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釜底抽薪
他並沒有恐慌，只有一種被獵物反咬一口的興奮之情。
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零散的線索，二叔不顧一切的瘋狂，隔壁村馮強的謠言，還有這份卡在定親前夕、落款日期卻在三天前的紅頭文件，瞬間串聯成一條完整的閉環。
這不是巧合。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、自上而下的組合絞殺。
馮家父子，才是躲在二叔這隻瘋狗背後，真正想置他於死地的主謀。
「衛國……這……這可咋辦啊！」
母親看著眼前那張，刺眼的公文，雙腿一軟，若不是旁邊的妹妹，眼疾手快地扶住，她險些一屁股癱坐在地上。
她不識字，但那蓋著公社大印的紅頭文件，對她這種老實了一輩子的莊稼人來說，就是天。
天塌了。
趙鐵柱的臉比鍋底還黑，聲音裡帶著哭腔：
「公社馮主任的秘書，親自送下來的，點名要我馬上通知你，停掉山上和魚塘的一切活計，否則就要把你抓走！」
然而，處在風暴中心的林衛國，臉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有。
他伸出手，從趙鐵柱顫抖的手中，接過那張薄薄的信紙。
「趙叔，你別慌。」
他隨手將這份，足以讓任何一個農民傾家蕩產的文件遞了回去，動作輕飄飄的，仿佛那不是什麼催命符，而是一張無足輕重的廢紙。
「你回去一趟，把咱們簽的那份承包合同，原件也拿過來。」
趙鐵柱愣住了，滿臉都是「這孩子是不是嚇傻了」的質疑，他還是地扭頭就跑，不出兩分鐘，又氣喘吁吁地把另一份，壓在箱底的合同拿了回來。
林衛國將兩份文件在桌子上並排鋪開。
他伸出食指，先是重重地點了點那份紅頭文件上的四個字——「未經審批」。
「趙叔，你看著。」
然後，他的手指緩緩移動，落在了自家那份承包合同的右下角，那枚鮮紅的「紅旗公社三大隊委員會」公章上。
「趙叔，咱們三大隊，算不算一級組織，算不算一級審批單位？」
「那這個章，是不是你這位大隊書記，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合同後，親手蓋上去的？」
他不是傻子，只是被馮主任「官大一級」的威勢嚇破了膽。
此刻被林衛國一點，瞬間醒過神來！
「對啊！這文件說的是『未經審批』的，可你這承包，是走了咱大隊流程的，是經過組織批准的！」
趙鐵柱猛地一拍大腿，臉上的死灰之色褪去大半，重新燃起一絲希望。
「可是……」
他愁眉苦臉地搓著手，「衛國，馮主任是公社領導，他要是非說咱大隊的審批不算數，官大一級壓死人，咱們有理也說不清啊！」
「他想在公社這個小池子裡壓死我，那我就把水，引到縣裡的大江大河裡去。」
林衛國不再解釋，轉身走到床底下，在母親和趙鐵柱愈發驚疑的目光中，拖出了那個積滿灰塵、上了黃銅大鎖的樟木箱子。
「咔噠！」
一聲輕響，箱蓋打開。
裡面沒有金銀，沒有錢票。
林衛國從箱裡取出一個，用油布包得里三層外三層的厚實文件夾。
他回到桌邊，在昏黃的燈光下，將裡面的文件一件件鋪開。
第一份，自然是蓋著大隊公章的荒山承包合同原件。
緊接著，他拿出了第二份文件，抬頭印著「黑土省安河縣農業技術推廣站」，下面是一行更醒目的標題——《新型種養殖技術試驗合作協議書》。
右下角，是一枚鮮紅的、比大隊公章大了一圈的圓形印章。
