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雞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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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從上游水溝到自家那個野泡子魚塘,地勢並非一瀉千里,中間必定要經過一段河道,驟然收窄、亂石穿空的「落石灘」。

  那是水流最急的地方,也是最後一道天然閘門。

  「趙叔,別愣著了!」

  林衛國猛地轉過身,一把抓起牆角那張,本來準備過兩天拉魚用的嶄新尼龍粗線漁網。

  「那幫畜生往水裡扔瘟雞,污染的不僅是我家魚塘,落石灘往下走,那水溝可是直通咱們大隊,三百畝水澆地的灌渠!馬上就要春灌了,那帶病菌的死水漫進地里,全村的老少爺們,今年秋天都得去喝西北風!」

  剛才還因為牽扯個人恩怨,而有些畏縮的老支書,渾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,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粗布褂子。

  個人的魚塘毀了那是私事,可三百畝水澆地要是被瘟雞污染了,公社非扒了他的皮不可!

  「這群殺千刀的絕戶玩意兒!」

  趙鐵柱猛地將手裡那根,抽了一半的捲菸死死按滅在桌面上,扯著粗啞的嗓子衝著大隊部門外怒吼道:

  「大軍!二柱子!把大隊院裡幹活的漢子全給我叫上,帶上砍刀和麻繩,抄後山小道,跟我往落石灘跑!」

  幾個莊稼漢子,在林衛國的帶領下,朝著村後的小道跑去。

  遠遠地,一陣令人作嘔的腐臭味,順著濕潤的河風飄了過來。

  那是動物屍體,發酵特有的刺鼻氣息。

  趕到落石灘的陡坡上往下看,湍急渾濁的水面上,已經能看到七八團灰白色的發脹物體,正隨著水波上下沉浮,打著旋兒,朝下游寬闊的魚塘逼近。

  幾個跟著跑來的漢子一看這陣勢,急紅了眼,脫了鞋襪就要往水裡跳。

  「都給我站住!水裡有病菌,不要命了!」

  林衛國大吼一聲,一把薅住沖在最前面的二柱子的後領子,將他硬生生拽了回來。

  他站在長滿青苔的亂石上,目光快速掃過兩岸。

  這裡河道最窄不過四五米,水流湍急,兩岸各長著幾棵合抱粗的老柳樹,根系深深扎在泥石里。

  「水流急,人下去不僅撈不到,還會把瘟雞攪散。」

  林衛國指著岸邊那片密密麻麻、足有半人高的粗壯蘆葦盪,語速極快地說道:

  「大軍,帶人把這片蘆葦全給我貼根砍了!趙叔,拿麻繩把砍下來的蘆葦稈,死死綁在漁網的浮標上,每隔半米綁一捆,要紮實!」

  鋒利的鐮刀和柴刀揮舞,伴隨著咔嚓咔嚓的脆響,不出十分鐘,一張加固了厚厚一層,蘆葦稈的特製浮網便紮好了。

  林衛國親自下到齊腰深的水裡,冰涼渾濁的河水,瞬間灌滿了他的褲腿,泥沙往鞋裡直鑽。

  他將漁網的一端,死死纏在左岸的老柳樹樹幹上,打了三個死結,然後將網繩,扔給對岸的趙鐵柱。

  「聽我口令,把網兜拉成一個『V』字型,尖端對準下面那片淺灘!綁死在樹上!」

  隨著漁網在半空中繃緊,一道借著兩岸樹木為固定點、利用加粗蘆葦作為強力阻水浮標的「V」字型攔截網,橫跨在急流之上。

  上游順流而下的瘟雞屍體,在撞擊到「V」字型兩側的漁網後,被水流自然形成的向心推力死死咬住,隨後順著網兜的傾斜角度,被湍急的河水一波接一波地,推向了「V」字的最尖端——那裡正好是一片布滿碎石的淺灘。

  不需要人冒險下水去撈,幾十隻發臭的瘟雞,被全數擱淺在了,淺灘的泥濘里,再也無法往下游前進一步。

  一場足以摧毀林家產業、連帶禍害全村的惡性污染事件,就這樣在距離魚塘入口不到五十米的地方,被死死的掐斷。

  危機解除,癱坐在岸邊的趙鐵柱,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,長長地出了一口濁氣,看向林衛國的眼神里除了後怕,更多了一種敬畏。

