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請老獵戶出山
林母王翠芳，剛剛因為那幾份縣裡文件，而平復的心情，被兒子這句斬釘截鐵的話，又給嚇得劇烈的跳動起來。
她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著，一把死死拽住林衛國的胳膊。
「衛國啊！你……你這是幹啥呀！你這是往火上澆油啊！那馮家是啥人家？他爹是公社主任，管著咱們全公社的人！你這時候把縣裡的領導請來，不是明擺著跟他們叫板，把人往死里得罪嗎？咱……咱不惹事，行不行？」
在母親的認知里，民不與官斗，是刻在骨子裡的鐵律。
兒子有縣裡的「關係」固然是好事，可那是用來保命的底牌，哪有還沒開打就王炸起手的道理？
這萬一要是把馮家逼急了，狗急跳牆，誰知道，會使出什麼更陰損的招數。
妹妹林衛紅，也怯生生地扯著林衛國的衣角，一雙大眼睛裡滿是驚恐，顯然和母親想一塊兒去了。
然而，林衛國只是回過頭，靜靜地看著母親。
他沒有長篇大論地解釋什麼叫「打得一拳開，免得百拳來」，也沒有空洞地許諾「一切有我」。
他只是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，然後，他轉身走到炕櫃前，拉開那個吱呀作響的抽屜，從裡面拿出了一沓，嶄新的信紙，和一支英雄牌鋼筆。
昏黃的煤油燈光下，他擰開筆帽，將信紙在缺了一角的矮木桌上鋪平。
他蘸飽了墨水，開始快速書寫起來。
「尊敬的安河縣，農業技術推廣站王站長：」
遒勁有力的字跡，一筆一划地出寫在粗糙的紙面上。
她看著兒子寬厚而沉穩的背影，看著那在燈影下，微微晃動的筆尖，看著一個個清晰的字跡，從筆下書寫開來。
她忽然明白了，兒子不是在說氣話，更不是被沖昏了頭的魯莽。
自己這個當娘的，看不懂那些彎彎繞，也想不明白那些大道理。
但她看得懂兒子此刻的眼神，那是胸有成竹的眼神。
這就夠了。
她不再言語，默默地吸了吸鼻子，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花。
她轉身，佝僂著腰走進了廚房。
灶台是冰冷的，水缸里也只剩下半缸水。
她拿起掛在牆上的葫蘆瓢，手還在微微地顫抖，但當她舀起水倒進鍋里時，眼神卻一點點變得堅定起來。
兒子要在外面衝鋒陷陣，她這個當娘的，就得把後方的鍋灶，給他燒得旺旺的。
她開始盤算，家裡地窖里還剩下多少土豆，酸菜缸里還有幾顆酸菜，掛在房樑上的那兩串，干辣椒夠不夠用……
盤算了一圈，王翠芳的眉頭又緊緊擰了起來。
請的是縣裡的領導，總不能就用土豆燉酸菜招待吧？
這菜色也太寒磣了，說出去都丟人。
可家裡最值錢的，就是那幾隻剛開始下蛋的林下雞，殺了吃肉，那不等於殺雞取卵嗎？
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堂屋，林衛國已經寫完了兩封信，正在小心翼翼地往信封里折。
王翠芳壓低了聲音，臉上是掩不住的愁容。
「衛國，請領導吃飯，咱家……拿不出像樣的硬菜啊。」
林衛國放下信封，似乎早就料到母親會有此一問。
他抬起頭，目光看向窗外，望向遠處在夜色中的後山。
「娘，山裡有。」
「山里？」
王翠芳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兒子的意思。
「你是說……野味？」
「對。」林衛國點點頭。
「咱們紅旗大隊物產豐不豐富，不能光靠嘴說，得讓領導們親眼看到，親口嘗到。到時候桌上擺上幾道山珍，比我遞上十份報告，都有說服力。」
王翠芳的臉上露出幾分遲疑：
「可這打獵是技術活，你爹那兩下子，抓個兔子都費勁。這黑燈瞎火的，山上路又不好走……」
「咱村里，最好的獵手是誰？」林衛國直接問道。
「那還用說，肯定是劉旱菸。」
王翠芳不假思索地回答，但隨即又搖了搖頭，像是想起了什麼。
「不過……你請不動他。這老頭兒，脾氣怪得很。自從前幾年在山裡崴了腿，落下病根後，就再也不進山了，整天把自己，關在村東頭那個破院子裡，誰去敲門都不應。」
劉旱菸。
林衛國在腦海里，搜索著這個名字。
