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敲門磚
信用社？
那是幹部們、公社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才能踏足的地方。
他林衛民活了二十多年，除了跟著爹去交過公糧，連信用社的大門，朝哪邊開都記不清。
他家的成分，他家的光景，在人家眼裡，怕是連門口的塵土都不如。
「信、信用社？」
他結結巴巴的說道:
「衛國，你、你是不是燒糊塗了？咱家……咱家拿啥去借錢？
咱家那新蓋的幾間磚瓦房，還是爹剛分下來的那幾畝薄田？把咱倆捆一塊兒賣了，都換不來三百塊現錢！」
林衛國沒有急著解釋。
這個時代的農民，對「信用」二字的理解，還停留在鄰里之間借一瓢米、換一捆柴的樸素層面上。
跟他們解釋「預期收入」、「合同資產」，無異於對牛彈琴。
他只是將那份，承載著希望的合同，小心翼翼地疊好，重新揣回棉襖的內兜。
「哥，咱不回家。」
他抬眼看向，依舊滿臉迷惘的大哥，「時間不等人。買樹苗、僱人手、開春前把山地規整出來，哪樣不得花錢？等秋後收了榛子再動手，就晚了一年。現在，立刻，我們就去信用社。」
話音未落，林衛國已經不由分說地抓，住了林衛民粗壯的胳膊，轉身就朝著公社大院的方向，快步走去。
他的手勁不大，但那股子決絕的勢頭，卻讓林衛民無法抗拒，只能踉踉蹌蹌地，被動跟在後面。
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，在腦海中瘋狂盤旋：
瘋了，我弟肯定是瘋了！
在縣城讓那姓錢的奸商，給氣瘋了！
紅旗公社信用社，就設在公社大院，最東頭的一排平房裡。
低矮的門楣，刷著石灰水的牆壁，已經有些斑駁，門窗的油漆也起了皮。
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，上面用紅漆寫著「紅旗公社信用合作社」幾個字，漆色剝落，透出下面木頭的本色。
屋裡光線昏暗，一道高高的木製櫃檯，將不大的空間一分為二，櫃檯的玻璃上積著一層薄灰，讓裡面的一切都顯得有些模糊。
櫃檯後，一個戴著老花鏡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低著頭，手指在算盤上撥得噼啪作響。
他就是信用社主任，王建興。
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，王建興的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「嗯？」，示意來人有話快說。
林衛民一踏進這門，腿肚子就有點發軟。
他侷促地搓著手，看著王建興那張嚴肅的臉，心裡直打鼓，下意識地就想往後縮。
林衛國卻穩穩地站在他身前，像一堵牆，替他擋住了那無形的壓力。
「王主任。」
林衛國的聲音，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，「我們是三大隊的，我叫林衛國。我想來辦筆貸款。」
算盤聲戛然而止。
王建興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，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，在林家兄弟身上掃視一圈。
林家小子。
他有印象。
最近在隊裡鬧得沸沸揚揚，帶頭承包了後山那個，沒人要的野泡子和荒山頭。
在王建興這種一輩子吃公家飯、講究按部就班的老派人看來，這就是不務正業，瞎折騰。
一個泥腿子，不好好種地，做什麼發財的春秋大夢？
「貸款？」
王建興的聲音拖得長長的，帶著點審問的意味。
「貸多少？」
「五百塊。」林衛國平靜地說道。
「噗！」
王建興差點被自己的唾沫嗆到。
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猛地停下手中的活計，猛的直起了身子，將那副老花鏡推到額頭上，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，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林衛國。
「五百塊？林家小子，你知不知道你在說啥？」
他的語氣里充滿了譏諷，「你知不知道貸款是要有抵押的？你拿什麼抵押？你家那兩間快塌了的土坯房，還是你爹名下，那幾畝剛分到手的地？我告訴你，按政策，那地現在還不是你們自個兒的，是集體的，不能抵押！」
林衛民的臉漲紅了起來，有點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然而，林衛國對王建興的輕視和嘲諷早有預料。
他沒有爭辯，臉上也沒有絲毫的窘迫或惱怒。
他只是沉默地、平靜地迎著王建興審視的目光，然後緩緩地從棉襖內兜里，掏出了那份合同。
他沒有將合同直接甩在櫃檯上，而是雙手拿著，小心翼翼地越過高高的櫃檯，輕輕放在王建興面前，那本攤開的帳簿上。
「王主任，這是我們家和縣裡『富貴幹果行』的錢富貴老闆，簽訂的正式購銷合同。」
「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，明年開春，錢老闆會以這個價格，收購我們山上產出的所有榛子。我們承包了整座山，產量只會比預估的多，不會少。」
