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合同的真偽
一走出信用社那道門檻，就把他弟弟拉到牆根下，避開公社大院裡來往的視線，壓低了聲音說道：
「衛國，你聽不出來嗎？那個王主任就是打發咱倆！啥叫明天再來？明天來了他就說合同是假的，把咱倆當騙子轟出去！這下全公社都知道，咱家去借錢被拒，臉都丟光了！」
林衛國能清晰地感覺到，大哥抓住自己胳膊的手，冰涼刺骨。
他沒有掙脫，反而站定腳步，反手拍了拍大哥的手背，那上面全是乾裂的口子和磨出的老繭。
「哥，正因為他懷疑，他才會去核實。」
「他要是真想打發我們，根本用不著收下合同，會直接說『不符合規定』，一句就把我們頂回去了。」
「可……可是……」
林衛民還想爭辯，他樸素的認知里，幹部說讓你回去等消息，那就等於沒戲。
林衛國沒給他，繼續鑽牛角尖的機會。
他目光越過大哥的肩膀，看向不遠處另一排平房，那裡掛著一塊綠底白字的牌子——郵電所。
「咱們不等他核實，咱們推他一把。」
他拉著依舊滿臉絕望，和不解的大哥，徑直走向郵電所。
屋子裡比信用社更暖和些，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女同志，正坐在櫃檯後打毛衣。
林衛國從棉襖內兜里摸索了一陣，掏出幾張毛票，整整齊齊地放在櫃檯上。
「同志，打個長途，去縣裡。」
信用社裡，王建興一個人，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。
他摘下老花鏡，用指關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，發出「篤、篤、篤」的聲響。
他在這兩個念頭之間，來回搖擺不定。
假的？
這林家小子膽大包天，偽造公章騙貸款？
這可是犯罪！
看他那沉穩的樣子，不像。
真的？
那錢富貴那隻老狐狸，怎麼會簽這種，上趕著吃虧的合同？
圖什麼？
王建興在公社裡當了一輩子差，見過的農民，要麼是老實巴交，要麼是愛占小便宜，但像林衛國這樣，用一張「賣身契」來當敲門磚的，他是頭一回見。
這事兒太反常了。
反常到讓他這個老油條，都覺得心裡沒底。
他不能就這麼把貸款批了，萬一出了事，他這主任就當到頭了。
但他也不能就這麼把人趕走，萬一……萬一這事兒是真的，真能成，那他王建興，可就錯過了一次天大的功勞。
猶豫再三，王建興終於下定了決心。
他抓起桌上那台黑色的手搖電話機，使勁搖了幾圈，拿起聽筒湊到耳邊，衝著裡面大聲喊道：
「喂！喂！給我接總機！公社總機！」
「嘟……滋啦……」
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後，總機接線員懶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。
「給我搖縣工商科！」
王建興報上了自己單位和姓名，耐著性子等待。
在漫長而焦灼的等待後，電話那頭，終於換了一個有些官腔的男聲。
「喂，縣工商科。」
王建民清了清嗓子，立馬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：
「哎，同志你好，我是紅旗公社信用社的王建興。我這兒想核對一個企業信息。」
他刻意避開了「錢富貴」這個名字，而是問起了「富貴幹果行」。
「哦，富貴幹果行啊，知道，知道。」
電話那頭的辦事員，似乎對這個名字很熟，「錢富貴開的嘛，縣裡最大的乾果販子了，怎麼了？」
「沒什麼，就是我們公社這邊，有社員跟他有業務往來，我們做個登記備案。」
「這個錢老闆，信譽怎麼樣啊？」
辦事員笑了一下，「他，人精一個，滑頭的很。說他信譽好吧，他總想方設法壓價占便宜。說他不好吧，大錢上倒也不敢胡來，畢竟鋪子在那兒擺著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最近聽說是挺活躍的，到處在談收購的事。怎麼，你們公社的社員，跟他簽合同了？」
「嗯，對。」
王建興含糊地應了一聲。
辦事員的話，證實了錢富貴確實在搞收購，也側面說明了，這合同有可能是真的。
可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——一個精明滑頭、總想占便宜的商人，會跟一個窮得叮噹響的農家小子，簽一份預付未來收成的合同？
這不合邏輯。
掛了電話，王建興心裡的疑心更重了。
他盯著那份合同，不行，必須得直接問到錢富貴本人！
傍晚，天色已經漸黑，王建興扒拉了幾口涼了的晚飯，又輾轉通過自己在縣酒廠上班的表弟，七拐八彎地要到了錢富貴的家庭電話。
他再次搖響了電話，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，那頭傳來一個，極不耐煩的聲音，伴隨著吸溜麵條和喝酒的動靜。
「誰啊？！」
「是錢富貴，錢老闆嗎？」
王建興壓著心裡的緊張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。
