了一個信封，塞到了林衛民的手裡。
「這是啥？」
林衛民疑惑地接過來，信封很薄，沒什麼分量。
他笨拙地撕開封口，從裡面抽出的卻不是信紙，而是一張摺疊起來的單子。
展開一看，最上方赫然印著幾個大字：
「匯款收據」。
收款單位那一欄，清晰地寫著：
黑土省食品加工廠。
匯款金額那一欄，一個刺目的數目，林衛民的眼睛瞬間瞪圓了。
「……一百塊？」
他結結巴巴地念了出來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一百塊！
這可不是小數目，夠他們家大半年的嚼用了！
他猛地抬起頭，震驚地看著林衛國，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。
林衛國臉上，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，就像是這一百塊錢，跟路邊的石子沒什麼區別。
「哥，錢富貴是買家，但他不是咱們唯一的買家。」
「我在縣城不止找了他。我還給省城的食品加工廠寄了信，把我們承包荒山、預估產量的計劃書寄了過去。這是他們廠里匯來的預購定金，也是誠意金。有了這筆錢，就算信用社的貸款出了岔子，我們開春買樹苗的錢，也夠了。」
林衛國看著大哥，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，淡淡一笑。
「所以，從來都不是我們求著錢富貴。而是我給了他一個，能用最低價格，吃下我們第一年收成的機會。他以為自己抓住了我們的命脈，卻不知道，從他簽下那份合同開始，他的命脈，才真正被我們攥在了手裡。」
林衛民剛因為「合同是真的」這句話，而重新挺直的腰杆子，瞬間又軟了下去。
他的一顆心像是被人拎著，在滾油和冰水裡來回地涮，七上八下，半點不由自己。
他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，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自家弟弟，手心裡的冷汗，又冒出了一層。
然而，林衛國卻像是，絲毫沒感受到那股壓力。
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，迎著王建興那雙，愈發銳利的眼睛，往前走了小半步。
這個不經意的動作，正好將他有些慌神的大哥，半擋在身後。
「王主任，您是吃公家飯，拿工資的。工資這東西，旱澇保收，每個月到了日子就有，這是『死』的，是穩當的。」
「可我們農民不一樣，地里種出來的莊稼，那是『活』的。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看向窗外，就像是能看到明年秋天，那片豐收的景象。
「活的東西，就沒個准信。風調雨順，它就長得好；一場冰雹，它就全完了。今年市面上的東西少，價格能炒到一塊錢一斤。」
「明年要是家家戶戶都豐收，東西爛市，五毛錢都沒人要。我們莊稼人，一年到頭臉朝黃土背朝天，最怕的不是一斤少賣了幾毛錢，最怕的是東西辛辛苦苦種出來了，堆在家裡，眼睜睜看著它從好的變成壞的，最後爛在地里，一分錢都換不回來。那才叫血本無歸。」
王建興沒有說話，只是扶了扶眼鏡。
他這輩子都在跟農民打交道，林衛國說的這些，他懂。
這是刻在每個農民骨子裡的恐懼。
林衛國見狀，伸出兩根手指，比劃了一下。
「所以，這份合同，它看著價格低，是虧了。可它鎖死的不是利潤，是風險。」
他輕輕點了點，櫃檯上的那份合同，「有了它，我心裡就有底了。不管明年榛子的行情是好是壞，錢老闆都得按這個價收。我至少能保證，我投進去的本錢、我花出去的力氣，都能收得回來，還能有得賺。我把最大的風險，用三成的價錢，賣給了錢老闆。」
說到這裡，林衛國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，目光重新落回到王建興臉上。
「這是第一層。第二層，就是為了您，為了咱們信用社。」
「為了我？」
王建興眉毛一挑，眼神里的驚奇幾乎要溢出來。
「對。」
林衛國坦然地點頭，「王主任，我再問您一句。如果今天我沒有這份合同，就空口白牙地跑來，跟您說我要承包荒山種榛子，前景一片大好，想貸五百塊錢。您敢信嗎？您敢貸嗎？」
王建興下意識地想搖頭。
不敢，當然不敢。
那跟聽瘋子說夢話，有什麼區別？
他要是敢這麼放貸，明天就得被上頭擼了帽子。
「您不敢。因為不符合規定。」
林衛國替他說了出來，「您需要抵押，需要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。可我林家有什麼？兩間破土房？幾畝薄田？這些在您眼裡，一文不值。」
「所以，這份合同，它不光是一份購銷合同，它更是我今天站在這裡，跟您申請貸款的『抵押物』！」
「它白紙黑字地向您證明，我林衛國要乾的這攤事，不是瞎胡鬧，是有銷路、有回款、能形成閉環的！這才能讓您在貸款申請書上，蓋下那個章的時候，心裡有底，對上頭有交代。」
林衛國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，卻更具穿透力：
「所以王主任，您現在明白了嗎？為了能讓您點頭，把這筆救命的啟動資金貸給我們，讓我能把這件事幹起來，別說低三成，就算錢富貴壓價到四成、五成，只要最後算下來還有的賺，我都認！因為這筆帳，不能只算賣榛子虧了多少，得算我用這點『虧損』，換來了多大的盤子。」
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林衛民已經徹底聽傻了，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弟弟，感覺像是第一天認識他。