王建興眼神里，帶上了幾分狐疑。
他低頭瞥了一眼，那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，上面還有些褶皺，看起來不怎麼起眼。
他哼了一聲，帶著幾分不耐煩，伸手將合同拿了起來。
「富貴幹果行」。
旁邊，還有一個更小的方印，刻著「錢富貴」三個字。
錢富貴是誰，他在公社信用社幹了這麼多年，跟縣裡各路商販打交道，再清楚不過了。
那是縣城裡最大的乾果販子，出了名的精明、狡猾，是只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狐狸。
想從他兜里掏錢，比登天還難。
可現在，這個老狐狸的公章，竟然清清楚楚地，蓋在了這張看似荒唐的預購合同上。
王建興不信邪。
他摘下額頭上的老花鏡，湊到眼前，對著光，仔仔細細地辨認著公章上的每一個字，甚至用指甲蓋在印泥上輕輕颳了刮，感受那獨特的凹凸感。
是真的。
印泥是上好的硃砂印泥，公章的刻痕清晰有力，絕不是鄉下土作坊，能仿造出來的。
王建興臉上的表情，變得精彩起來。
他緩緩抬起頭，目光再次投向林衛國，那眼神變得銳利而複雜。
他看不懂，眼前這個年輕人了。
他飛快地掃了一眼，合同上的價格。
果然，低得離譜！
這簡直是趁火打劫，根本不像是一筆正經生意。
這更像是一個圈套，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。
可問題是，陷阱里的人，為什麼是錢富貴？
王建興的腦子飛速運轉。
他立刻意識到，不管這合同背後有什麼貓膩，但只要這公章是真的，這份合同就具備了法律效力。
它將一筆「虛無縹緲」的未來收成，變成了一筆有據可查、有縣裡大老闆背書的「預期收入」。
這在以前的貸款審核里，是從未有過的東西。
信用社的規矩是認死理，認房子、認地契、認存單。
但王建興心裡同樣清楚，上頭的政策風向在變，一直在提倡支持生產，搞活經濟。
如果他今天因為墨守成規，把一筆可能成功的生產投資給否了，將來出了成績，他沒功勞；可萬一這林家小子真把事兒干成了，還上了錢，那這份「敢於創新」的功勞，可就實實在在地落在他王建興頭上了。
林衛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，許久，王建興將那份合同，重重地拍在櫃檯上，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脆響。
他盯著林衛國，不緊不慢地說道：
「合同我先收下。這裡面的事，我得去縣裡找人核實一下。你明天這個時候再來一趟。」
那是幹部們、公社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才能踏足的地方。
他林衛民活了二十多年，除了跟著爹去交過公糧，連信用社的大門，朝哪邊開都記不清。
他家的成分，他家的光景，在人家眼裡，怕是連門口的塵土都不如。
「信、信用社？」
他結結巴巴的說道:
「衛國，你、你是不是燒糊塗了？咱家……咱家拿啥去借錢？
咱家那新蓋的幾間磚瓦房，還是爹剛分下來的那幾畝薄田？把咱倆捆一塊兒賣了，都換不來三百塊現錢！」
林衛國沒有急著解釋。
這個時代的農民，對「信用」二字的理解，還停留在鄰里之間借一瓢米、換一捆柴的樸素層面上。
跟他們解釋「預期收入」、「合同資產」，無異於對牛彈琴。
他只是將那份，承載著希望的合同，小心翼翼地疊好，重新揣回棉襖的內兜。
「哥，咱不回家。」
他抬眼看向，依舊滿臉迷惘的大哥，「時間不等人。買樹苗、僱人手、開春前把山地規整出來，哪樣不得花錢？等秋後收了榛子再動手，就晚了一年。現在，立刻，我們就去信用社。」
話音未落，林衛國已經不由分說地抓，住了林衛民粗壯的胳膊，轉身就朝著公社大院的方向，快步走去。
他的手勁不大，但那股子決絕的勢頭，卻讓林衛民無法抗拒，只能踉踉蹌蹌地，被動跟在後面。
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，在腦海中瘋狂盤旋：
瘋了，我弟肯定是瘋了！
在縣城讓那姓錢的奸商，給氣瘋了！
紅旗公社信用社，就設在公社大院，最東頭的一排平房裡。
低矮的門楣，刷著石灰水的牆壁，已經有些斑駁，門窗的油漆也起了皮。
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，上面用紅漆寫著「紅旗公社信用合作社」幾個字，漆色剝落，透出下面木頭的本色。
屋裡光線昏暗，一道高高的木製櫃檯，將不大的空間一分為二，櫃檯的玻璃上積著一層薄灰，讓裡面的一切都顯得有些模糊。
櫃檯後，一個戴著老花鏡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低著頭，手指在算盤上撥得噼啪作響。
他就是信用社主任，王建興。
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，王建興的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「嗯？」，示意來人有話快說。
林衛民一踏進這門，腿肚子就有點發軟。
他侷促地搓著手，看著王建興那張嚴肅的臉，心裡直打鼓，下意識地就想往後縮。
