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寶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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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山腳下,林衛國沒有說話,只是從胸口那個最貼身的內兜里,掏出了一張折得皺巴巴、邊角還沾著些許濕泥的單據。

  他將單據,遞到了趙小五面前。

  那是一張縣城「紅星家具廠」開具的預付款收據。

  收據上的字跡潦草卻清晰:

  「今收到定金人民幣捌拾元整,用於收購縣場,一級紅松原木三方,按尺寸規格交貨後結清餘款。」

  落款人一欄,一個歪歪扭扭的「牛」字後面,赫然按著一個鮮紅的指印。

  最關鍵的是,在「規格」那一欄,有人用鉛筆,額外標註了一行小字:「帶紅漆標記,優先。」

  趙小五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他猛地抬起頭,看向林衛國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這張收據……分明是剛才在「鬼見愁」山坡上,林衛國借著假裝,檢查牛大力還有沒有氣的時候,從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,懷裡摸出來的!

  所謂的「親口告知」,根本不是什麼陰森的鬼話,而是這張足以將盜竊國家財產罪名,釘死的鐵證!

  在那個混亂的、所有人都被屍體嚇破了膽,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,腦子裡想的居然是搜集證據!

  趙小五看著林衛國,忽然就想明白了。

  從一開始,林衛國就算準了,牛大力絕不會善罷甘休,算準了他會趁著雨夜搶運木材,甚至算準了連日陰雨後「鬼見愁」那段爛路會出事。

  他不是神,他只是一個將人性與環境利用到極致的獵人,而牛大力,不過是那個一頭撞進陷阱的獵物。

  「鬼見愁」山坡上,空氣中瀰漫著泥土、血腥和松木混合的刺鼻氣味。

  十幾支火把和馬燈,將這片塌方地照得亮如白晝,公社黨委王書記,來到了現場。

  他身後,十幾個荷槍實彈的武裝部民兵,拉開了警戒線,將嘰嘰喳喳的圍觀村民隔絕在外。

  王書記的目光,掃過那輛翻倒在坡底、摔得四分五裂的馬車,以及車旁蓋著草蓆的屍體,眉頭緊皺。

  當他的視線轉向路邊時,只見路邊最顯眼的位置,幾十塊大大小小的木頭,被整整齊齊地碼成一堆,與旁邊散亂的雜木,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
  每一塊木頭上,都帶著紅漆。

  林衛民正蹲在那堆木頭旁,手裡還拿著一塊草蓆,看樣子是剛掀開,好讓這堆「證據」暴露在所有人眼前。

  一個再愚鈍的人,此刻也能看明白,這絕不是一起簡單的意外。

  「孫科長!」

  林衛國站在孫科長身後,半步遠的位置,提醒道:

  「科長,到您了。」

  孫科長深吸一口氣,剛才在辦公室里,被林衛國重塑的信心,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倚仗。

  他壓下心頭的狂跳,快步走到王書記面前。

  「王書記!我正要向您匯報!我們林業科根據群眾反映,早就注意到牛大力這夥人,對後山的國有資產圖謀不軌!」

  「為了保護縣林場的調撥物資,防止國有資產流失,我昨天下午就特事特辦,緊急批准了,三大隊林衛國同志的承包申請,想用專人看管的辦法,配合公社,對這片區域進行布控!」

  王書記看向了他身後那個,沉默的年輕人身上。

  孫科長捶了一下大腿,滿臉「惋惜」。

  「沒想到啊,牛大力這夥人賊心不死,聽到了風聲,竟然想趁著合同正式生效前,連夜搶運盜伐的木材!結果……結果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,自己遭了報應!」

  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,把一場瀆職事故,硬生生扭轉成了,一次大獲全成的「鋤奸行動」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人群外圍傳來一陣騷動。

  牛大力的幾個手下被人攙扶著,一瘸一拐地擠了進來,其中一個胳膊脫臼的漢子指著林衛國兄弟倆,聲嘶力竭地喊道:

  「王書記!您別聽他胡說!是他們!是他們兄弟倆先動手打人,我們為了躲他們,車才翻下坡的!是他們害死了大力哥!」

  一時間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林衛國身上。

  面對指控,林衛國臉上,沒有絲毫慌亂。

  他從孫科長身後緩緩走出,迎著所有人的目光,沉聲的說道:


  「王書記,各位鄉親,牛大力是不是在盜伐,路邊這堆帶紅漆的木頭就是鐵證。他威脅到的,是我剛剛用全部家當承包下來的林區安全,我阻止他,是保護我自己的財產,更是保護公社的財產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幾個叫嚷的傷者,話鋒一轉:

  「不過,鄉里鄉親的,人受傷了總得治。我願意個人,先墊付你們的初期醫藥費。」

  此話一出,那幾個傷者頓時一愣,連叫嚷都忘了。

  林衛國看著他們,繼續說道:

  「但是,有一個條件。這筆錢,必須在公社武裝部同志的見證下,由你們親口說清楚,你們是在什麼時間、『鬼見愁』哪個具體位置、手裡拿著什麼工具受的傷,並簽字畫押,形成書面記錄。說完,我立刻讓我哥,送你們去衛生院。」

  這看似寬宏大量的提議,實則是一記最狠毒的殺招。

  那幾個傷者面面相覷,臉上血色盡褪。

  他們想要拿到救命錢,就必須承認自己在深夜、出現在盜伐現場、手裡還拿著斧頭鋸子……這無異於一份主動遞交的犯罪供詞!