他記得，這是個孤寡老人，一輩子沒娶妻生子，年輕時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好獵手，槍法如神，一手下套子的絕活更是無人能及。
「我去試試。」
林衛國站起身，從炕櫃最下面摸出一個，用報紙包著的油紙包，又轉身拎起了角落裡，那瓶一直沒捨得喝的高度白酒「北大荒」。
這是他上次去縣裡，特意給自家老爹買的，還沒來得及開封。
「哎，你這孩子……」
王翠芳看著兒子，提著酒肉就要出門，想攔又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她知道劉旱菸的脾氣，村里多少人，提著東西上門求他辦事，都被他連人帶東西給撅了出來，這老頭倔得像茅坑裡的石頭。
林衛國推開門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村東頭的路越走越偏，幾乎聽不到村裡的狗吠聲。
借著稀疏的月光，林衛國找到了那座，被半人高的野草包圍的院子。
院牆是石頭壘的，大門緊閉，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僻。
他上前，抬手在粗糙的木門上，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。
「咚！咚！咚！」
院裡沒有任何回應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林衛國沒有再敲，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，耐心的等待著。
過了足足一分鐘，他才沉聲開口：
「劉大爺，我是林衛國。知道您不缺酒肉，但晚輩的一點心意，您不開門，我就給您掛門上了。」
話音落下，院裡依舊沒動靜。
林衛國也不著惱，真的就解開油紙包的繩子，把那塊還帶著肉鋪印章的二斤後臀尖，連同那瓶「北大荒」，一起掛在了門環上，轉身作勢要走。
就在他邁出步子時，身後傳來「嘎吱」一聲，門打開了一道縫。
一雙渾濁的眼睛，從門縫裡看了出來，在他身上下打量。
「有事說事，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。」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門後傳來。
林衛國停下腳步，轉過身，坦然地迎著那道審視的目光。
他沒有立刻進門，而是隔著門縫，開門見山道：
「劉大爺，我想請您出山，幫我打幾隻野味，招待貴客。」
「後山？呵呵。」
劉旱菸冷笑一聲，聲音里滿是嘲弄，「現在的後生，膽子都這麼大？你不知道，那山現在是誰的地盤？」
「知道，牛大力。」
林衛國平靜地回答。
「知道你還敢去？」
劉旱菸的語氣里，多了一絲驚訝。
「那山早就不是以前的山了，牛大力那伙子人，就是一群，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狗，帶著幾十號人，天天在裡面伐木、偷獵。誰敢踏進他們劃的道道，輕的扒光了扔出來，重的，腿都給你打折。你去找他們要野味？」
「我不找他們要，我自己拿。」
劉旱菸似乎被林衛國這句狂妄的話，給氣笑了，門開得大了一些。
一個乾瘦如枯柴的老人，出現在門口，手裡拄著一根，磨得油光發亮的木杖。
他身上穿著一件，洗得發白的舊褂子，雖然瘦，但腰杆挺得筆直，那雙眼睛在昏暗中，亮得嚇人。
「自己拿？」
他上下掃了林衛國一眼，「就憑你？小子，別以為包了個魚塘，弄了幾畝地，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。那不是你跟村里人耍嘴皮子，那是真刀真槍的玩命。」
林衛國沒接他的話茬，而是提著酒肉，自顧自地邁進了院子。
他將東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，就像是沒看到，劉旱菸臉上的不悅。