「我就是！你哪位？」
「錢老闆你好，我是紅旗公社的王建興。」
「紅旗公社？」
錢富貴似乎在回憶這個名字，過了幾秒才「哦」了一聲。
「有事？」
「是這樣，錢老闆，我們公社三大隊，有個叫林衛國的年輕人，他說跟您簽了份明年的榛子收購合同。我們公社這邊呢，要做個農業生產計劃的備案，想跟您確認一下，有沒有這回事？」
果然，電話那頭的錢富貴一聽，是公社的例行公事，語氣里的警惕和不耐煩都消散了不少。
他正就著一盤花生米喝著小酒，美滋滋地盤算著，明年能從林家那傻小子身上賺多少錢，冷不丁接到這麼個電話，只當是哪個多事的公社幹部，在刷存在感。
「有這事兒，有這事兒！」
錢富貴含混不清地答道，嘴裡還嚼著花生米。
「合同沒問題，紅章都蓋了。你告訴那小子，讓他回去把心思，都放在種地上，別一天到晚瞎折騰！明年榛子收成都給我好好留著！」
說完，不等王建興再問，那邊就「啪」的一聲，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。
聽著聽筒里傳來的「嘟嘟」忙音，王建興愣住了。
他緩緩放下聽筒，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真的。
竟然是真的。
那個老狐狸，親口承認了。
雖然錢富貴的語氣，充滿了輕蔑和不屑，但這恰恰證明了合同的真實性。
王建民的腦海里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天時，林衛國那張年輕平靜的臉。
這小子……到底是怎麼做到的？
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一早，當林衛國帶著林衛民，再次準時出現在信用社門口時。
林衛民一夜沒睡好，眼圈發黑，臉色蠟黃，走進門的時候腳步都是虛的。
他覺得今天，就是來接受最終審判的，心已經涼了半截。
櫃檯後，王建興的表情和昨天一樣，嚴肅，看不出喜怒。
他沒有多餘的廢話，只是抬起眼皮掃了兄弟倆一眼，然後伸出手指，將那份合同從櫃檯裡面，緩緩推了出來。
這個動作，讓王建興的心，瞬間沉到了谷底。
完了。
這是要把東西退回來，把人趕走了。
然而，王建興並沒有看他，他那眼睛，死死地盯住了林衛國。
他用指關節，在合同上「篤篤」敲了兩下。
「錢老闆那邊我問過了，合同是真的。」
一句話，讓林衛民差點軟下去的雙腿，又重新繃緊了。
他猛地抬起頭，不敢置信地看著王建興。
王建興根本沒理會他的反應，他的目光看向了林衛國，話鋒陡然一轉：
「但我更想知道，你為什麼敢簽一份，比市價低三成的收購合同？」
「衛國，你聽不出來嗎？那個王主任就是打發咱倆！啥叫明天再來？明天來了他就說合同是假的，把咱倆當騙子轟出去！這下全公社都知道，咱家去借錢被拒，臉都丟光了！」
林衛國能清晰地感覺到，大哥抓住自己胳膊的手，冰涼刺骨。
他沒有掙脫，反而站定腳步，反手拍了拍大哥的手背，那上面全是乾裂的口子和磨出的老繭。
「哥，正因為他懷疑，他才會去核實。」
「他要是真想打發我們，根本用不著收下合同，會直接說『不符合規定』，一句就把我們頂回去了。」
「可……可是……」
林衛民還想爭辯，他樸素的認知里，幹部說讓你回去等消息，那就等於沒戲。
林衛國沒給他，繼續鑽牛角尖的機會。
他目光越過大哥的肩膀，看向不遠處另一排平房，那裡掛著一塊綠底白字的牌子——郵電所。
「咱們不等他核實，咱們推他一把。」
他拉著依舊滿臉絕望，和不解的大哥，徑直走向郵電所。
屋子裡比信用社更暖和些，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女同志，正坐在櫃檯後打毛衣。
林衛國從棉襖內兜里摸索了一陣，掏出幾張毛票，整整齊齊地放在櫃檯上。
「同志，打個長途，去縣裡。」
信用社裡，王建興一個人，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。
他摘下老花鏡，用指關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，發出「篤、篤、篤」的聲響。
他在這兩個念頭之間，來回搖擺不定。
假的？
這林家小子膽大包天，偽造公章騙貸款？
這可是犯罪！
看他那沉穩的樣子，不像。
真的？
那錢富貴那隻老狐狸，怎麼會簽這種，上趕著吃虧的合同？
圖什麼？
王建興在公社裡當了一輩子差，見過的農民，要麼是老實巴交，要麼是愛占小便宜，但像林衛國這樣，用一張「賣身契」來當敲門磚的，他是頭一回見。
這事兒太反常了。
反常到讓他這個老油條，都覺得心裡沒底。
他不能就這麼把貸款批了，萬一出了事，他這主任就當到頭了。
但他也不能就這麼把人趕走，萬一……萬一這事兒是真的，真能成，那他王建興，可就錯過了一次天大的功勞。
猶豫再三，王建興終於下定了決心。
他抓起桌上那台黑色的手搖電話機，使勁搖了幾圈，拿起聽筒湊到耳邊，衝著裡面大聲喊道：
「喂！喂！給我接總機！公社總機！」
「嘟……滋啦……」