沒等趙鐵柱從震驚中回過神，林衛國又推出了第三份文件——《農副產品優先收購意向書》，落款單位更是顯赫：安河縣供銷合作社！
「趙叔，你看清楚。」
林衛國的聲音沉穩如山，「從我拿著這些文件，去縣裡備案的那一刻起，這就不再是，我林衛國一個人的買賣。這是咱們紅旗大隊提供土地，縣農技站提供技術指導，縣供銷社負責兜底銷售的『三方合作試驗田』！」
他馮耀宗想叫停？可以。讓他先去跟縣農技站的站長，和供銷社的主任打報告，問問他們同不同意！」
趙鐵柱看著那兩份，蓋著縣裡單位大紅印章的「硬通貨」，捏著合同的手都開始哆嗦。
他感覺自己的喉嚨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半天擠不出一個字。
他今天才真正意識到，自己從頭到尾，都嚴重低估了眼前這個，才十八歲的後生。
這哪裡是個一心種地的農民，這分明是個，把每一步都算到骨子裡的布局高手！
林衛國沒有給他太多震驚的時間，從文件夾里，抽出幾頁寫滿了字的稿紙，遞了過去。
「光有這些還不夠，咱們還得主動出擊。」
趙鐵柱下意識接過，定睛一看，只見稿紙的抬頭，寫著一行標題：
《關於我隊社員，林衛國同志開拓創新，響應國家號召，勇於擔當發展集體經濟的先進事跡匯報》。
「這……」
趙鐵柱徹底懵了。
「你現在立刻回大隊部，把我這份底稿，用大隊的稿紙，一字不差地謄抄一遍，蓋上你的章。然後別走公社，找個跑得快的後生，就以『加急件』的名義，連夜給我送到縣委辦公室去！」
「他馮主任不是想在公社捂蓋子，用官威壓死我嗎？那我就把這事捅到縣領導的桌案上！我倒要看看，一邊是積極響應改革、開拓創新的先進典型，一邊是濫用職權、打擊生產積極性的官僚作風，縣裡會保誰！」
「好！我這就去！」
他抓起那份「先進事跡匯報」，轉身就往外衝去。
「等等！」林衛國叫住了他。
趙鐵柱猛地回頭。
「趙叔，你回去以後，對公社那份文件，要學會『陽奉陰違』。」
林衛國壓低了聲音，嘴角噙著一抹笑容，「對外，你就跟村里人說，公社的文件已經下來了，你已經勒令我林衛國暫停一切活動，正在家『閉門思過，學習文件精神』。」
「啊？這是為啥？」
趙鐵柱不解道。
「這麼做，一能穩住大隊裡那些聽到風聲、人心惶惶的社員，讓他們覺得事情還在控制中。」
「二來嘛……」
林衛國眼中精光一閃，「也能讓馮家父子，覺得他們的計謀得逞了，咱們已經束手就擒，一切盡在掌握。這樣，他們才會毫無防備地，跳進我為他們準備好的那個坑裡。」
送趙叔，堂屋裡又恢復了安靜。
林母捂著胸口，剛才那大起大落讓她心臟直抽抽，她顫巍巍地走到林衛國身邊，拉住他的胳膊，聲音發虛：
「衛國啊，那……那定親的事……要不，咱先緩一緩？等這風頭過去了再說？」
林衛國搖了搖頭。
他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，說道:
「娘，不能緩。」
「親，照提！喜宴，照辦！」
「娘，你從明天起，就去村里放話。」
「你就告訴那些愛嚼舌根的，我林衛國，不僅要在下月初六辦定親宴，還已經寫了信，親自去邀請縣裡一直支持我搞生產的農技站，和供銷社的領導們，到時候來咱家吃頓便飯，喝杯喜酒，給咱們做個見證！」
他要的，已經不僅僅是一場定親儀式。
他要將這場，原本屬於他個人的喜事，變成一個公開的、萬眾矚目的舞台。
在這個舞台上，有來自縣裡的「尚方寶劍」，有紅眼病發的卑鄙小人，有被蒙在鼓裡的周家，還有全村等著看戲的鄉親。
他要把所有的牌都攤在桌面上，當著所有人的面，堂堂正正地告訴馮家父子，也告訴整個紅旗公社，想弄死我林衛國？
