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叔，你這嘴可得把門
牛大力那種地痞流氓，頂多算是偷雞摸狗的土狼；可「極品野山參」這五個字一旦傳出去，引來的將是真正的猛虎，是那些有權有勢，能讓一份蓋了紅章的三十年合同，變成一張廢紙的過江龍。
「小子，你發什麼愣？嚇傻了？」
劉旱菸見他半天沒反應，渾濁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不耐煩。
老獵戶乾瘦的手指，緊了緊菸袋鍋，繼續說道:
「我瞅著你不是孬種，才跟你透這個底。牛大力那個憨批，他是想發財想瘋了，連根拔起，殺雞取卵，那是要遭天譴的！那土……」
「老叔！」
林衛國猛地打斷了他的話。
林衛國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，確認大院裡，還沒有早起上班的人。
他的手伸進最裡層的口袋，摸索了片刻，掏出了一卷，被汗浸得有些發軟的毛票。
他沒有數，直接從裡面抽出那張最大面額的，一張嶄新的「大團結」，又添了幾張零的，湊夠一個數，一把塞進了劉旱菸那隻攥著煙杆的手裡。
「老叔，從今兒起，我請您當我這山的護林人。」
「這十五塊錢，是這個月的工錢。您啥都不用干，就一個活兒——管住嘴。今天跟我說的這些話，天知地知，你知我知。爛在肚子裡，連我爹我哥都不能透一個字。行不行？」
劉旱菸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連串操作，搞得一愣。
他低頭，看著手心裡那幾張，被強行塞過來的錢。
十五塊錢，在這個年頭，頂得上一個壯勞力，在生產隊干一個月的工分了。
「等等，你給我錢，是想堵我的嘴，然後自個兒去挖那片土？」
面對老獵戶審視的目光，林衛國的臉上，沒有絲毫變化。
他坦然地迎著對方的視線，搖了搖頭，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的苦笑：
「挖？老叔，我拿什麼挖？就憑我兜里這百十來塊錢，還是憑我身後這一窮二白的家？牛大力都栽了，我要是敢動那片土，死得比他還難看。」
「那是老天爺，賞飯吃的寶貝疙瘩，我知道。」
「但我也知道，現在的我，連看護這寶貝的資格都沒有。我能做的，就是先把它圈起來，好好『養』著。我向您保證，我只會養山，絕不毀山。今天請您當這個護林人，也是請您當個見證，當個監督。哪天我要是學牛大力那套殺雞取卵，您不用客氣，直接把這事捅到縣裡去。」
這番話，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偽，全是掏心窩子的大實話。
劉旱菸沉默了。
他盯著林衛國看了足足有半分鐘，仿佛要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，看出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。
最後，老人乾裂的嘴唇動了動，將手裡的錢，不緊不慢地塞進了，自己腰間的菸葉荷包里。
「行。」
他只說了一個字，然後轉身，「我守的不是你林家的山，是那片土的安寧。你好自為之。」
話音落下，他邁開步子，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。
林衛國站在原地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，微風一吹，涼颼颼的。
「衛國！哎呀，衛國同志！」
一陣熱情的招呼聲，從身後傳來。
林衛口轉身，只見孫科長滿面春風地，從公社辦公樓里快步走了出來。
他看見林衛國，就像看見了親人。
「啪！」
孫科長的手掌，重重拍在林衛國的肩膀上，力道大得讓他身子一晃。
「小林啊，這次多虧了你！要不是你機警，提前布控，我這老骨頭怕是就要交代了！」
孫科長湊近了，壓低聲音，語氣里滿是「自己人」的親近。
「王書記面前，我可是給你美言了好幾句。三十年！整整三十年啊！這在咱們公社，可是開了天窗的頭一回！往後，你就是咱們公社的標兵、典範！」
林衛國的臉上，掛著恰到好處的感激：
「多虧了孫科長和王書記信任。」
「哎，應該的，應該的。」
孫科長擺了擺手，隨即話鋒一轉，「對了，衛國，我看那『鬼見愁』塌方的地方，清理出來不少雜木吧？那些玩意兒，你留著也沒啥大用，扔了又可惜。我呢，在縣裡木材站有點路子，可以幫你處理掉，換幾個活錢。你看……」
