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樹苗
林衛國握著鎬頭的手緊了緊，他側過頭，對著身旁，正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大哥林衛民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道：
「哥，別挖了。看到那邊那幾塊，長滿綠毛苔蘚的石頭沒？搬過來，就沿著咱畫的白線，胡亂碼幾下。」
他瞪著眼睛，一臉的匪夷所思。
搞什麼？
剛教完怎麼砌牆，怎麼選石頭，這就要胡來了？
那些長苔蘚的石頭滑不溜秋，根本吃不上力，碼起來的牆，跟豆腐渣有啥區別？
他想問，可一對上，弟弟那雙沉靜的眸子，所有疑問，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。
林衛民把鎬頭往地上一插，二話不說，邁開大步，就朝那幾塊廢石走去。
林衛國朝劉旱菸遞了個眼色，「劉叔，你先回林子裡，啥也別干，就讓他看見你。要是他問，你就說你在下套子，逮兔子。」
劉旱菸是什麼人？
在山裡，跟狐狸鬥了一輩子心眼的老獵戶。
他瞬間就明白了，林衛國的意思。
老頭兒渾濁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讚許，點了點頭，乾瘦的身影一晃，悄無聲息地入了旁邊的松林里。
林衛國直起身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故意加大了動作幅度，走到林大壯身邊，幫著他去撬一塊，足有半個磨盤大的青苔石。
「一二三！」
兄弟倆同時發力，憋得臉紅脖子粗，那石頭卻只是晃了晃。
「哥，你使勁啊！」
林衛國大聲喊著，聲音在空曠的山坡上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我……我使著呢！」
林衛民也配合著吼起來，手臂上的青筋暴起。
兩人「費力」地將石頭撬動，搖搖晃晃地抬到白線邊，然後林衛國像是腳下一滑，手一松。
「哎喲！」
「哐當！咕嚕嚕嚕……」
大石頭脫手，沿著斜坡翻滾下去，撞得碎石亂飛，最後重重地砸在十幾米外的坡腳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林衛國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甩了甩手，衝著松林的方向，扯著嗓子大聲抱怨起來：
「他娘的！這叫什麼破地方！全是石頭，沒一塊好搬的，累死累活圖個啥！」
林衛民立刻就領會了，他把手裡的撬棍往地上一扔，發出「噹啷」一聲脆響。
他叉著腰，對著空無一人的山谷，破口大罵：
「就是！這活兒根本不是人幹的！衛國，我說你就是腦子犯渾，放著好好的平地不去開，非跟這堆破石頭較勁！依我看，不如回家睡大覺去，這山，誰愛弄誰弄！」
「走！回家！」
「不幹了！真他娘的憋屈！」
兄弟倆一唱一和，把一對因為計劃受挫而灰心喪氣的農村兄弟，演繹得活靈活現。
他們裝模作樣地，又踢了兩腳石頭，然後一個扛起鎬頭，一個拿起撬棍，垂頭喪氣，罵罵咧咧地朝著下山的方向走去。
兩人走得不快，一邊走還一邊「爭吵」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讓林子裡，豎著耳朵的人聽個大概。
……
「都說了先開地，你非要砌牆……」
「這牆能砌個啥出來？糧食嗎……」
「回家我就跟爹說，這活幹不了……」
直到走出了近一里地，確認已經脫離了，可能被窺視的範圍，林衛國的腳步才停下。
他回過頭，望向「鬼見愁」的方向，臉上那股子怨氣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沒過多久，劉旱菸的身影，從另一條小路繞了出來，出現在他們面前。
「走了。」
「那小子在林子裡貓了半天，聽見你們罵罵咧咧地下山，撇了撇嘴，也跟著溜了。」
林衛國點了點頭。
孫科長這條狗，比他想像的還要警覺。
僅僅是一次拒絕，就讓他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，立刻派人來刺探。
