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 空手套白狼,將計就計(二合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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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衛國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了里水,激起了千層浪。

  屋裡安靜了下來,緊接著,是父親爆發出的怒火。

  「你、你當人家錢老闆是傻子?!」

  林滿倉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林衛國的鼻子。

  「沒見到東西就給錢?這是要去騙!這是空手套白狼!我林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!」

  他的聲音裡帶著失望、憤懣和一種深深的恐懼,仿佛看見了家族蒙羞的恥辱。

  王翠芳在一旁嚇得臉色煞白,想勸又不敢勸,只能用求助的眼神,看向林衛國,希望他能說些什麼。

  大哥林衛民也低下了頭,眼神躲閃,顯然覺得弟弟這次,做得實在有些離譜。

  林衛紅更是縮著肩膀,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  林衛國沒有反駁。

  他只是靜靜地看著,暴怒中的父親,眼中沒有一絲波瀾,仿佛父親的指責和謾罵,都與他無關。

  等林衛民喘著粗氣,胸口劇烈起伏地稍稍平靜下來,他才緩緩起身,走到牆角那個破舊的柳條筐邊。

  去年秋天,筐里裝滿了兄弟倆,從山上採下來的野榛子,而現在,只剩下薄薄一層,放在筐底,乾癟發黑,散發著一股經年的霉味。

  林衛國隨手拈起幾顆,放在掌心,然後遞給了大哥。

  「哥,你看看這些榛子。」

  林大壯接過榛子,放在眼前仔細端詳。

  這些東西他太熟悉了,年年打,年年賣。

  他下意識地捏了捏,指尖感受到的只是粗糙與堅硬,並無多少果肉的彈性。

  「這些野榛子,乾癟、個小,殼厚仁少,出仁率,撐死了不到三成。」

  「但我們現在承包了整座山。哥,你想像一下,如果我們能統一管理,給它們剪枝、施肥,就像打理莊稼一樣精心照料,你說,這些榛子會長成什麼樣?」

  他沒有等待答案,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林衛民:

  「我敢保證,通過精細化的管理,榛子的個頭,至少能大一圈,殼會更薄,出仁率也能提到四成以上,甚至更高!到時候,咱們的榛子就是市面上最好的,別人想買都買不到!」

  林衛民的喉頭動了動,似乎想說些什麼,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。

  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,莊稼地里隨便長出來的野草,和精心培育的菜苗,那能一樣嗎?

  只是,這個「好」要做到什麼程度,他心裡沒譜。

  「所以,我們明天不空手去。」

  「我們帶『樣品』去,帶『標準』去!」

  第二天,天剛蒙蒙亮,林衛國便早早起了床。

  他沒有去驚動,還在生氣的父親。

  他用一張乾淨的舊報紙,小心翼翼地包好,那幾顆乾癟的野榛子,又在另一張練習本的紙上,用炭筆認真地畫了一個,明顯大了一圈的榛子輪廓,還在旁邊工整地標註了「特級品,出仁率四成以上」的字樣。

  他知道,在那個信息不發達的年代,這些粗陋的「樣品」和「標準」才是最有力的說服工具。

  大哥林衛民已經等在了院子裡,他臉上的倦色,顯然他也沒睡好,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,從未有過的堅決。

  他揣著幾個窩頭,那是娘王翠芳塞給他的,兄弟倆沒有多餘的話,只是相互對視一眼,便踏上了去縣城的土路。

  一路上,林衛國詳細地向林衛民,交代著此行的計劃。

  「哥,等會兒見到錢富貴,由我主談。你不用多說什麼,聽我說就行。他肯定會問東問西,你只需要在旁邊點頭,表現出對咱們家山貨的絕對信心。」

  林衛國囑咐道,他的目光直視前方。

  「記住,不管錢富貴說什麼,你都不能動搖。我們要讓他知道,這批貨,我們志在必得,也只有他,才配得上這批貨。」

  林衛民半信半疑。

  他知道弟弟腦子靈活,但這「空手套白狼」的事兒,他還是覺得不靠譜。

  不過,林衛國那股子氣勢,卻讓他心裡踏實了幾分。

  他摸了摸懷裡的窩頭,重重地嗯了一聲。

  縣城比紅旗公社熱鬧得多,自行車鈴聲,不時響起。


  兄弟倆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,來到了供銷社旁邊那家「富貴幹果行」。

  門面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利落,透明的玻璃櫃檯里,擺滿了各種乾果,花生瓜子、紅棗核桃,琳琅滿目。

  錢富貴正趴在,櫃檯後面的一張小桌上,撥拉著算盤,嘴裡念念有詞,一雙小眼睛,被臉上的肥肉擠成了一條縫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褂子,油光鋥亮,看起來生意著實不錯。

  聽到門口的腳步聲,他頭也沒抬,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:

  「買什麼?自己看,價錢都在上面。」他顯然把兄弟倆,當成了普通的顧客,或是來兜售零散山貨的農民。

  林衛國徑直走到櫃檯前,將那包用報紙裹著的乾癟榛子,輕輕放在櫃檯上。

  「錢老闆,看一下貨。」

  錢富貴手中的算盤珠子,停住了。

  他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,那雙小眼睛在林衛國和林衛民的臉上,看了一圈,然後落在櫃檯上的報紙包上。

  他眉頭微皺,似乎有些不耐,但還是伸出一隻肥胖的手,捻起一顆榛子,放在鼻尖嗅了嗅,又用指甲扣了扣。

  「嗯?你是林家小子啊,不好意思,人來人往的人太多了,剛開始沒有認出來。」

  林衛國從懷裡掏出那張,畫著「特級品」榛子的紙,小心翼翼地鋪展在櫃檯上。

  「這是明年的貨。」

  「我們包了山,明年只產這種。」

  錢富貴的目光,從乾癟的榛子,慢慢移到紙上的「大榛子」上,嘴角的肥肉抽動了兩下,他眯著眼,半信半疑地看著林衛國。

  林衛國繼續說道:

  「這種特級品的榛子,價格自然要比去年的高五成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直視著錢富貴的眼睛,「今天來,是想跟你簽個預購合同,先拿三百塊定金,我們好買樹苗,僱人手。」

  錢富貴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嘴裡發出一連串的「嗤嗤」聲。

  他猛地把手中的榛子,拍在櫃檯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  「哈哈哈!」

  他靠在椅子上,肥碩的身軀隨著笑聲顫抖,指著紙上的畫,譏諷道:

  「就憑一個畫出來的餅,就想從我這裡拿走三百塊現錢?林家小子,你是不是窮瘋了?」

  錢富富的笑聲,在不算大的乾果行里迴蕩,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  他臉上堆滿了輕蔑,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裡滿是嘲弄。

  他拿起櫃檯上一桿秤砣,在手裡掂了掂,慢悠悠地說道:

  「三百塊?別說三百,三十我都沒有。沒見到貨,一切都是白扯。我錢富貴做生意,講究的是眼見為實,一手交錢一手交貨。你小子毛都沒長齊,就想來我這裡空手套白狼?回去吃奶去吧!」

  林衛民的臉瞬間紅了起來,他從小到大,還沒受過這種侮辱。

  他覺得丟人丟到了縣裡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
  他的手,在林衛國袖子上拽了拽,用眼神示意:

  趕緊走吧,別再自取其辱了。

  林衛國卻紋絲不動。

  他仿佛沒聽到錢富貴的嘲笑,也沒感受到林大壯的拉扯。

  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櫃檯前,直視著錢富貴的眼睛,眼神里沒有憤怒,沒有尷尬,只有一種讓人看不懂的平靜。

  他平靜地說道:

  「錢老闆,山裡的貨不止你一家收。既然你對我們明年的特級榛子,沒興趣,那我們去找別人談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將那張畫著「特級品」榛子的紙,重新疊好,塞回懷裡,轉身作勢要走。

  林大壯見狀,連忙跟上,他已經迫不及待地,想離開這個讓他蒙羞的地方。

  然而,就在林衛國兄弟倆剛邁開步子的瞬間,錢富貴那原本充滿嘲弄的眼神,猛地一閃。

  他死死地盯著林衛國的背影,那雙小眼睛裡,充滿了算計。

  「等等。」

  他突然叫住了林衛國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。

  林衛國停下腳步,卻沒回頭,只是背對著錢富貴,靜靜地等待著。


  錢富貴從椅子上站起身,他盯著林衛國那筆直的背影,又掃了一眼旁邊一臉緊張的林衛民,似乎在衡量著什麼。

  片刻後,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,空白的購銷合同和一方印泥,重重地拍在櫃檯上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。