他的手指在空中，比劃了一個捻錢的動作，笑眯眯地補充道：
「利潤嘛，好商量。」
林衛國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這哪是幫忙，這是看山承包下來了，想借著處理廢料的名義，把手伸進山里來分一杯羹。
只要開了這個口子，以後山裡的一草一木，都少不了他這隻蒼蠅嗡嗡叫。
「孫科長，太謝謝您的好意了。」
林衛國一臉為難的撓了撓頭，顯得有些憨厚。
「只是……真不巧。我爹娘正合計著，開春了家裡要擴建豬圈，再搭個大點的雞舍，還想把院牆，也用木頭加固一下。這不，承包了山，正愁沒地方弄木料呢。您看這……」
他攤了攤手，意思很明顯——木頭都要自用，沒得多餘的能賣。
孫科長臉上的笑容，僵硬了一下，他眼裡的熱情，也消散了幾分，拍在林衛國肩膀上的手，也收了回去。
「哦……哦，這樣啊，那……那行，家裡用是正事，正事。」
他乾巴巴地笑了兩聲，語氣冷了不少。
「那你先忙，我這還有個會。」
說完，他便背著手，慢悠悠地踱回了辦公樓，再沒回頭。
林衛國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冷笑一聲。
他知道，這位孫科長的小本本上，恐怕已經給自己，記上了一筆。
不過沒關係，只要三十年的合同在手，只要山裡的秘密沒泄露，這種小鬼暫時還奈何不了他。
回到家時，天已經大亮。
房間裡卻一反常態地，透著一股喜氣。
大哥林大壯正蹲在灶膛前，一邊燒火，一邊咧著嘴傻笑。
老爹破天荒地，沒去拾掇他的那些農具，而是坐在炕沿上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。
老媽則是仔仔細細地，看著那份補充協議，雖然大字不識幾個，但「叄拾年」那幾個大寫的字，她卻翻來覆去地看不夠。
「衛國回來了！」
林衛民一嗓子喊出來，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。
「快，快上炕暖和暖和，熬了一宿，臉都白了。」
王翠芳心疼地拉著小兒子的手，把他拽到炕上。
林大山磕了磕菸灰，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，「衛國，三十年……這山，真就給咱家承包三十年了？」
「嗯，爹，這不是合同在這呢。」
林大山激動地搓著手：
「太好了！衛國，這下咱家可算有奔頭了！我想過了，開春就上山，先把南邊那片緩坡給開了荒，那土肥，種豆子肯定長得好！還有西邊那塊，可以種點苞米……」
他掰著手指頭，已經開始規划起來。
林衛國任由他說著，沒有打斷。
他走到牆邊，拿起那張之前自己手繪的、極其簡陋的後山地圖，在桌上攤開。
等父親說完，他才伸出手指，指著地圖上，一個用炭筆畫了叉的地方。
那個位置，正是「鬼見愁」亂石坡。
「爹，開荒不急。」
「入冬之前，咱們家首要的任務，是幹這個。」
林大山和林衛民都湊了過來，不解地看著他，指著的那片地方。
「幹啥？那不就是一堆破石頭嗎？」林大壯一臉困惑。
「砌牆。」
「發動全家，就地取材，沿著『鬼見愁』的坡腳，給我結結實實地砌一道，半人高的石牆。把它整個圍起來。」
「啥？！」
林衛民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，「衛國你沒搞錯吧？那地方連棵草都長不好，全是石頭蛋子，你在那浪費力氣砌牆幹啥？有那功夫，咱多開兩畝地，多種兩袋豆子，不比那強？」
林大山也皺起了眉頭，顯然也覺得小兒子的決定，匪夷所思。
在農民的樸素觀念里，力氣就要花在能長出糧食的土地上，跟一堆不出產的石頭較勁，純屬吃飽了撐的。
「這是為了防止冬天雪大，開春雨水多，造成水土流失。而且，也能擋著點山裡的野豬、狍子下山。」
林衛國給出了一個，聽上去很合理的解釋。
「那也不能先幹這個啊！」
林大山急了，在他看來，這簡直是本末倒置，「咱先開地，多打糧食才是正經事！」
林衛國抬起頭，迎著哥哥和父親疑惑不解的目光，眼神里沒有絲毫動搖，。
「不，就得先幹這個。這件事，必須在下雪封山前完成。」
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。
王翠芳看看這個，又看看那個，不知道該說啥。
林大山吧嗒著煙，眉頭緊皺。
林衛民則憋紅了臉，想反駁，卻被弟弟那股，說一不二的氣勢給頂了回去。
全家人都陷入了，深深的困惑之中。