你們，還不夠格。
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零散的線索，二叔不顧一切的瘋狂，隔壁村馮強的謠言，還有這份卡在定親前夕、落款日期卻在三天前的紅頭文件，瞬間串聯成一條完整的閉環。
這不是巧合。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、自上而下的組合絞殺。
馮家父子，才是躲在二叔這隻瘋狗背後，真正想置他於死地的主謀。
「衛國……這……這可咋辦啊！」
母親看著眼前那張，刺眼的公文，雙腿一軟，若不是旁邊的妹妹，眼疾手快地扶住，她險些一屁股癱坐在地上。
她不識字，但那蓋著公社大印的紅頭文件，對她這種老實了一輩子的莊稼人來說，就是天。
天塌了。
趙鐵柱的臉比鍋底還黑，聲音裡帶著哭腔：
「公社馮主任的秘書，親自送下來的，點名要我馬上通知你，停掉山上和魚塘的一切活計，否則就要把你抓走！」
然而，處在風暴中心的林衛國，臉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有。
他伸出手，從趙鐵柱顫抖的手中，接過那張薄薄的信紙。
「趙叔，你別慌。」
他隨手將這份，足以讓任何一個農民傾家蕩產的文件遞了回去，動作輕飄飄的，仿佛那不是什麼催命符，而是一張無足輕重的廢紙。
「你回去一趟，把咱們簽的那份承包合同，原件也拿過來。」
趙鐵柱愣住了，滿臉都是「這孩子是不是嚇傻了」的質疑，他還是地扭頭就跑，不出兩分鐘，又氣喘吁吁地把另一份，壓在箱底的合同拿了回來。
林衛國將兩份文件在桌子上並排鋪開。
他伸出食指，先是重重地點了點那份紅頭文件上的四個字——「未經審批」。
「趙叔，你看著。」
然後，他的手指緩緩移動，落在了自家那份承包合同的右下角，那枚鮮紅的「紅旗公社三大隊委員會」公章上。
「趙叔，咱們三大隊，算不算一級組織，算不算一級審批單位？」
「那這個章，是不是你這位大隊書記，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合同後，親手蓋上去的？」
他不是傻子，只是被馮主任「官大一級」的威勢嚇破了膽。
此刻被林衛國一點，瞬間醒過神來！
「對啊！這文件說的是『未經審批』的，可你這承包，是走了咱大隊流程的，是經過組織批准的！」
趙鐵柱猛地一拍大腿，臉上的死灰之色褪去大半，重新燃起一絲希望。
「可是……」
他愁眉苦臉地搓著手，「衛國，馮主任是公社領導，他要是非說咱大隊的審批不算數，官大一級壓死人，咱們有理也說不清啊！」
「他想在公社這個小池子裡壓死我，那我就把水，引到縣裡的大江大河裡去。」
林衛國不再解釋，轉身走到床底下，在母親和趙鐵柱愈發驚疑的目光中，拖出了那個積滿灰塵、上了黃銅大鎖的樟木箱子。
「咔噠！」
一聲輕響，箱蓋打開。
裡面沒有金銀，沒有錢票。
林衛國從箱裡取出一個，用油布包得里三層外三層的厚實文件夾。
他回到桌邊，在昏黃的燈光下，將裡面的文件一件件鋪開。
第一份，自然是蓋著大隊公章的荒山承包合同原件。
緊接著，他拿出了第二份文件，抬頭印著「黑土省安河縣農業技術推廣站」，下面是一行更醒目的標題——《新型種養殖技術試驗合作協議書》。
右下角，是一枚鮮紅的、比大隊公章大了一圈的圓形印章。
沒等趙鐵柱從震驚中回過神，林衛國又推出了第三份文件——《農副產品優先收購意向書》，落款單位更是顯赫：安河縣供銷合作社！
「趙叔，你看清楚。」