「劉大爺，我聽村里老人說，二十年前，您為了追一頭，三百斤的黑瞎子，一個人帶著三天的乾糧，和一把老套筒，在山裡跟它耗了三天三夜，最後硬是把它堵死在老熊洞裡。這事，是不是真的？」
劉旱菸眼神一動，渾濁的瞳孔里閃過一絲，不易察覺的光彩，那是屬於獵人的驕傲。
他沒承認，也沒否認，只是哼了一聲，算是默認。
「那時候的山，是活的。」
林衛國自顧自地，擰開酒瓶蓋，一股濃烈的酒香，瞬間瀰漫在小院裡。
「有規矩，有敬畏。老獵手懂什麼叫『打公莫打母，獵幼不獵孕』。可牛大力那幫人懂什麼？」
他話鋒一轉，聲音陡然變冷：
「他們只會下絕戶套，不管公的母的，大的小的，一網打盡；他們只會往泉眼下毒，毒死一片，就為了撈幾條魚；他們只會用大鋸，放倒百年的老松樹，就為了換幾張票子。他們不是在打獵，他們是在刨咱們這山的根！」
劉旱菸拄著木杖的手，青筋微微暴起。
「我承包後山，不是為了那幾棵樹，幾隻山雞。」
林他直視著劉旱菸的眼睛，一字一句的說道:
「我要成立護林隊，把牛大力這顆毒瘤挖掉。我要把山封起來，科學養護，讓那些被他們嚇跑的狍子、野豬重新回來。我要讓這山，重新活過來。」
他向前一步，目光灼灼：
「我正式邀請您，出任護林隊的技術總顧問。我給您開正式的薪水，年底還有分紅。我不要您再拼命，我只要您的經驗，您的規矩。」
「養山……」
這個他想了一輩子，卻連想都不敢想的念頭，竟然從一個十八歲的後生嘴裡，說了出來，而且說得如此理所當然，如此斬釘截鐵。
他死死地盯著林衛國，他想從這張年輕的臉上，找出一絲吹牛或算計的痕跡，但他只看到了坦蕩和決然。
良久，劉旱菸沙啞地開口：
「我憑什麼信你？」
「就憑我敢把縣領導請來，當著全公社的面，吃這山裡的野味。」
林衛國平靜地回答，「這場戲，我必須唱好。牛大力，就是我開場要祭刀的第一道菜。」
他沉默了許久，將那根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。
「打獵，今天不行。」
他沉聲道，「跟我進山，我倒要親眼看看，你小子是不是在說大話。」
他丟下這句話，轉身就進了屋，片刻後，背著一個破舊的帆布挎包，手裡多了一把鋥亮的柴刀，便率先走出了院門。
「跟上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，悄無聲息地，融入了後山的夜色之中。
山路崎嶇，但劉旱菸走得又快又穩，完全不像個腿腳有毛病的老人。
林衛國緊隨其後，越往山里走，空氣越是陰冷潮濕。
剛走到半山腰處的一片松林，走在前面的劉旱菸，突然身形一頓，猛地抬手，一把將林衛國，死死按在了一片半人高的灌木叢後。
「別出聲。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林衛國順著他的視線望去，心頭猛地一沉。
不遠處，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，灑在林間空地上。
七八棵足有水桶粗的老松樹，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，巨大的樹樁上，還留著嶄新刺眼的鋸痕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松脂味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，從更深處的密林里傳來，伴隨著幾句壓低了嗓門的咒罵。
「媽的，今晚點子真背，就放倒這麼幾棵，還不夠塞牙縫的！」
「小聲點！不想活了？」
幾個人影鬼鬼祟祟地，從黑暗中鑽了出來，手裡拎著鋸子和斧頭。
為首的是一個，身材極其粗壯的漢子，穿著一件黑背心，胳膊上的肌肉虬結，在月光下泛著油光。
他臉上有一道，從眉角劃到嘴角的刀疤，顯得格外猙獰。
那張臉，林衛國在村里，遠遠見過幾次——牛大力！
他迅速掃了一眼周圍的地形，發現自己和劉旱菸，現在的位置極其尷尬。
他們正好被卡在了牛大力那伙人，他們下山必經的小路之間，前面是伐木的空地，後面是陡峭的土坡，進退兩難。
牛大力那伙人的咒罵聲，越來越近，腳踩在枯枝敗葉上的聲音，清晰可聞。