他們誰也想不明白，為什麼林衛國放著大片肥沃的緩坡，不去規劃，偏要先去啃「鬼見愁」那塊最硬、最沒用的骨頭。
「小子，你發什麼愣？嚇傻了？」
劉旱菸見他半天沒反應，渾濁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不耐煩。
老獵戶乾瘦的手指，緊了緊菸袋鍋，繼續說道:
「我瞅著你不是孬種，才跟你透這個底。牛大力那個憨批，他是想發財想瘋了，連根拔起，殺雞取卵，那是要遭天譴的！那土……」
「老叔！」
林衛國猛地打斷了他的話。
林衛國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，確認大院裡，還沒有早起上班的人。
他的手伸進最裡層的口袋，摸索了片刻，掏出了一卷，被汗浸得有些發軟的毛票。
他沒有數，直接從裡面抽出那張最大面額的，一張嶄新的「大團結」，又添了幾張零的，湊夠一個數，一把塞進了劉旱菸那隻攥著煙杆的手裡。
「老叔，從今兒起，我請您當我這山的護林人。」
「這十五塊錢，是這個月的工錢。您啥都不用干，就一個活兒——管住嘴。今天跟我說的這些話，天知地知，你知我知。爛在肚子裡，連我爹我哥都不能透一個字。行不行？」
劉旱菸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連串操作，搞得一愣。
他低頭，看著手心裡那幾張，被強行塞過來的錢。
十五塊錢，在這個年頭，頂得上一個壯勞力，在生產隊干一個月的工分了。
「等等，你給我錢，是想堵我的嘴，然後自個兒去挖那片土？」
面對老獵戶審視的目光，林衛國的臉上，沒有絲毫變化。
他坦然地迎著對方的視線，搖了搖頭，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的苦笑：
「挖？老叔，我拿什麼挖？就憑我兜里這百十來塊錢，還是憑我身後這一窮二白的家？牛大力都栽了，我要是敢動那片土，死得比他還難看。」
「那是老天爺，賞飯吃的寶貝疙瘩，我知道。」
「但我也知道，現在的我，連看護這寶貝的資格都沒有。我能做的，就是先把它圈起來，好好『養』著。我向您保證，我只會養山，絕不毀山。今天請您當這個護林人，也是請您當個見證，當個監督。哪天我要是學牛大力那套殺雞取卵，您不用客氣，直接把這事捅到縣裡去。」
這番話，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偽，全是掏心窩子的大實話。
劉旱菸沉默了。
他盯著林衛國看了足足有半分鐘，仿佛要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，看出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。
最後，老人乾裂的嘴唇動了動，將手裡的錢，不緊不慢地塞進了，自己腰間的菸葉荷包里。
「行。」
他只說了一個字，然後轉身，「我守的不是你林家的山，是那片土的安寧。你好自為之。」
話音落下，他邁開步子，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。
林衛國站在原地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，微風一吹，涼颼颼的。
「衛國！哎呀，衛國同志！」
一陣熱情的招呼聲，從身後傳來。
林衛口轉身，只見孫科長滿面春風地，從公社辦公樓里快步走了出來。
他看見林衛國，就像看見了親人。
「啪！」
孫科長的手掌，重重拍在林衛國的肩膀上，力道大得讓他身子一晃。
「小林啊，這次多虧了你！要不是你機警，提前布控，我這老骨頭怕是就要交代了！」
孫科長湊近了，壓低聲音，語氣里滿是「自己人」的親近。
「王書記面前，我可是給你美言了好幾句。三十年！整整三十年啊！這在咱們公社，可是開了天窗的頭一回！往後，你就是咱們公社的標兵、典範！」
林衛國的臉上，掛著恰到好處的感激：
「多虧了孫科長和王書記信任。」
「哎，應該的，應該的。」
孫科長擺了擺手，隨即話鋒一轉，「對了，衛國，我看那『鬼見愁』塌方的地方，清理出來不少雜木吧？那些玩意兒，你留著也沒啥大用，扔了又可惜。我呢，在縣裡木材站有點路子，可以幫你處理掉，換幾個活錢。你看……」
他的手指在空中，比劃了一個捻錢的動作，笑眯眯地補充道：
「利潤嘛，好商量。」