今天這齣戲，或許能暫時迷惑他，讓他以為自己兄弟倆，只是空有蠻力、異想天開的愣頭青。
但這絕不是長久之計。
「我們必須搶時間。」
林衛國的目光，掃過大哥和劉旱菸，語氣裡帶著一股，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「孫科長今天派人來探底，說明他還不死心。他找不到明面上的把柄，就會從別的地方下手。」
「我們必須搶在他找到藉口，想辦法把山地收回去之前，把榛子樹苗種下去！讓合同，變成誰也推不翻的既定事實！」
一旦山上種滿了樹苗，這片地就從「荒山」變成了「經濟林」，性質就變了。
到時候就算孫科長想搞鬼，也要掂量掂量捅破天的後果。
「種樹？」
林大壯一聽就急了，他瞪著眼，粗大的嗓門都變了調。
「衛國，你咋又想一出是一出？咱那牆還沒砌呢！土都還沒影兒呢！砌牆不得一兩個月？現在拿啥種樹？」
「不能等了。」
林衛國搖了搖頭，「我們必須雙管齊下。一邊砌牆，一邊就得買樹苗，找人手，同步開工！」
他知道，在權力的遊戲裡，一紙合同有時候薄如蟬翼，只有把投資變成沉沒成本，把荒山變成資產，才能真正握住主動權。
當天晚上，林家那盞昏黃的煤油燈下，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。
桌上擺著簡單的晚飯，高粱米粥配鹹菜疙瘩，但誰也沒動筷子。
林衛國把一張，寫滿了字的破練習本紙拍在桌上，向全家宣布了他的「加速計劃」，必須立刻著手採購，能種滿半個山坡的平歐大榛子樹苗，同時，還要花錢雇村里人幫忙，一邊砌牆，一邊挖樹坑。
他拿起一截鉛筆，在紙上飛快地劃拉著。
「我算過了，一畝地大概能種一百一十棵樹苗。咱們先種個五畝，就是五百五十棵。現在苗圃里的榛子苗，最便宜的也要五毛錢一棵。光是買樹苗，就需要二百七十五塊。再加上僱人幹活，一天一個壯勞力，至少得給八毛錢，十個人干十天就是八十塊。零零總總算下來，啟動資金，至少要三百塊錢。」
「三百塊？！」
林大山手裡的筷子「啪」的一聲重重拍在桌上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因為激動，臉漲的通紅，眼睛裡布滿了血絲。
「林衛國，你是不是瘋了？！你是不是要把這個家，往死里整才甘心？！」
王翠芳嚇得臉色煞白，想拉住他，卻被他一把甩開。
「三百塊！你張嘴就要三百塊！你知不知道，咱家賣光了池塘里所有的魚，東拼西湊才付了那二百塊的承包款？現在家裡連吃飯的錢，都拿不出來！你上哪兒去弄三百塊？去搶嗎？！」
林滿倉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，失望、恐懼和憤怒交織在一起，讓他幾乎失去了理智。
「我算是看明白了，你不是想領著全家過好日子，你是要把我們全家，都推到火坑裡去！」
大哥林衛民張了張嘴，想替弟弟說兩句，可「三百塊」這個數字也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，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妹妹林衛紅更是嚇得低下了頭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全家都陷入了一片，愁雲慘霧之中。
林衛國沒有辯解，也沒有反駁，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，任由父親的怒火，傾瀉在自己身上。
等父親所有情緒，都宣洩得差不多了，他才緩緩抬起頭，臉上沒有絲毫被斥責後的沮喪，眼神反而愈發堅定。
「爹，錢的事，不用借。」
然後，他轉過頭，看向從頭到尾都悶不吭聲的大哥，問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。
「哥，你還記不記得，去年秋天，咱倆挑著擔子去縣裡賣山貨，在供銷社旁邊那家乾果店，有個姓錢的胖老闆？」
林衛民愣了一下，顯然沒跟上弟弟的思路，但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。