躲在灌木叢里，劉旱菸握著柴刀的手猛然攥緊，眼神一凜，隨時準備衝出去干架。
她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著，一把死死拽住林衛國的胳膊。
「衛國啊！你……你這是幹啥呀！你這是往火上澆油啊！那馮家是啥人家？他爹是公社主任，管著咱們全公社的人！你這時候把縣裡的領導請來，不是明擺著跟他們叫板，把人往死里得罪嗎？咱……咱不惹事，行不行？」
在母親的認知里，民不與官斗，是刻在骨子裡的鐵律。
兒子有縣裡的「關係」固然是好事，可那是用來保命的底牌，哪有還沒開打就王炸起手的道理？
這萬一要是把馮家逼急了，狗急跳牆，誰知道，會使出什麼更陰損的招數。
妹妹林衛紅，也怯生生地扯著林衛國的衣角，一雙大眼睛裡滿是驚恐，顯然和母親想一塊兒去了。
然而，林衛國只是回過頭，靜靜地看著母親。
他沒有長篇大論地解釋什麼叫「打得一拳開，免得百拳來」，也沒有空洞地許諾「一切有我」。
他只是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，然後，他轉身走到炕櫃前，拉開那個吱呀作響的抽屜，從裡面拿出了一沓，嶄新的信紙，和一支英雄牌鋼筆。
昏黃的煤油燈光下，他擰開筆帽，將信紙在缺了一角的矮木桌上鋪平。
他蘸飽了墨水，開始快速書寫起來。
「尊敬的安河縣，農業技術推廣站王站長：」
遒勁有力的字跡，一筆一划地出寫在粗糙的紙面上。
她看著兒子寬厚而沉穩的背影，看著那在燈影下，微微晃動的筆尖，看著一個個清晰的字跡，從筆下書寫開來。
她忽然明白了，兒子不是在說氣話，更不是被沖昏了頭的魯莽。
自己這個當娘的，看不懂那些彎彎繞，也想不明白那些大道理。
但她看得懂兒子此刻的眼神，那是胸有成竹的眼神。
這就夠了。
她不再言語，默默地吸了吸鼻子，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花。
她轉身，佝僂著腰走進了廚房。
灶台是冰冷的，水缸里也只剩下半缸水。
她拿起掛在牆上的葫蘆瓢，手還在微微地顫抖，但當她舀起水倒進鍋里時，眼神卻一點點變得堅定起來。
兒子要在外面衝鋒陷陣，她這個當娘的，就得把後方的鍋灶，給他燒得旺旺的。
她開始盤算，家裡地窖里還剩下多少土豆，酸菜缸里還有幾顆酸菜，掛在房樑上的那兩串，干辣椒夠不夠用……
盤算了一圈，王翠芳的眉頭又緊緊擰了起來。
請的是縣裡的領導，總不能就用土豆燉酸菜招待吧？
這菜色也太寒磣了，說出去都丟人。
可家裡最值錢的，就是那幾隻剛開始下蛋的林下雞，殺了吃肉，那不等於殺雞取卵嗎？
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堂屋，林衛國已經寫完了兩封信，正在小心翼翼地往信封里折。
王翠芳壓低了聲音，臉上是掩不住的愁容。
「衛國，請領導吃飯，咱家……拿不出像樣的硬菜啊。」
林衛國放下信封，似乎早就料到母親會有此一問。
他抬起頭，目光看向窗外，望向遠處在夜色中的後山。
「娘，山裡有。」
「山里？」
王翠芳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兒子的意思。
「你是說……野味？」
「對。」林衛國點點頭。
「咱們紅旗大隊物產豐不豐富，不能光靠嘴說，得讓領導們親眼看到，親口嘗到。到時候桌上擺上幾道山珍，比我遞上十份報告，都有說服力。」
王翠芳的臉上露出幾分遲疑：
「可這打獵是技術活，你爹那兩下子，抓個兔子都費勁。這黑燈瞎火的，山上路又不好走……」
「咱村里，最好的獵手是誰？」林衛國直接問道。
「那還用說，肯定是劉旱菸。」
王翠芳不假思索地回答，但隨即又搖了搖頭，像是想起了什麼。
「不過……你請不動他。這老頭兒，脾氣怪得很。自從前幾年在山裡崴了腿，落下病根後，就再也不進山了，整天把自己，關在村東頭那個破院子裡，誰去敲門都不應。」
劉旱菸。
林衛國在腦海里，搜索著這個名字。
他記得，這是個孤寡老人，一輩子沒娶妻生子，年輕時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好獵手，槍法如神，一手下套子的絕活更是無人能及。
