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這事，得這麼辦！
辦公室內，孫科長雙手撐著桌子，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，整個人像一灘被抽掉骨頭的爛泥，全靠那張桌子，才沒滑到地上去。
林衛國沒有去看孫科長，他的目光看向了那個，還杵在門口、驚魂未定的年輕幹事。
「消息報到縣裡了嗎？」
林衛國開口，聲音不大，打破了現在的僵局。
「公社有領導過去了嗎？」
是啊，流程！
現在最重要的是，控制住事情發酵的速度！
年輕幹事名叫趙小五，平時在科里就是個跑腿打雜的，哪見過這種陣仗。
他被林衛國這突如其來的問題，問得一愣，結結巴巴地回答：
「沒、沒呢……消息是山下王家屯一個砍柴的村民跑來報的信，我、我聽了就直接跑過來跟您匯報了，還沒來得及……來得及往上報……」
「沒上報！」
他的眼中爆出一陣狂喜的、劫後餘生的僥倖。
沒上報，就意味著事情，還有轉圜的餘地，還沒有被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！
就在孫科長的心思，活絡起來的瞬間，林衛國已經轉過頭，對身後一直沉默不語的林衛民說道:
「哥，你現在立刻去『鬼見愁』坡。」
「別說別的，就說是公社派你來幫忙救人的。到那兒以後，什麼都別干，就給我看好現場，尤其是那些木頭，一根都別讓人亂動，就說要等公社的領導過來做鑑定。去吧，快！」
林大壯雖然腦子，還沒完全轉過彎來，但他對弟弟有著近乎本能的信任。
他只知道，弟弟這麼安排，就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他悶聲不響地點了點頭，那張憨厚的臉上滿是凝重，拎起牆角的灰鏟，大步流星地就沖了出去，那股子一往無前的氣勢，倒真像個去執行緊急任務的民兵。
辦公室的門被風帶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屋內，只剩下了三個人。
林衛國這才緩緩轉過身，面向已經從椅子上，掙扎著站起來的孫科長。
他沒有走近，只是隔著辦公桌，分析著眼前的局勢：
「孫科長，現在去追究誰的責任，已經晚了。牛大力死了，死無對證。但是，怎麼給這件事定性，還來得及。」
他向前探出身子，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衛國，聲音嘶啞地問：
「怎……怎麼定性？」
林衛國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孫科長，您可以立刻向公社領導匯報。」
「就說，林業科根據群眾舉報，早就注意到了，後山存在盜採風險。為了從根源上杜絕此類事件，您高瞻遠矚，決定引入民間力量，以承包代管理，將這片無人看管的荒山，納入正規化經營。而我，就是那個主動請纓、配合公社工作的『群眾』。」
孫科長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，他瞪大了眼睛，順著林衛國的思路，思考起來。
「牛大力，是聽到了公社要整頓後山、並且即將發包承包的風聲，狗急跳牆，企圖在承包合同正式生效前，連夜搶運他之前盜伐的木材，結果心虛慌亂、天雨路滑，最終自食惡果，車毀人亡。」
林衛國的手指，重重地按在了那份申請書上。
「而這份申請書，以及上面的日期，就是您提前布局、積極作為的鐵證！」
他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，一條原本通往萬丈深淵的死路，硬生生被林衛國，變成了一條通天之路。
瀆職罪變成了領導有方，監管不力變成了防範未然！
這簡直是……起死回生之術！
他看向林衛國的眼神，徹底變了，那是一種敬畏的目光。
但多年的機關算計，讓他沒有立刻被沖昏頭腦。
他目光一掃，落在了合同的關鍵條款上：
「每畝……兩毛？承包三十年？」
「衛國，這個價格……太低了！低得不合常理。現在報上去是功勞，可將來萬一有人，拿這個價格做文章，我、我這還是說不清啊！」
「孫科長，您多慮了。」
林衛國似乎，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。
他神色不變，從容地將合同翻到附件頁，修長的手指，準確地點在了其中一條，毫不起眼的條款上。
「科長請看這裡。」
孫科長湊過去，眯著眼睛看著這條條款：
【補充條款：承包方林衛國，須在承包生效後第一年內，自費組織人力物力，對『鬼見愁』塌方路段進行全面修復，確保道路安全通行，並無償補種三百棵紅松樹苗，保證存活率不低於八成。】
「這……」
孫科長愣住了。
「『鬼見愁』那個坡，修起來要多少土方，要多少人工，您比我清楚。」
林衛國淡淡地說道，「這幾百棵樹苗，去縣苗圃買又是多少錢？把這筆投入折算進去，您覺得，我這承包費還低嗎？這哪裡是承包，這分明是我在替公社分憂，替您這位科長，填補前任留下的爛攤子。將來誰敢質疑，您就把這份附件拍在他臉上，問問他，誰願意花這個錢，出這個力！」