  不承認?

  那就得自己忍著斷骨之痛,掏空家底去看病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
  那個胳膊脫臼的漢子,疼得滿頭大汗,看著林衛國那雙無所謂的眼神,再看看旁邊挎著步槍、一臉嚴肅的民兵,最後一絲僥倖心理,也徹底崩潰了。

  他咬著牙,哀嚎道:

  「我說!我全說!我的胳膊斷了!」

  一個人的崩潰,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。

  剩下的傷者,為了能儘快得到救治,爭先恐後地開始交待。

  半小時後,公社二樓的臨時協調會辦公室里,燈火通明。

  王書記坐在主位上,面前擺著三樣東西:一張是紅星家具廠,那張沾著泥的預付款收據,一張是剛剛由民兵記錄、幾個傷者哭爹喊娘,按上手印的供詞,還有一張,就是孫科長遞上來的,蓋著林業科公章的荒山承包合同。

  人證、物證、作案動機,形成了一條完美閉環的證據鏈。

  王書記拿起那份承包合同,手指在「承包期限:壹拾年」的字樣上看了許久,又看了看落款處,那個清晰的日期,那是在事故發生前一天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目光如炬,在孫科長和林衛國臉上一一掃過。

  孫科長緊張得後背冒汗,而林衛國則始終平靜地站著,不卑不亢。

  「性質明確了!」

  他斬釘截鐵地宣布,「牛大力團伙,系有預謀、有組織的重大盜竊國家財產案!林衛國、林大壯同志,在個人承包區域內發現險情,挺身而出,與犯罪分子作鬥爭,成功保衛了集體與國家財產的安全,其行為屬於正當防衛,應予以表彰!」

  孫科長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
  王書記的目光轉向林衛國,語氣緩和了許多,帶著一絲欣賞。

  「小林同志,你很有覺悟,也很有擔當。公社不能讓你這樣,有覺悟的同志流血又流汗,還自己掏錢墊醫藥費。」

  他轉向孫科長,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指示道:

  「孫科長,這份合同,要改!為了鼓勵先進,也為了讓後山能得到長期、穩定的管理,原定十年的承包期,延長至三十年!承包費嘛……」

  「林衛國同志又是修路又是補種樹,投入不小,就在原來每畝兩毛錢的基礎上,再給他減免三年的林地平整費,作為獎勵!」

  孫科長哪敢有半個不字,連連點頭稱是,立刻找來紙筆,當場起草了一份補充協議。

  在王書記和一眾公社幹部的注視下,林衛國拿起筆,在那份將決定後山,未來三十年歸屬的補充協議上,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,並按下了鮮紅的指印。

  當那枚「紅旗公社林業科」的公章再次落下時,林衛國知道,這片滿載著機遇與財富的荒山,從法律意義上,已經徹底姓林了。

  會議結束後,林衛國走出公社大院。

  他正準備回家,一個乾瘦的身影,卻從門口的老槐樹後閃了出來,攔住了他的去路。

  是老獵戶,劉旱菸。

  老人手裡攥著那杆,用了幾十年的菸袋鍋,臉色異常凝重,他湊到林衛國身邊,壓低了聲音:


  「小子,你是不是覺得,你占了個大便宜?」

  林衛國一怔,看著老人嚴肅的表情,沒有說話。

  劉旱菸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:

  「我問你,你知不知道牛大力那個『座山雕』,為啥死盯著『鬼見愁』那片破石坡不放?真就為了那幾棵不值錢的紅松?」

  林衛國心中一動,他確實也覺得牛大力的行為,有些不合常理,但他以為是對方貪婪成性。

  我告訴你,劉旱菸把菸嘴湊到嘴邊,卻忘了點火,只是干吸了一口:

  「那片亂石坡底下,土不一樣!是『冷泉黑腐殖土』!黑得流油,一年四季都陰涼濕潤。這種土,是野山參挪窩最喜歡待的地方!牛大力不是要木頭,他是想把那一片的山皮土,都給挖走,去移栽他從別處,找到的極品野山參!」

  他猛地低頭,看向自己懷中那份,承包期長達三十年的合同。

  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,他用幾百塊錢的修路成本,和一個人情做賭注,贏下的根本不只是一座荒山,而是一座深藏著巨大附加值的、真正的寶山。

  那片不起眼的亂石坡,才是這座寶山真正的「龍眼」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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