「我去試試。」
林衛國站起身，從炕櫃最下面摸出一個，用報紙包著的油紙包，又轉身拎起了角落裡，那瓶一直沒捨得喝的高度白酒「北大荒」。
這是他上次去縣裡，特意給自家老爹買的，還沒來得及開封。
「哎，你這孩子……」
王翠芳看著兒子，提著酒肉就要出門，想攔又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她知道劉旱菸的脾氣，村里多少人，提著東西上門求他辦事，都被他連人帶東西給撅了出來，這老頭倔得像茅坑裡的石頭。
林衛國推開門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村東頭的路越走越偏，幾乎聽不到村裡的狗吠聲。
借著稀疏的月光，林衛國找到了那座，被半人高的野草包圍的院子。
院牆是石頭壘的，大門緊閉，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僻。
他上前，抬手在粗糙的木門上，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。
「咚！咚！咚！」
院裡沒有任何回應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林衛國沒有再敲，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，耐心的等待著。
過了足足一分鐘，他才沉聲開口：
「劉大爺，我是林衛國。知道您不缺酒肉，但晚輩的一點心意，您不開門，我就給您掛門上了。」
話音落下，院裡依舊沒動靜。
林衛國也不著惱，真的就解開油紙包的繩子，把那塊還帶著肉鋪印章的二斤後臀尖，連同那瓶「北大荒」，一起掛在了門環上，轉身作勢要走。
就在他邁出步子時，身後傳來「嘎吱」一聲，門打開了一道縫。
一雙渾濁的眼睛，從門縫裡看了出來，在他身上下打量。
「有事說事，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。」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門後傳來。
林衛國停下腳步，轉過身，坦然地迎著那道審視的目光。
他沒有立刻進門，而是隔著門縫，開門見山道：
「劉大爺，我想請您出山，幫我打幾隻野味，招待貴客。」
「後山？呵呵。」
劉旱菸冷笑一聲，聲音里滿是嘲弄，「現在的後生，膽子都這麼大？你不知道，那山現在是誰的地盤？」
「知道，牛大力。」
林衛國平靜地回答。
「知道你還敢去？」
劉旱菸的語氣里，多了一絲驚訝。
「那山早就不是以前的山了，牛大力那伙子人，就是一群，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狗，帶著幾十號人，天天在裡面伐木、偷獵。誰敢踏進他們劃的道道，輕的扒光了扔出來，重的，腿都給你打折。你去找他們要野味？」
「我不找他們要，我自己拿。」
劉旱菸似乎被林衛國這句狂妄的話，給氣笑了，門開得大了一些。
一個乾瘦如枯柴的老人，出現在門口，手裡拄著一根，磨得油光發亮的木杖。
他身上穿著一件，洗得發白的舊褂子，雖然瘦，但腰杆挺得筆直，那雙眼睛在昏暗中，亮得嚇人。
「自己拿？」
他上下掃了林衛國一眼，「就憑你？小子，別以為包了個魚塘，弄了幾畝地，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。那不是你跟村里人耍嘴皮子，那是真刀真槍的玩命。」
林衛國沒接他的話茬，而是提著酒肉，自顧自地邁進了院子。
他將東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，就像是沒看到，劉旱菸臉上的不悅。
「劉大爺，我聽村里老人說，二十年前，您為了追一頭，三百斤的黑瞎子，一個人帶著三天的乾糧，和一把老套筒，在山裡跟它耗了三天三夜，最後硬是把它堵死在老熊洞裡。這事，是不是真的？」
劉旱菸眼神一動，渾濁的瞳孔里閃過一絲，不易察覺的光彩，那是屬於獵人的驕傲。