林衛國的聲音沉穩如山，「從我拿著這些文件，去縣裡備案的那一刻起，這就不再是，我林衛國一個人的買賣。這是咱們紅旗大隊提供土地，縣農技站提供技術指導，縣供銷社負責兜底銷售的『三方合作試驗田』！」
他馮耀宗想叫停？可以。讓他先去跟縣農技站的站長，和供銷社的主任打報告，問問他們同不同意！」
趙鐵柱看著那兩份，蓋著縣裡單位大紅印章的「硬通貨」，捏著合同的手都開始哆嗦。
他感覺自己的喉嚨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半天擠不出一個字。
他今天才真正意識到，自己從頭到尾，都嚴重低估了眼前這個，才十八歲的後生。
這哪裡是個一心種地的農民，這分明是個，把每一步都算到骨子裡的布局高手！
林衛國沒有給他太多震驚的時間，從文件夾里，抽出幾頁寫滿了字的稿紙，遞了過去。
「光有這些還不夠，咱們還得主動出擊。」
趙鐵柱下意識接過，定睛一看，只見稿紙的抬頭，寫著一行標題：
《關於我隊社員，林衛國同志開拓創新，響應國家號召，勇於擔當發展集體經濟的先進事跡匯報》。
「這……」
趙鐵柱徹底懵了。
「你現在立刻回大隊部，把我這份底稿，用大隊的稿紙，一字不差地謄抄一遍，蓋上你的章。然後別走公社，找個跑得快的後生，就以『加急件』的名義，連夜給我送到縣委辦公室去！」
「他馮主任不是想在公社捂蓋子，用官威壓死我嗎？那我就把這事捅到縣領導的桌案上！我倒要看看，一邊是積極響應改革、開拓創新的先進典型，一邊是濫用職權、打擊生產積極性的官僚作風，縣裡會保誰！」
「好！我這就去！」
他抓起那份「先進事跡匯報」，轉身就往外衝去。
「等等！」林衛國叫住了他。
趙鐵柱猛地回頭。
「趙叔，你回去以後，對公社那份文件，要學會『陽奉陰違』。」
林衛國壓低了聲音，嘴角噙著一抹笑容，「對外，你就跟村里人說，公社的文件已經下來了，你已經勒令我林衛國暫停一切活動，正在家『閉門思過，學習文件精神』。」
「啊？這是為啥？」
趙鐵柱不解道。
「這麼做，一能穩住大隊裡那些聽到風聲、人心惶惶的社員，讓他們覺得事情還在控制中。」
「二來嘛……」
林衛國眼中精光一閃，「也能讓馮家父子，覺得他們的計謀得逞了，咱們已經束手就擒，一切盡在掌握。這樣，他們才會毫無防備地，跳進我為他們準備好的那個坑裡。」
送趙叔，堂屋裡又恢復了安靜。
林母捂著胸口，剛才那大起大落讓她心臟直抽抽，她顫巍巍地走到林衛國身邊，拉住他的胳膊，聲音發虛：
「衛國啊，那……那定親的事……要不，咱先緩一緩？等這風頭過去了再說？」
林衛國搖了搖頭。
他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，說道:
「娘，不能緩。」
「親，照提！喜宴，照辦！」
「娘，你從明天起，就去村里放話。」
「你就告訴那些愛嚼舌根的，我林衛國，不僅要在下月初六辦定親宴，還已經寫了信，親自去邀請縣裡一直支持我搞生產的農技站，和供銷社的領導們，到時候來咱家吃頓便飯，喝杯喜酒，給咱們做個見證！」
他要的，已經不僅僅是一場定親儀式。
他要將這場，原本屬於他個人的喜事，變成一個公開的、萬眾矚目的舞台。
在這個舞台上，有來自縣裡的「尚方寶劍」，有紅眼病發的卑鄙小人，有被蒙在鼓裡的周家，還有全村等著看戲的鄉親。
他要把所有的牌都攤在桌面上，當著所有人的面，堂堂正正地告訴馮家父子，也告訴整個紅旗公社，想弄死我林衛國？
你們，還不夠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