他不再有任何猶豫，猛地拉開抽屜，從最裡面翻出一個，纏著紅布的木盒子。
打開盒子，一枚刻著「紅旗公社林業科」的銅製公章赫然在目。
他抓起公章，深吸一口氣，蘸足了印泥，對著申請書和一式三份的承包合同，一下、一下、又一下，重重地蓋了下去！
林衛國一言不發地，看著他蓋完，然後才伸手，將屬於自己的那份合同，仔細地對摺、再對摺，揣進了貼身的內兜里。
「孫科長，那我先去山上看看情況了。您……也該去跟領導匯報了。」
他丟下這句話，轉身就走，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直到林衛國的身影消失在門外，孫科長才一屁股，坐回椅子上，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。
走出公社大院，林衛民正焦急地在門口踱步。
看到弟弟出來，他趕緊迎了上來。
「衛國，你沒事吧？那孫科長沒為難你？」
「沒事。」
林衛國搖了搖頭。
林衛民跟在後面，心裡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問出了口：
「衛國，我剛才聽明白了。可咱真要花錢去修那條破路？那得多少錢啊？那幫人偷木頭，憑啥讓咱家吃這個大虧？」
在他看來，這簡直是賠本買賣。
林衛國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看自己憨厚的兄長。
他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從內兜里，再次掏出了那截，用手絹包裹著的、帶有紅漆標記的紅松木。
他把木頭，遞到林衛民面前。
「哥，你看清楚這個。」
「不就是塊破木頭，刷了點紅油漆麼？」林衛民不解。
「這紅漆，不是普通的油漆。這是縣林業局，給他們林場裡的重點保護樹種做的標記。」
「牛大力偷的，不是咱們後山沒人管的野木頭，他偷的，是縣裡掛了號的『錢袋子』。」
「我們主動提出修路、補種樹苗，表面上看是吃虧，實際上，是給縣裡一個天大的面子。」
林衛國把那截木頭，重新揣回懷裡。
「路修好了，縣林業局就欠了咱們一個人情，以後咱們在這山上做什麼，他們都會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路萬一修不好，或者出了什麼問題，追責也追不到咱們頭上，因為合同寫得清清楚楚，是牛大力破壞在先。這個人情，比修路花的那點錢，那幾百棵樹苗，值錢多了。」
他第一次清晰的意識到，自己的弟弟盤算的，從來就不是眼前，這一畝三分地，也不僅僅是這一座山。
那盤棋，大到他根本看不明白。
林衛國沒有去看孫科長，他的目光看向了那個，還杵在門口、驚魂未定的年輕幹事。
「消息報到縣裡了嗎？」
林衛國開口，聲音不大，打破了現在的僵局。
「公社有領導過去了嗎？」
是啊，流程！
現在最重要的是，控制住事情發酵的速度！
年輕幹事名叫趙小五，平時在科里就是個跑腿打雜的，哪見過這種陣仗。
他被林衛國這突如其來的問題，問得一愣，結結巴巴地回答：
「沒、沒呢……消息是山下王家屯一個砍柴的村民跑來報的信，我、我聽了就直接跑過來跟您匯報了，還沒來得及……來得及往上報……」
「沒上報！」
他的眼中爆出一陣狂喜的、劫後餘生的僥倖。
沒上報，就意味著事情，還有轉圜的餘地，還沒有被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！
就在孫科長的心思，活絡起來的瞬間，林衛國已經轉過頭，對身後一直沉默不語的林衛民說道:
「哥，你現在立刻去『鬼見愁』坡。」
「別說別的，就說是公社派你來幫忙救人的。到那兒以後，什麼都別干，就給我看好現場，尤其是那些木頭，一根都別讓人亂動，就說要等公社的領導過來做鑑定。去吧，快！」
林大壯雖然腦子，還沒完全轉過彎來，但他對弟弟有著近乎本能的信任。
他只知道，弟弟這麼安排，就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他悶聲不響地點了點頭，那張憨厚的臉上滿是凝重，拎起牆角的灰鏟，大步流星地就沖了出去，那股子一往無前的氣勢，倒真像個去執行緊急任務的民兵。
辦公室的門被風帶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屋內，只剩下了三個人。
林衛國這才緩緩轉過身，面向已經從椅子上，掙扎著站起來的孫科長。
他沒有走近，只是隔著辦公桌，分析著眼前的局勢：
「孫科長，現在去追究誰的責任，已經晚了。牛大力死了，死無對證。但是，怎麼給這件事定性，還來得及。」
他向前探出身子，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衛國，聲音嘶啞地問：
「怎……怎麼定性？」
林衛國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孫科長，您可以立刻向公社領導匯報。」