「記得。那個胖老闆精得跟猴兒似的，就他給咱的野榛子價最高，比別人一斤多給兩毛錢。」
「對，就是他。」
他環視了一圈，滿臉困惑的家人。
「今年，我要讓他提前把明年的錢，付給我們。」
「哥，別挖了。看到那邊那幾塊，長滿綠毛苔蘚的石頭沒？搬過來，就沿著咱畫的白線，胡亂碼幾下。」
他瞪著眼睛，一臉的匪夷所思。
搞什麼？
剛教完怎麼砌牆，怎麼選石頭，這就要胡來了？
那些長苔蘚的石頭滑不溜秋，根本吃不上力，碼起來的牆，跟豆腐渣有啥區別？
他想問，可一對上，弟弟那雙沉靜的眸子，所有疑問，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。
林衛民把鎬頭往地上一插，二話不說，邁開大步，就朝那幾塊廢石走去。
林衛國朝劉旱菸遞了個眼色，「劉叔，你先回林子裡，啥也別干，就讓他看見你。要是他問，你就說你在下套子，逮兔子。」
劉旱菸是什麼人？
在山裡，跟狐狸鬥了一輩子心眼的老獵戶。
他瞬間就明白了，林衛國的意思。
老頭兒渾濁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讚許，點了點頭，乾瘦的身影一晃，悄無聲息地入了旁邊的松林里。
林衛國直起身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後故意加大了動作幅度，走到林大壯身邊，幫著他去撬一塊，足有半個磨盤大的青苔石。
「一二三！」
兄弟倆同時發力，憋得臉紅脖子粗，那石頭卻只是晃了晃。
「哥，你使勁啊！」
林衛國大聲喊著，聲音在空曠的山坡上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我……我使著呢！」
林衛民也配合著吼起來，手臂上的青筋暴起。
兩人「費力」地將石頭撬動，搖搖晃晃地抬到白線邊，然後林衛國像是腳下一滑，手一松。
「哎喲！」
「哐當！咕嚕嚕嚕……」
大石頭脫手，沿著斜坡翻滾下去，撞得碎石亂飛，最後重重地砸在十幾米外的坡腳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林衛國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甩了甩手，衝著松林的方向，扯著嗓子大聲抱怨起來：
「他娘的！這叫什麼破地方！全是石頭，沒一塊好搬的，累死累活圖個啥！」
林衛民立刻就領會了，他把手裡的撬棍往地上一扔，發出「噹啷」一聲脆響。
他叉著腰，對著空無一人的山谷，破口大罵：
「就是！這活兒根本不是人幹的！衛國，我說你就是腦子犯渾，放著好好的平地不去開，非跟這堆破石頭較勁！依我看，不如回家睡大覺去，這山，誰愛弄誰弄！」
「走！回家！」
「不幹了！真他娘的憋屈！」
兄弟倆一唱一和，把一對因為計劃受挫而灰心喪氣的農村兄弟，演繹得活靈活現。
他們裝模作樣地，又踢了兩腳石頭，然後一個扛起鎬頭，一個拿起撬棍，垂頭喪氣，罵罵咧咧地朝著下山的方向走去。
兩人走得不快，一邊走還一邊「爭吵」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讓林子裡，豎著耳朵的人聽個大概。
……
「都說了先開地，你非要砌牆……」
「這牆能砌個啥出來？糧食嗎……」
「回家我就跟爹說，這活幹不了……」
直到走出了近一里地，確認已經脫離了，可能被窺視的範圍，林衛國的腳步才停下。
他回過頭，望向「鬼見愁」的方向，臉上那股子怨氣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沒過多久，劉旱菸的身影，從另一條小路繞了出來，出現在他們面前。
「走了。」
「那小子在林子裡貓了半天，聽見你們罵罵咧咧地下山，撇了撇嘴，也跟著溜了。」
林衛國點了點頭。
孫科長這條狗，比他想像的還要警覺。
僅僅是一次拒絕，就讓他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，立刻派人來刺探。
今天這齣戲，或許能暫時迷惑他，讓他以為自己兄弟倆，只是空有蠻力、異想天開的愣頭青。
但這絕不是長久之計。
「我們必須搶時間。」