  「定金沒有。」

  錢富貴的聲音再次響起,這次卻少了幾分嘲弄,多了幾分試探。

  「但你要是真有膽,我們可以現在就簽合同。我用去年的價格,包圓你明年山里所有的榛子,有多少要多少,立字為據。你敢不敢簽?」

  林衛民面色慘白,他死死拽著林衛國的袖子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  完了,完了。

  衛國這回是真的瘋了,不但沒拿到一分錢,反倒把明年的收成,白白送給這老狐狸,還給人當笑話看。

  他正要張嘴,拼著這張老臉不要,也要把弟弟從這泥潭裡拉出去,卻被林衛國給按住了。

  林衛國沒有回頭,他甚至沒有看一眼,林衛民那焦急目光。

  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櫃檯上,那份空白的購銷合同上。

  「好,我簽。」

  「但這是正式合同,得蓋上你們乾果行的公章,才算數。」

  他原本張狂的笑容僵在臉上,肥碩的臉頰,因為肌肉的抽搐而微微變形。

  一肚子準備好的嘲諷和挖苦,此刻全堵在喉嚨里,不上不下,硬生生把他憋得有些喘不過氣。

  錢富貴原本以為,林衛國會討價還價,會惱羞成怒地拂袖而去,甚至會因為年輕氣盛,而說些不著邊際的大話,他甚至已經想好了,如何一步步拿捏住這個毛頭小子。

  可他萬萬沒想到,林衛國竟然會答應得如此乾脆,沒有談一句條件,就直接要落筆簽字。

  錢富貴死死盯著林衛國的眼睛,那雙精明的小眼睛,努力想要從那平靜的眸子裡,捕捉到一絲慌亂、一絲不甘、哪怕一絲被逼無奈的逞強。

  但他失敗了。

  林衛國的眼神,十分的平靜,沒有意思的情緒和不滿。

  他肥胖的身軀,開始止不住地顫抖,這是激動,是意外之財即將到手的興奮。

  他認定,這個林家小子一定是窮瘋了,被逼到絕路才如此草率。

  這哪是什麼簽合同?

  這分明是簽了一份「賣身契」!

  明年的榛子,他可以以去年的爛價錢全部吃下!

  而林衛國,他甚至連一分錢的定金都沒拿到!

  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,還是帶著金邊的大餡餅!

  他生怕林衛國會突然反悔,幾乎是手忙腳亂地,從抽屜里翻出了乾果行的公章,和一方紅艷艷的印泥。

  那公章通體紅木,刻著「富貴幹果行」幾個大字,是他在縣城立足的憑證。

  錢富貴蘸滿了印泥,小心翼翼地把公章,放在合同指定的位置上,然後使出全身力氣,狠狠地按了下去。

  林衛國這才拿起那份,簽好蓋章的合同。

  他沒有第一時間揣進懷裡,而是習慣性地,對著那鮮紅的印記,輕輕吹了幾口氣。

  他仔細檢查了一遍,確認無誤後,才將這份,在旁人看來毫無價值的廢紙,對摺再對摺,小心翼翼地揣進了自己的棉襖內兜里。

  錢富貴此刻正靠在櫃檯後,肥碩的身軀因為得意而微微晃動,那雙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,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狂妄和輕蔑。

  林衛國只是側過頭,對著身旁還處於懵圈狀態、臉色蒼白的林衛民,聲音平靜地說道:

  「哥,我們走。」

  林大壯的喉頭動了動,似乎想說些什麼,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。

  他茫然地看了看林衛國,又看了看錢富貴,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,只覺得胸口堵得慌。

  他一步三回頭地,跟著林衛國離開了乾果行,每走一步,都像是能聽到錢富貴,那張狂的笑聲從身後傳來。

  「哈哈哈……」

  錢富貴的笑聲,果然在他們身後響起,伴隨著他拍打著櫃檯的聲音。

  他看著林衛國兄弟倆,遠去的背影,就像是已經看到了,明年堆積如山的、以極低價格收來的優質榛子,和自己盆滿缽滿的口袋。


  這筆買賣,簡直賺翻了!

  那兩個愣頭青,真是好騙啊!

  回村的土路上,晨霧已經散盡,陽光透過稀疏的楊樹林,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
  可林衛民卻無心欣賞,這美好的景色。

  他的心頭,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,每走一步都覺得異常沉重。

  他再也忍不住了,猛地一把拉住了走在前面的林衛國。

  「衛國,你是不是瘋了?!」

  林衛民的聲音,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和憤怒,額角的青筋暴起。

  「咱一分錢沒拿到,還把明年的榛子,按去年的爛價錢全都賣給他了?那可是咱們包山,後頭一年的收成啊!你就這麼白送給那個老狐狸?!」

  他覺得弟弟一定是腦子進水了,在縣城被人下了套,現在還蒙在鼓裡。

  林大壯越說越氣,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,恨不得現在就沖回去,把錢富貴的乾果行給砸了。

  林衛國被大哥拉住,他沒有生氣,也沒有急於辯解。

  他抬起頭,從懷裡緩緩掏出那份,剛剛簽好的合同。

  他將合同在林大壯麵前展開,指著那個鮮紅的印章。

  「哥,從一開始我就沒指望他能給錢。」

  「我要的,就是這個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合同,又指了指上面那枚清晰的紅色公章,「這叫『購銷合同』,上面蓋著縣裡,最大幹果行的章。它證明我們明年,有一筆確定的、能賣出去的貨。」

  林衛國收回目光,看向依然滿臉疑惑的林衛民,笑了笑。

  「拿著它,我們就能去一個地方,借到比三百塊多得多的錢——信用社。」

  信用社,這在當下農村,貧瘠的土地上,是唯一能夠,合法獲取大筆資金的渠道。

  而這份合同,就是他空手套白狼,為自己爭取到的,最寶貴的抵押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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