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人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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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衛民撓了撓頭,腦子仍是一團漿糊:

  「衛國,我還是不懂,咱掏錢修路,縣裡咋就欠咱人情了?這不還是咱貼錢嗎?」

  林衛國停下腳步,回頭看著哥哥那張,寫滿困惑的憨厚臉龐。

  「哥,這就好比,縣長家的牛跑了,踩壞了咱家的菜地。咱不但沒找他賠菜,還主動幫他把牛找回來,順手把牛棚也給修好了。你說,下回咱家真有點啥事求到他跟前,他好意思不張嘴幫忙嗎?」

  「現在,牛大力偷的就是縣林場這頭『牛』,咱主動提出來修路補種,就是在幫縣裡把這『牛棚』修好。這叫雪中送炭,比你送幾斤豬肉、幾瓶好酒管用一百倍。」

  林大壯似懂非懂地張了張嘴,但林衛國沒給他細想的時間。

  「哥,你現在立刻回『鬼見愁』。到了那兒,什麼血肉模糊的現場都別管,就專門找帶著這種,紅漆標記的木頭塊。不管是大樁子還是碎木屑,只要帶紅漆,統統撿出來,在路邊最顯眼的地方單獨碼成一堆。要讓所有路過的人、所有公社下來的領導,一眼就能瞧見這抹紅。記住,只做這一件事,別的誰問都別吭聲。」

  林大壯對具體的利益置換,還沒轉過彎,但「撿木頭」這個他聽懂了。

  他重重地點了點頭,攥緊拳頭,轉身就朝山坡方向快步跑去,那雙布鞋踩在碎石路上,發出急促的咔咔聲。

  他此時還沒意識到,這個簡單的動作,將在接下來的半小時內,先入為主地在所有人心中,將「意外事故」與「盜竊國家重點資產」死死地劃在一起。

  與此同時,公社林業科辦公室內,氣氛十分的凝重。

  孫科長跌坐在椅子上,手裡那份剛蓋好章的合同,重若千斤,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
  就在他坐立不安、打算把合同塞進抽屜最深處時,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了。

  幹事趙小五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,因為跑得太急,一隻鞋底都跑飛了半截。

  「科長,壞了!出大漏子了!公社王書記,剛才在大院裡發火呢,已經帶著武裝部的民兵往現場趕了!而且我還聽說……有人昨天傍晚,在山下看見縣林場的解放卡車了,說是來巡查標記樹種的!」

  他猛地站起身,一個普通的塌方死人事故,憑他的關係,或許能往下壓一壓,當個安全意外處理。

  可一旦牽扯到縣林場,性質就全變了!

  縣林場的背後是縣裡,甚至是省林業廳的指標,那是動不得的虎鬚。

  他剛剛私自簽下的這份承包合同,此時就像一張,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。

  「這公章……我蓋早了啊!」

  孫科長哀嚎一聲,伸手就要去抓那份合同,想把它撕的粉碎。

  「科長,這不僅沒早,反而是正到時候。」

  一道平靜得出奇的聲音,從門口傳來。

  林衛國並沒有走遠,他始終靠在走廊的陰影里,等的就是這個,足以讓孫科長徹底崩潰的臨界點。

  他緩步走進辦公室,他走到辦公桌前,隔著一桌狼藉,直視著六神無主的孫科長:

  「縣林場的車出現過,正好說明牛大力偷的不是什麼,滿山亂長的雜樹,而是縣裡的重點資產、是國家的寶貝疙瘩。您想過沒有,如果沒有這份合同,您這就是嚴重的監管失職,牛大力在您眼皮子底下,偷了縣裡的東西,您卻一無所知,甚至還出了人命,這烏紗帽您保得住嗎?」

  孫科長愣住了,嘴唇哆嗦著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林衛國。

  「但現在有了這份合同,情況就徹底翻轉了。」

  等會兒王書記到了現場,您就告訴他:

  「您早就察覺到了,牛大力這夥人的異動,所以您才特事特辦,急火火地找了我這個不怕死的後生,簽了這份承包代管理的合同,就是為了設個套,想把這伙盜伐賊,給釘死在山上。」

  「您不是在處理事故,您是在您的英明領導和提前部署下,成功阻止了一起重大的、針對縣級單位的惡意盜竊案!而牛大力,是眼看承包合同要生效,以後沒法再偷了,才狗急跳牆連夜搶運,結果遭了天譴。」

  他是個老江湖,順著這邏輯推演了下去——沒錯,只要合同日期簽在事故發生前,他就是未雨綢繆的功臣;只要那些帶紅漆的木頭,被擺在明面上,牛大力的死就是罪有應得的。

  恐懼在孫科長的眼中,迅速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,劫後餘生的興奮。


  他死死抓起桌上的公文包,將合同副本穩穩地揣進懷裡,甚至還整理了一下那身半舊的藍布中山裝領口。

  這一刻,他仿佛又成了那個威嚴、果斷、為公家財產操碎了心的孫科長。

  「對……對!我這是提前部署,我這是深入群眾!」

  孫科長嘟囔著,像是在給自己打氣,隨即快步地朝門口走去,臨出門前還回頭看了一眼林衛國,眼神複雜到了極點,卻又帶著一種,不得不綁在一條船上的決絕。

  「衛國,現場要是對不上,咱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!」

  「科長放心,現場現在全是我哥在盯著。」林衛國淡淡一笑。

  辦公室內瞬間安靜了下來,只剩下林衛國和呆若木雞的趙小五。

  趙小五看著林衛國,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剛才親耳聽到了,林衛國如何將一個,足以丟官罷職的禍事,信手掂來地,扭轉成一樁潑天大功。

  這種玩弄人心,與規則於股掌之間的手段,根本不像是一個,十八歲的農村後生能有的。

  「衛國哥……」

  趙小五咽了口唾沫,大著膽子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你怎麼會知道,那紅漆是縣林場的標記?還知道得這麼准?」

  他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,語氣平淡的說道: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是牛大力親口告訴我的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
  趙小五一個人,站在落滿灰塵的辦公室里,腦中一片空白。

  牛大力昨晚就死透了,死人怎麼會說話?

  除非……除非在牛大力動手之前,甚至在那個「鬼見愁」路面塌方之前,林衛國就已經,把這一切都算死了。

  他打了個冷顫,只覺得背後涼嗖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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