林衛國的目光，掃過大哥和劉旱菸，語氣裡帶著一股，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「孫科長今天派人來探底，說明他還不死心。他找不到明面上的把柄，就會從別的地方下手。」
「我們必須搶在他找到藉口，想辦法把山地收回去之前，把榛子樹苗種下去！讓合同，變成誰也推不翻的既定事實！」
一旦山上種滿了樹苗，這片地就從「荒山」變成了「經濟林」，性質就變了。
到時候就算孫科長想搞鬼，也要掂量掂量捅破天的後果。
「種樹？」
林大壯一聽就急了，他瞪著眼，粗大的嗓門都變了調。
「衛國，你咋又想一出是一出？咱那牆還沒砌呢！土都還沒影兒呢！砌牆不得一兩個月？現在拿啥種樹？」
「不能等了。」
林衛國搖了搖頭，「我們必須雙管齊下。一邊砌牆，一邊就得買樹苗，找人手，同步開工！」
他知道，在權力的遊戲裡，一紙合同有時候薄如蟬翼，只有把投資變成沉沒成本，把荒山變成資產，才能真正握住主動權。
當天晚上，林家那盞昏黃的煤油燈下，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。
桌上擺著簡單的晚飯，高粱米粥配鹹菜疙瘩，但誰也沒動筷子。
林衛國把一張，寫滿了字的破練習本紙拍在桌上，向全家宣布了他的「加速計劃」，必須立刻著手採購，能種滿半個山坡的平歐大榛子樹苗，同時，還要花錢雇村里人幫忙，一邊砌牆，一邊挖樹坑。
他拿起一截鉛筆，在紙上飛快地劃拉著。
「我算過了，一畝地大概能種一百一十棵樹苗。咱們先種個五畝，就是五百五十棵。現在苗圃里的榛子苗，最便宜的也要五毛錢一棵。光是買樹苗，就需要二百七十五塊。再加上僱人幹活，一天一個壯勞力，至少得給八毛錢，十個人干十天就是八十塊。零零總總算下來，啟動資金，至少要三百塊錢。」
「三百塊？！」
林大山手裡的筷子「啪」的一聲重重拍在桌上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因為激動，臉漲的通紅，眼睛裡布滿了血絲。
「林衛國，你是不是瘋了？！你是不是要把這個家，往死里整才甘心？！」
王翠芳嚇得臉色煞白，想拉住他，卻被他一把甩開。
「三百塊！你張嘴就要三百塊！你知不知道，咱家賣光了池塘里所有的魚，東拼西湊才付了那二百塊的承包款？現在家裡連吃飯的錢，都拿不出來！你上哪兒去弄三百塊？去搶嗎？！」
林滿倉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，失望、恐懼和憤怒交織在一起，讓他幾乎失去了理智。
「我算是看明白了，你不是想領著全家過好日子，你是要把我們全家，都推到火坑裡去！」
大哥林衛民張了張嘴，想替弟弟說兩句，可「三百塊」這個數字也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，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妹妹林衛紅更是嚇得低下了頭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全家都陷入了一片，愁雲慘霧之中。
林衛國沒有辯解，也沒有反駁，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，任由父親的怒火，傾瀉在自己身上。
等父親所有情緒，都宣洩得差不多了，他才緩緩抬起頭，臉上沒有絲毫被斥責後的沮喪，眼神反而愈發堅定。
「爹，錢的事，不用借。」
然後，他轉過頭，看向從頭到尾都悶不吭聲的大哥，問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。
「哥，你還記不記得，去年秋天，咱倆挑著擔子去縣裡賣山貨，在供銷社旁邊那家乾果店，有個姓錢的胖老闆？」
林衛民愣了一下，顯然沒跟上弟弟的思路，但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。
「記得。那個胖老闆精得跟猴兒似的，就他給咱的野榛子價最高，比別人一斤多給兩毛錢。」
「對，就是他。」
他環視了一圈，滿臉困惑的家人。
「今年，我要讓他提前把明年的錢，付給我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