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砌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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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衛國沒急著辯解他蹲下身,隨手撿起一根乾枯的樹枝,就在院子裡那片,被踩得結結實實的泥地上,劃拉起來。

  「爹,哥,你們看。」

  他先是用樹枝,畫出一條傾斜的陡坡,像個三角形的斜邊,然後在上面點了幾個圈。

  「這是『鬼見愁』,上面全是碎石頭和薄薄一層土。」

  接著,他在坡腳下畫了一道橫線。

  「這就是我要砌的牆。」

  他又在牆和坡之間,畫了許多密密麻麻的箭頭,都從坡上指向牆根。

  「每年開春化雪,還有夏天下大雨,山上的水都會往下沖。水是往下流的,但水裡帶的東西呢?」

  林衛國抬起頭,看向一臉迷糊的大哥林大壯。

  「水把山坡上那些松針、爛樹葉,還有最寶貴的黑土,都一起衝下來了。沒有這道牆,好東西就全順著溝子流跑了,白白浪費。可要是咱們在這裡砌一道牆,把它攔住……」

  「不出三年,雨水和雪水就會把坡上幾十年的好土、好料,全給咱們堆到這牆根底下。到時候,牆裡頭這片地方,就是整座後山最肥的一塊地。不用咱們費力去翻,老天爺就幫咱們造出一塊,巴掌厚的黑油土。到那時候,種啥長啥!」

  這套說法,林大山和林衛民從未聽過,但仔細一咂摸,又覺得好像是那麼個理兒。

  村里人都知道,溝邊的地比坡上的地肥,不就是因為水把好土,都衝到溝里去了嗎?

  衛國這法子,不就是人為造個「溝邊地」?

  林大山蹲下來,用粗糙的手指戳了戳地上的圖,嘴裡嘟囔著:

  「水沖土……砌牆攔土……聽著……是比在石頭上種莊稼靠譜點。」他雖然還是覺得有點繞,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,激烈反對了。

  這法子聽起來笨,可似乎藏著點巧勁兒。

  林滿倉抽了口煙,吐出的煙霧繚繞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,緊鎖的眉頭也鬆開了些許。

  小兒子這套說辭,他聽懂了。

  不毀山,還能積肥地,這買賣聽著不虧。

  「行吧,那就……試試?」

  他試探著表了態,算是給了林衛國支持。

  一家人剛算是,在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上,達成了初步共識,院門外忽然傳來一個,陰陽怪氣的腔調,走了進來。

  「喲,我說我衛國家,今天咋這麼熱鬧呢,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合計大事兒呢。這是發了啥大財了?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二叔背著手,邁著四方步從敞開的院門,走了進來。

  他那雙賊溜溜的眼睛,先是在屋裡掃了一圈,看向了在了炕桌上那份,顯眼的承包合同上,嘴角撇了撇,嘖嘖一聲。

  「哎呀呀,衛國現在是真出息了,敢情是在合計,怎麼擺弄你那三十年的『江山』呢?」

  他走到桌邊,伸長脖子,裝模作樣地瞅著合同上的字,嘴裡的話像淬了毒的針,專往人心窩子裡扎。

  「我說你們可真心大。咱老林家這點家底,全讓衛國扔進這黑燈瞎火、只有狼嚎的荒山里,你們就不怕打了水漂,連個響兒都聽不見?往後這三十年,怕不是要喝西北風嘍。」

  王翠芳的臉色當即就有點不好看,想說什麼,卻被林衛國一個眼神,給堵住了。

  林衛國臉上沒有半點不快,反而露出憨厚的笑容,起身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,倒進缺了個口的大瓷碗裡,雙手遞了過去。

  「二叔說的是,我這就是瞎胡鬧呢。您快坐,喝口水。」

  他這副油鹽不進、還順著對方話說的樣子,讓二叔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風涼話,像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,說不出的憋悶。

  二叔接過碗,卻沒有喝,只是拿在手裡晃蕩著,斜著眼看著林衛國:

  「你小子,少跟我來這套。別以為我不知道,你把公社林業科的孫科長,給得罪了。」

  他故意頓了頓,才慢悠悠地繼續說道:

  「今兒一早,我去供銷社打醬油,正好碰見孫科長跟人發牢騷。人家說啊,自己是一片好心,想幫個愣頭青處理點爛木頭換倆錢花,結果呢,人家根本不領情,當他是想占便宜的。嘖嘖,衛國啊,你這可真是……不知好歹啊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把碗「砰」地一聲放在桌上,水灑出來一半,也不管,背著手,又邁著那四方步,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

  二叔前腳剛踏出院門,林大山的臉「唰」地就黑了下來。

  他一把將林衛國拽到牆角,壓低了聲音,語氣又急又怕:

  「你二叔說的,是不是真的?你真把孫科長給得罪了?」

  「爹,不算得罪,就是沒順著他的意思辦。」林衛國平靜地回答。

  「那還了得!」

  「那是科長!是管著咱這山的官!你那三十年的合同就捏在人家手裡,人家一句話,就能給你收回去!你個犟驢,怎麼就不懂這個理兒!」

  他急得在原地團團轉,最後猛地一跺腳:

  「不行!衛民,快,去泡子裡撈兩條最大的草魚!衛國,你跟我提著魚,現在就去孫科長家,好好給人賠個不是!這事兒不能拖!」

  「爹,不能去!」

  林衛國攔住了他。

  他扶著父親的肩膀,直視著他那雙充滿恐懼和不安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道:

  「爹,您聽我說。第一,這合同是公社王書記親自點頭、蓋了紅章的,合法有效,誰想收回去,都得先問問王書記同不同意。第二,也是最關鍵的,咱們今天要是提著魚去了,那就等於明明白白告訴孫科長,咱們心虛,咱們理虧。開了這個送禮的口子,以後他就不是,要兩條魚那麼簡單了。」

  「他會三天兩頭上門,今天跟你要幾根木頭,明天叫你幫他干點私活,這山就成了他的提款機,咱們就成了給他家打長工的!這個頭,絕不能開!」

  退一步,換來的不是海闊天空,而是對方的得寸進尺。

  林滿倉被兒子這番話,說得一愣一愣的,他一輩子信奉的就是「民不與官斗」,兒子的道理他聽著好像對,但骨子裡的畏懼,卻讓他無法接受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,最後只能指著林衛國的鼻子,氣得渾身發抖:

  「你……你這頭犟驢!早晚要吃大虧!」

  說完,他猛地一跺腳,轉身回了裡屋,傳開了一聲沉悶的摔門聲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,林衛國早早地起了床。

  他沒有去驚動,還在氣頭上的父親,只是輕輕推了推,睡在外屋地鋪上的大哥林衛民。

  「哥,醒醒,上山。」

  林大壯揉著惺忪的睡眼,二話不說就爬了起來。

  他扛起那把磨得鋥亮的鎬頭,林衛國則背著一卷長繩,和一小袋白灰,兄弟倆一頭扎進了後山里。

  來到「鬼見愁」坡下,林衛國沒有立刻讓大哥開工。

  他把東西放下,獨自一人在預備砌牆的坡腳,來回踱步,時而蹲下身子看看山石的走向,時而又站到遠處,眯著眼,打量整個坡面的輪廓。

  足足過了半個多鐘頭,他才像是下定了決心。

  他解下長繩,一頭交給林大壯,讓他站在坡的東頭按住,自己則拽著另一頭,一路走到西頭,反覆調整,直到繩子繃成一條,與山勢走向完美貼合的直線。

  「哥,就照這條線!」

  他打開布袋,抓出白灰,沿著繃緊的繩子,仔仔細細地撒出一條筆直的白色基線。

  這條白線,就是砌石牆的線。

  「哥,你看。」

  他指著地上散落的大小不一的石頭,開始現場教學。「砌牆不是瞎堆。這種尖的,要朝里,用它咬住後面的土坡。這種平的,要墊底,保證牆基穩當。石頭跟石頭之間,要像這樣,犬牙交錯地壘,一塊壓著另一塊的縫,這樣才吃得上力,塌不了。」

  他一邊說,一邊親手演示,將幾塊石頭用最省力、最穩固的方式堆砌起來。

  那套有板有眼的架勢,那股子胸有成竹的勁兒,比村里蓋房請的老石匠,還要講究。

  林衛民原本心裡,還存著些許的疑慮,在看到弟弟這番專業的做派後,徹底煙消雲散了。

  他意識到,弟弟不是在異想天開,他是真的有章法,有譜氣!

  「明白了!」

  他不再多問一個字,抓起鎬頭,對準那條白線,「嘿」地一聲大喝,用盡全身力氣刨了下去,泥土和碎石四濺。

  兄弟倆一個挖基,一個選石,幹得熱火朝天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旁邊的松林里,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林衛國警覺地抬起頭,只見劉旱菸那乾瘦的身影,快步走了出來,平日裡古井無波的臉上,此刻充滿了嚴肅。

  老獵戶沒有多餘的廢話,徑直走到林衛國身邊。

  「小子你知不知道,出事了。」

  林衛國的心猛地一沉,停下了手裡的動作。

  「就在一炷香之前,我看見孫科長他那個不成器的小舅子,外號『趙四』的,鬼鬼祟祟摸到那邊去了。」

  林衛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那邊也是一片亂石坡,比這邊更荒涼。

  劉旱菸繼續說道:

  「那小子假裝在撿乾柴,眼睛卻一直往地上瞅,還時不時用腳去踢踹坡上的石頭和泥土,像是在找什麼。我敢斷定,孫科長被你撅了面子,心裡起了疑,這是派人來探你的底了!」

  他想搞明白,你小子放著好好的緩坡不要,為啥非要跟這片,鳥不拉屎的亂石坡過不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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