這些話，這些道理，彎彎繞繞，一層套一層，他一個字都想不出來，可連在一起，卻讓他這個莊稼漢，都聽得明明白白，甚至覺得……對，就該是這個理兒！
王建興呆住了。
他那張刻板嚴肅的臉上，審視、懷疑、驚奇，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，最終化為一種，前所未有的震撼。
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那把紅木算盤，手指在算珠上，急速撥動起來。
「噼里啪啦！」
清脆的算珠撞擊聲，在屋子裡響起。
「買榛子樹苗，算一百五。僱人手開荒、挖坑，開春前得弄完，就算一百。農藥、化肥，這東西不能省，再算五十……」他嘴裡飛快地念叨著，手指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。
「總投入三百塊，貸款五百，還剩二百的活錢做周轉……這筆帳，寬裕。」
「啪！」
算珠重置。
「明年秋天收成，按合同上最低的產量算，扣掉給錢富貴的利潤……再刨掉還給信用社的五百塊本金，還有利息……」
「噼里啪啦……」
王建興緩緩抬起頭，那張古板了一輩子的臉上，第一次露出一種，極為複雜的、混雜著欣賞與不可思議的表情。
他看著林衛國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個怪物。
「你小子……。」
他乾澀地說道，「這筆買賣，你看似在錢富貴那裡，虧了價錢，卻用這份『虧』，撬動了信用社的貸款，盤活了你整個攤子。你……你……」
他「你」了半天，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，將那份合同拿起來，端詳了片刻，然後鄭重地，放進了自己的抽屜里。
「貸款，我批了。」
林衛民只覺得渾身一軟，要不是扶著身後的牆，幾乎要癱倒在地。
王建興卻沒有理會他，他鎖上抽屜，從旁邊拿出一沓表格，抽出幾張。
「五百塊，不是小數目。明天，讓你哥帶上三大隊開的承包證明，還有你家的戶口本，來填表，辦手續。最快下午，錢就能給你們。」
走出信用社，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林衛民緊繃了一路的心，在巨大的狂喜和後怕交織在一起，沖得他眼眶發酸。
他猛地一轉身，轉身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上。
「衛國！我的親娘嘞！你……你他娘的是咋想出來的！」
他聲音都帶上了哭腔，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激動和崇拜，「嚇死我了！我真以為……我以為今天這臉要丟光，要被人當騙子給轟出來了！」
林衛國被他拍得一個趔趄，咧嘴笑了笑，揉了揉發麻的肩膀。
「哥，八字才剛有一撇，高興早了點。」
他沒有停下腳步，反而拉著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的大哥，快步朝著公社大院外走去。
「錢富貴那隻老狐狸，不是傻子。他肯簽這份合同，就是吃准了我們沒錢，走投無路，只能拿他當唯一的救命稻草。」
「他現在巴不得看我們笑話，甚至可能就等著我們開春了，樹苗都買不起，種不出東西來，然後拿著合同上的違約條款，反過來拿捏我們，一分錢不花，就把咱們那座山弄到手。」
林大壯臉上的笑容，瞬間僵住了，剛剛湧起的狂喜，迅速被一陣寒意取代。
「那、那咋辦？合同都簽了！紅章都蓋了！這不是讓人攥住把柄了嗎？」
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林衛國的腳步，沒有絲毫停頓，拐上回村的那條，滿是車轍印的土路。
他沒有直接回答，只是伸手從貼身的棉襖內兜里，掏出了一個信封，塞到了林衛民的手裡。
「這是啥？」
林衛民疑惑地接過來，信封很薄，沒什麼分量。
他笨拙地撕開封口，從裡面抽出的卻不是信紙，而是一張摺疊起來的單子。
展開一看，最上方赫然印著幾個大字：
「匯款收據」。
收款單位那一欄，清晰地寫著：
黑土省食品加工廠。
匯款金額那一欄，一個刺目的數目，林衛民的眼睛瞬間瞪圓了。
「……一百塊？」
他結結巴巴地念了出來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一百塊！
這可不是小數目，夠他們家大半年的嚼用了！
他猛地抬起頭，震驚地看著林衛國，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。
林衛國臉上，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，就像是這一百塊錢，跟路邊的石子沒什麼區別。
「哥，錢富貴是買家，但他不是咱們唯一的買家。」
「我在縣城不止找了他。我還給省城的食品加工廠寄了信，把我們承包荒山、預估產量的計劃書寄了過去。這是他們廠里匯來的預購定金，也是誠意金。有了這筆錢，就算信用社的貸款出了岔子，我們開春買樹苗的錢，也夠了。」
林衛國看著大哥，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，淡淡一笑。
「所以，從來都不是我們求著錢富貴。而是我給了他一個，能用最低價格，吃下我們第一年收成的機會。他以為自己抓住了我們的命脈，卻不知道，從他簽下那份合同開始，他的命脈，才真正被我們攥在了手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