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後，總機接線員懶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。
「給我搖縣工商科！」
王建興報上了自己單位和姓名，耐著性子等待。
在漫長而焦灼的等待後，電話那頭，終於換了一個有些官腔的男聲。
「喂，縣工商科。」
王建民清了清嗓子，立馬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：
「哎，同志你好，我是紅旗公社信用社的王建興。我這兒想核對一個企業信息。」
他刻意避開了「錢富貴」這個名字，而是問起了「富貴幹果行」。
「哦，富貴幹果行啊，知道，知道。」
電話那頭的辦事員，似乎對這個名字很熟，「錢富貴開的嘛，縣裡最大的乾果販子了，怎麼了？」
「沒什麼，就是我們公社這邊，有社員跟他有業務往來，我們做個登記備案。」
「這個錢老闆，信譽怎麼樣啊？」
辦事員笑了一下，「他，人精一個，滑頭的很。說他信譽好吧，他總想方設法壓價占便宜。說他不好吧，大錢上倒也不敢胡來，畢竟鋪子在那兒擺著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最近聽說是挺活躍的，到處在談收購的事。怎麼，你們公社的社員，跟他簽合同了？」
「嗯，對。」
王建興含糊地應了一聲。
辦事員的話，證實了錢富貴確實在搞收購，也側面說明了，這合同有可能是真的。
可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——一個精明滑頭、總想占便宜的商人，會跟一個窮得叮噹響的農家小子，簽一份預付未來收成的合同？
這不合邏輯。
掛了電話，王建興心裡的疑心更重了。
他盯著那份合同，不行，必須得直接問到錢富貴本人！
傍晚，天色已經漸黑，王建興扒拉了幾口涼了的晚飯，又輾轉通過自己在縣酒廠上班的表弟，七拐八彎地要到了錢富貴的家庭電話。
他再次搖響了電話，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，那頭傳來一個，極不耐煩的聲音，伴隨著吸溜麵條和喝酒的動靜。
「誰啊？！」
「是錢富貴，錢老闆嗎？」
王建興壓著心裡的緊張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。
「我就是！你哪位？」
「錢老闆你好，我是紅旗公社的王建興。」
「紅旗公社？」
錢富貴似乎在回憶這個名字，過了幾秒才「哦」了一聲。
「有事？」
「是這樣，錢老闆，我們公社三大隊，有個叫林衛國的年輕人，他說跟您簽了份明年的榛子收購合同。我們公社這邊呢，要做個農業生產計劃的備案，想跟您確認一下，有沒有這回事？」
果然，電話那頭的錢富貴一聽，是公社的例行公事，語氣里的警惕和不耐煩都消散了不少。
他正就著一盤花生米喝著小酒，美滋滋地盤算著，明年能從林家那傻小子身上賺多少錢，冷不丁接到這麼個電話，只當是哪個多事的公社幹部，在刷存在感。
「有這事兒，有這事兒！」
錢富貴含混不清地答道，嘴裡還嚼著花生米。
「合同沒問題，紅章都蓋了。你告訴那小子，讓他回去把心思，都放在種地上，別一天到晚瞎折騰！明年榛子收成都給我好好留著！」
說完，不等王建興再問，那邊就「啪」的一聲，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。
聽著聽筒里傳來的「嘟嘟」忙音，王建興愣住了。
他緩緩放下聽筒，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真的。
竟然是真的。
那個老狐狸，親口承認了。
雖然錢富貴的語氣，充滿了輕蔑和不屑，但這恰恰證明了合同的真實性。
王建民的腦海里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天時，林衛國那張年輕平靜的臉。
這小子……到底是怎麼做到的？
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一早，當林衛國帶著林衛民，再次準時出現在信用社門口時。
林衛民一夜沒睡好，眼圈發黑，臉色蠟黃，走進門的時候腳步都是虛的。
他覺得今天，就是來接受最終審判的，心已經涼了半截。
櫃檯後，王建興的表情和昨天一樣，嚴肅，看不出喜怒。
他沒有多餘的廢話，只是抬起眼皮掃了兄弟倆一眼，然後伸出手指，將那份合同從櫃檯裡面，緩緩推了出來。
這個動作，讓王建興的心，瞬間沉到了谷底。
完了。
這是要把東西退回來，把人趕走了。
然而，王建興並沒有看他，他那眼睛，死死地盯住了林衛國。
他用指關節，在合同上「篤篤」敲了兩下。
「錢老闆那邊我問過了，合同是真的。」
一句話，讓林衛民差點軟下去的雙腿，又重新繃緊了。
他猛地抬起頭，不敢置信地看著王建興。
王建興根本沒理會他的反應，他的目光看向了林衛國，話鋒陡然一轉：
「但我更想知道，你為什麼敢簽一份，比市價低三成的收購合同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