他沒承認，也沒否認，只是哼了一聲，算是默認。
「那時候的山，是活的。」
林衛國自顧自地，擰開酒瓶蓋，一股濃烈的酒香，瞬間瀰漫在小院裡。
「有規矩，有敬畏。老獵手懂什麼叫『打公莫打母，獵幼不獵孕』。可牛大力那幫人懂什麼？」
他話鋒一轉，聲音陡然變冷：
「他們只會下絕戶套，不管公的母的，大的小的，一網打盡；他們只會往泉眼下毒，毒死一片，就為了撈幾條魚；他們只會用大鋸，放倒百年的老松樹，就為了換幾張票子。他們不是在打獵，他們是在刨咱們這山的根！」
劉旱菸拄著木杖的手，青筋微微暴起。
「我承包後山，不是為了那幾棵樹，幾隻山雞。」
林他直視著劉旱菸的眼睛，一字一句的說道:
「我要成立護林隊，把牛大力這顆毒瘤挖掉。我要把山封起來，科學養護，讓那些被他們嚇跑的狍子、野豬重新回來。我要讓這山，重新活過來。」
他向前一步，目光灼灼：
「我正式邀請您，出任護林隊的技術總顧問。我給您開正式的薪水，年底還有分紅。我不要您再拼命，我只要您的經驗，您的規矩。」
「養山……」
這個他想了一輩子，卻連想都不敢想的念頭，竟然從一個十八歲的後生嘴裡，說了出來，而且說得如此理所當然，如此斬釘截鐵。
他死死地盯著林衛國，他想從這張年輕的臉上，找出一絲吹牛或算計的痕跡，但他只看到了坦蕩和決然。
良久，劉旱菸沙啞地開口：
「我憑什麼信你？」
「就憑我敢把縣領導請來，當著全公社的面，吃這山裡的野味。」
林衛國平靜地回答，「這場戲，我必須唱好。牛大力，就是我開場要祭刀的第一道菜。」
他沉默了許久，將那根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頓。
「打獵，今天不行。」
他沉聲道，「跟我進山，我倒要親眼看看，你小子是不是在說大話。」
他丟下這句話，轉身就進了屋，片刻後，背著一個破舊的帆布挎包，手裡多了一把鋥亮的柴刀，便率先走出了院門。
「跟上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，悄無聲息地，融入了後山的夜色之中。
山路崎嶇，但劉旱菸走得又快又穩，完全不像個腿腳有毛病的老人。
林衛國緊隨其後，越往山里走，空氣越是陰冷潮濕。
剛走到半山腰處的一片松林，走在前面的劉旱菸，突然身形一頓，猛地抬手，一把將林衛國，死死按在了一片半人高的灌木叢後。
「別出聲。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林衛國順著他的視線望去，心頭猛地一沉。
不遠處，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，灑在林間空地上。
七八棵足有水桶粗的老松樹，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，巨大的樹樁上，還留著嶄新刺眼的鋸痕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松脂味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，從更深處的密林里傳來，伴隨著幾句壓低了嗓門的咒罵。
「媽的，今晚點子真背，就放倒這麼幾棵，還不夠塞牙縫的！」
「小聲點！不想活了？」
幾個人影鬼鬼祟祟地，從黑暗中鑽了出來，手裡拎著鋸子和斧頭。
為首的是一個，身材極其粗壯的漢子，穿著一件黑背心，胳膊上的肌肉虬結，在月光下泛著油光。
他臉上有一道，從眉角劃到嘴角的刀疤，顯得格外猙獰。
那張臉，林衛國在村里，遠遠見過幾次——牛大力！
他迅速掃了一眼周圍的地形，發現自己和劉旱菸，現在的位置極其尷尬。
他們正好被卡在了牛大力那伙人，他們下山必經的小路之間，前面是伐木的空地，後面是陡峭的土坡，進退兩難。
牛大力那伙人的咒罵聲，越來越近，腳踩在枯枝敗葉上的聲音，清晰可聞。
躲在灌木叢里，劉旱菸握著柴刀的手猛然攥緊，眼神一凜，隨時準備衝出去干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