林衛國卻穩穩地站在他身前，像一堵牆，替他擋住了那無形的壓力。
「王主任。」
林衛國的聲音，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，「我們是三大隊的，我叫林衛國。我想來辦筆貸款。」
算盤聲戛然而止。
王建興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，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，在林家兄弟身上掃視一圈。
林家小子。
他有印象。
最近在隊裡鬧得沸沸揚揚，帶頭承包了後山那個，沒人要的野泡子和荒山頭。
在王建興這種一輩子吃公家飯、講究按部就班的老派人看來，這就是不務正業，瞎折騰。
一個泥腿子，不好好種地，做什麼發財的春秋大夢？
「貸款？」
王建興的聲音拖得長長的，帶著點審問的意味。
「貸多少？」
「五百塊。」林衛國平靜地說道。
「噗！」
王建興差點被自己的唾沫嗆到。
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猛地停下手中的活計，猛的直起了身子，將那副老花鏡推到額頭上，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，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林衛國。
「五百塊？林家小子，你知不知道你在說啥？」
他的語氣里充滿了譏諷，「你知不知道貸款是要有抵押的？你拿什麼抵押？你家那兩間快塌了的土坯房，還是你爹名下，那幾畝剛分到手的地？我告訴你，按政策，那地現在還不是你們自個兒的，是集體的，不能抵押！」
林衛民的臉漲紅了起來，有點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然而，林衛國對王建興的輕視和嘲諷早有預料。
他沒有爭辯，臉上也沒有絲毫的窘迫或惱怒。
他只是沉默地、平靜地迎著王建興審視的目光，然後緩緩地從棉襖內兜里，掏出了那份合同。
他沒有將合同直接甩在櫃檯上，而是雙手拿著，小心翼翼地越過高高的櫃檯，輕輕放在王建興面前，那本攤開的帳簿上。
「王主任，這是我們家和縣裡『富貴幹果行』的錢富貴老闆，簽訂的正式購銷合同。」
「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，明年開春，錢老闆會以這個價格，收購我們山上產出的所有榛子。我們承包了整座山，產量只會比預估的多，不會少。」
王建興眼神里，帶上了幾分狐疑。
他低頭瞥了一眼，那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，上面還有些褶皺，看起來不怎麼起眼。
他哼了一聲，帶著幾分不耐煩，伸手將合同拿了起來。
「富貴幹果行」。
旁邊，還有一個更小的方印，刻著「錢富貴」三個字。
錢富貴是誰，他在公社信用社幹了這麼多年，跟縣裡各路商販打交道，再清楚不過了。
那是縣城裡最大的乾果販子，出了名的精明、狡猾，是只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狐狸。
想從他兜里掏錢，比登天還難。
可現在，這個老狐狸的公章，竟然清清楚楚地，蓋在了這張看似荒唐的預購合同上。
王建興不信邪。
他摘下額頭上的老花鏡，湊到眼前，對著光，仔仔細細地辨認著公章上的每一個字，甚至用指甲蓋在印泥上輕輕颳了刮，感受那獨特的凹凸感。
是真的。
印泥是上好的硃砂印泥，公章的刻痕清晰有力，絕不是鄉下土作坊，能仿造出來的。
王建興臉上的表情，變得精彩起來。
他緩緩抬起頭，目光再次投向林衛國，那眼神變得銳利而複雜。
他看不懂，眼前這個年輕人了。
他飛快地掃了一眼，合同上的價格。
果然，低得離譜！
這簡直是趁火打劫，根本不像是一筆正經生意。
這更像是一個圈套，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。
可問題是，陷阱里的人，為什麼是錢富貴？
王建興的腦子飛速運轉。
他立刻意識到，不管這合同背後有什麼貓膩，但只要這公章是真的，這份合同就具備了法律效力。
它將一筆「虛無縹緲」的未來收成，變成了一筆有據可查、有縣裡大老闆背書的「預期收入」。
這在以前的貸款審核里，是從未有過的東西。
信用社的規矩是認死理，認房子、認地契、認存單。
但王建興心裡同樣清楚，上頭的政策風向在變，一直在提倡支持生產，搞活經濟。
如果他今天因為墨守成規，把一筆可能成功的生產投資給否了，將來出了成績，他沒功勞；可萬一這林家小子真把事兒干成了，還上了錢，那這份「敢於創新」的功勞，可就實實在在地落在他王建興頭上了。
林衛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，許久，王建興將那份合同，重重地拍在櫃檯上，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脆響。
他盯著林衛國，不緊不慢地說道：
「合同我先收下。這裡面的事，我得去縣裡找人核實一下。你明天這個時候再來一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