林衛國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這哪是幫忙，這是看山承包下來了，想借著處理廢料的名義，把手伸進山里來分一杯羹。
只要開了這個口子，以後山裡的一草一木，都少不了他這隻蒼蠅嗡嗡叫。
「孫科長，太謝謝您的好意了。」
林衛國一臉為難的撓了撓頭，顯得有些憨厚。
「只是……真不巧。我爹娘正合計著，開春了家裡要擴建豬圈，再搭個大點的雞舍，還想把院牆，也用木頭加固一下。這不，承包了山，正愁沒地方弄木料呢。您看這……」
他攤了攤手，意思很明顯——木頭都要自用，沒得多餘的能賣。
孫科長臉上的笑容，僵硬了一下，他眼裡的熱情，也消散了幾分，拍在林衛國肩膀上的手，也收了回去。
「哦……哦，這樣啊，那……那行，家裡用是正事，正事。」
他乾巴巴地笑了兩聲，語氣冷了不少。
「那你先忙，我這還有個會。」
說完，他便背著手，慢悠悠地踱回了辦公樓，再沒回頭。
林衛國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冷笑一聲。
他知道，這位孫科長的小本本上，恐怕已經給自己，記上了一筆。
不過沒關係，只要三十年的合同在手，只要山裡的秘密沒泄露，這種小鬼暫時還奈何不了他。
回到家時，天已經大亮。
房間裡卻一反常態地，透著一股喜氣。
大哥林大壯正蹲在灶膛前，一邊燒火，一邊咧著嘴傻笑。
老爹破天荒地，沒去拾掇他的那些農具，而是坐在炕沿上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。
老媽則是仔仔細細地，看著那份補充協議，雖然大字不識幾個，但「叄拾年」那幾個大寫的字，她卻翻來覆去地看不夠。
「衛國回來了！」
林衛民一嗓子喊出來，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。
「快，快上炕暖和暖和，熬了一宿，臉都白了。」
王翠芳心疼地拉著小兒子的手，把他拽到炕上。
林大山磕了磕菸灰，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，「衛國，三十年……這山，真就給咱家承包三十年了？」
「嗯，爹，這不是合同在這呢。」
林大山激動地搓著手：
「太好了！衛國，這下咱家可算有奔頭了！我想過了，開春就上山，先把南邊那片緩坡給開了荒，那土肥，種豆子肯定長得好！還有西邊那塊，可以種點苞米……」
他掰著手指頭，已經開始規划起來。
林衛國任由他說著，沒有打斷。
他走到牆邊，拿起那張之前自己手繪的、極其簡陋的後山地圖，在桌上攤開。
等父親說完，他才伸出手指，指著地圖上，一個用炭筆畫了叉的地方。
那個位置，正是「鬼見愁」亂石坡。
「爹，開荒不急。」
「入冬之前，咱們家首要的任務，是幹這個。」
林大山和林衛民都湊了過來，不解地看著他，指著的那片地方。
「幹啥？那不就是一堆破石頭嗎？」林大壯一臉困惑。
「砌牆。」
「發動全家，就地取材，沿著『鬼見愁』的坡腳，給我結結實實地砌一道，半人高的石牆。把它整個圍起來。」
「啥？！」
林衛民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，「衛國你沒搞錯吧？那地方連棵草都長不好，全是石頭蛋子，你在那浪費力氣砌牆幹啥？有那功夫，咱多開兩畝地，多種兩袋豆子，不比那強？」
林大山也皺起了眉頭，顯然也覺得小兒子的決定，匪夷所思。
在農民的樸素觀念里，力氣就要花在能長出糧食的土地上，跟一堆不出產的石頭較勁，純屬吃飽了撐的。
「這是為了防止冬天雪大，開春雨水多，造成水土流失。而且，也能擋著點山裡的野豬、狍子下山。」
林衛國給出了一個，聽上去很合理的解釋。
「那也不能先幹這個啊！」
林大山急了，在他看來，這簡直是本末倒置，「咱先開地，多打糧食才是正經事！」
林衛國抬起頭，迎著哥哥和父親疑惑不解的目光，眼神里沒有絲毫動搖，。
「不，就得先幹這個。這件事，必須在下雪封山前完成。」
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。
王翠芳看看這個，又看看那個，不知道該說啥。
林大山吧嗒著煙，眉頭緊皺。
林衛民則憋紅了臉，想反駁，卻被弟弟那股，說一不二的氣勢給頂了回去。
全家人都陷入了，深深的困惑之中。
他們誰也想不明白，為什麼林衛國放著大片肥沃的緩坡，不去規劃，偏要先去啃「鬼見愁」那塊最硬、最沒用的骨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