「就說，林業科根據群眾舉報，早就注意到了，後山存在盜採風險。為了從根源上杜絕此類事件，您高瞻遠矚，決定引入民間力量，以承包代管理，將這片無人看管的荒山，納入正規化經營。而我，就是那個主動請纓、配合公社工作的『群眾』。」
孫科長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，他瞪大了眼睛，順著林衛國的思路，思考起來。
「牛大力，是聽到了公社要整頓後山、並且即將發包承包的風聲，狗急跳牆，企圖在承包合同正式生效前，連夜搶運他之前盜伐的木材，結果心虛慌亂、天雨路滑，最終自食惡果，車毀人亡。」
林衛國的手指，重重地按在了那份申請書上。
「而這份申請書，以及上面的日期，就是您提前布局、積極作為的鐵證！」
他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，一條原本通往萬丈深淵的死路，硬生生被林衛國，變成了一條通天之路。
瀆職罪變成了領導有方，監管不力變成了防範未然！
這簡直是……起死回生之術！
他看向林衛國的眼神，徹底變了，那是一種敬畏的目光。
但多年的機關算計，讓他沒有立刻被沖昏頭腦。
他目光一掃，落在了合同的關鍵條款上：
「每畝……兩毛？承包三十年？」
「衛國，這個價格……太低了！低得不合常理。現在報上去是功勞，可將來萬一有人，拿這個價格做文章，我、我這還是說不清啊！」
「孫科長，您多慮了。」
林衛國似乎，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。
他神色不變，從容地將合同翻到附件頁，修長的手指，準確地點在了其中一條，毫不起眼的條款上。
「科長請看這裡。」
孫科長湊過去，眯著眼睛看著這條條款：
【補充條款：承包方林衛國，須在承包生效後第一年內，自費組織人力物力，對『鬼見愁』塌方路段進行全面修復，確保道路安全通行，並無償補種三百棵紅松樹苗，保證存活率不低於八成。】
「這……」
孫科長愣住了。
「『鬼見愁』那個坡，修起來要多少土方，要多少人工，您比我清楚。」
林衛國淡淡地說道，「這幾百棵樹苗，去縣苗圃買又是多少錢？把這筆投入折算進去，您覺得，我這承包費還低嗎？這哪裡是承包，這分明是我在替公社分憂，替您這位科長，填補前任留下的爛攤子。將來誰敢質疑，您就把這份附件拍在他臉上，問問他，誰願意花這個錢，出這個力！」
他不再有任何猶豫，猛地拉開抽屜，從最裡面翻出一個，纏著紅布的木盒子。
打開盒子，一枚刻著「紅旗公社林業科」的銅製公章赫然在目。
他抓起公章，深吸一口氣，蘸足了印泥，對著申請書和一式三份的承包合同，一下、一下、又一下，重重地蓋了下去！
林衛國一言不發地，看著他蓋完，然後才伸手，將屬於自己的那份合同，仔細地對摺、再對摺，揣進了貼身的內兜里。
「孫科長，那我先去山上看看情況了。您……也該去跟領導匯報了。」
他丟下這句話，轉身就走，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直到林衛國的身影消失在門外，孫科長才一屁股，坐回椅子上，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。
走出公社大院，林衛民正焦急地在門口踱步。
看到弟弟出來，他趕緊迎了上來。
「衛國，你沒事吧？那孫科長沒為難你？」
「沒事。」
林衛國搖了搖頭。
林衛民跟在後面，心裡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問出了口：
「衛國，我剛才聽明白了。可咱真要花錢去修那條破路？那得多少錢啊？那幫人偷木頭，憑啥讓咱家吃這個大虧？」
在他看來，這簡直是賠本買賣。
林衛國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看自己憨厚的兄長。
他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從內兜里，再次掏出了那截，用手絹包裹著的、帶有紅漆標記的紅松木。
他把木頭，遞到林衛民面前。
「哥，你看清楚這個。」
「不就是塊破木頭，刷了點紅油漆麼？」林衛民不解。
「這紅漆，不是普通的油漆。這是縣林業局，給他們林場裡的重點保護樹種做的標記。」
「牛大力偷的，不是咱們後山沒人管的野木頭，他偷的，是縣裡掛了號的『錢袋子』。」
「我們主動提出修路、補種樹苗，表面上看是吃虧，實際上，是給縣裡一個天大的面子。」
林衛國把那截木頭，重新揣回懷裡。
「路修好了，縣林業局就欠了咱們一個人情，以後咱們在這山上做什麼，他們都會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路萬一修不好，或者出了什麼問題，追責也追不到咱們頭上，因為合同寫得清清楚楚，是牛大力破壞在先。這個人情，比修路花的那點錢，那幾百棵樹苗，值錢多了。」
他第一次清晰的意識到，自己的弟弟盤算的，從來就不是眼前，這一畝三分地，也不僅僅是這一座山。
那盤棋，大到他根本看不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