  這腦瓜子,這反應速度,真他娘的不是一般人。

  林衛國卻沒有鬆懈。

  他從岸邊折了一根粗樹枝,踩著滑膩的淤泥,深一腳淺一腳地,走到那堆散發著惡臭的死雞堆前。

  他屏住呼吸,用樹枝翻動著幾隻死雞。

  這些雞大多瘦骨嶙峋,羽毛稀疏。

  突然,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其中一隻雞的爪子。


  那隻雞的左腳三個腳趾中,最外側的那個腳趾,明顯缺失了一小截,切口平整,已經長出了老繭,絕不是天生殘疾,或者野獸咬傷。

  林衛國心頭一動,快速翻開另外幾隻,無一例外,全都在左腳趾上,有同樣的剪切痕跡。

  這種粗暴的標記方式,在這個年代的農村並不罕見。

  為了防止走失或者被偷,各村的集體養殖場,都會給家禽做記號。

  而左腳剪趾……林衛國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,周邊十里八鄉的信息。

  隔壁紅星大隊,今年春天剛蓋了個大隊集體的養雞場,為了防黃鼠狼和盜賊,那裡的雞全剪了左腳趾。

  更巧合的是,二叔林富貴那個精明市儈的老丈人,恰好就是託了關係,在紅星大隊養雞場當保管員。

  不僅如此,當他的視線順著上游,水溝方向看去,在距離淺灘不到兩米的,一叢長滿倒刺的野酸棗棵子上,好像有什麼東西掛在上面。

  林衛國趟著水走過去,小心翼翼地從那些鋒利的尖刺上,扯下了一小塊,只有兩根手指寬的布片。

  布料入手厚實,表面布滿了一條條凸起的絨面紋路,在陽光下泛著黯淡的光。

  這是一塊,藍色的燈芯絨布料。

  在1980年的鄉下,社員們大多穿的是粗糙發硬的土布,或者打滿補丁的的確良,燈芯絨那是城裡供銷社才有的高級貨,一尺要好幾塊錢外加布票。

  而就在前天定親宴的前夕,二叔為了在周家人面前充大輩兒,特意翻出了他壓箱底的,一件藍色燈芯絨的衣服,滿院子顯擺。

  證據鏈,完美閉環。

  他沒有聲張,從兜里掏出一個破麻袋,用樹枝將兩隻有標記的瘟雞,挑進袋子裡,又將那塊藍色的燈芯絨布料,仔細地貼身收進上衣口袋,這才轉身走向趙鐵柱。

  「趙叔,水源保住了,但事兒沒完。」

  林衛國把沉甸甸的麻袋,扔在腳邊,「這不僅僅是噁心人,這是有組織、有預謀的『破壞』。這是上面最忌諱的紅線。咱們大隊必須立刻報案,讓公社派出所下來查,這事兒捂不住,也不能捂。」

  趙鐵柱看著林衛國,那雙冰冷的眸子,知道這小子是動了真火。

  這可是大罪,要是坐實了,作惡的人非得進去幾年不可。

  他猶豫了一下,但一想到剛才那差點,毀了三百畝水澆地的險情,也是咬了咬牙:

  「走!回大隊部,我親自打搖把子電話!」

  兩人剛前腳邁進門檻,趙鐵柱還沒來得及,去摸桌上那部黑色的手搖電話,門外便傳來了一陣,拖沓的腳步聲。

  伴隨著一股,劣質旱菸的嗆人味道,二叔雙手攏在袖子裡,像個遛彎的大爺一樣,晃悠進了屋。

  他那張乾瘦臉龐上,此刻掛著一種,怎麼掩飾都掩飾不住的,得意的笑容。

  「哎喲,大侄子也在呢。」

  二叔的目光,在林衛國沾滿泥巴的褲腿上,溜了一圈,假惺惺地說道:

  「我剛才在村口聽人瞎咧咧,說你家那個寶貝野泡子遭了瘟?哎呀呀,這可怎麼整!那幾百塊錢的魚苗,不會全翻了白肚皮吧?年輕人啊,就是毛躁,我就說那水淺王八多的坑不能投錢,你非不聽,這下可好,傾家蕩產咯!」

  他表面上是在惋惜,在他看來,林衛國現在,肯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

  面對這種貼臉輸出的挑釁,林衛國沒有像尋常農家後生那樣,暴怒對罵,甚至連臉色都沒有變一下。

  他轉過身,一言不發地走向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,「吧嗒」一聲,直接將門栓死死地插上。

  大隊部昏暗的屋子裡,空氣中那種,劍拔弩張的壓迫感陡然攀升。

  林富貴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,喉結下意識地滾了滾:

  「你……你關門幹啥?怎麼,魚死了還要賴長輩頭上?」

  林衛國緩緩轉過身,一步一步走到那張掉漆的三屜桌前。

  他看都沒看二叔一眼,只是從貼身的上衣口袋裡,掏出那塊藍色的燈芯絨布片,「啪」的一聲,不輕不重地拍在桌面上。

  「二叔,你這件新衣服的面料真不錯,供銷社賣七塊五一尺呢。」

  「不過,剛才我在落石灘水溝邊的酸棗棵子上,發現你的新衣服好像刮破了一塊。那地方可全是發臭的瘟雞啊,您老人家一大早不在家睡覺,跑那亂石灘去賞景了?」


  他下意識地,伸手捂住了自己棉襖的右下擺,那裡,有這一個差不多大的口子。

  冷汗刷地一下,順著二叔的額頭淌了下來,他臉上的得意,瞬間被巨大的恐慌所取代,雙腿不受控制地開始打擺子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放屁!一塊破布能說明啥!天下穿藍衣裳的多了!」

  「不用急著狡辯,門外的麻袋裡,還有兩隻被剪了左腳趾的死雞。」

  林衛國雙手撐在桌沿上,身體前傾,極具壓迫感地逼視著他。

  「那是紅星大隊集體養雞場的雞。只要派出所的人一到,順著這條線摸過去,問問你那個當保管員的老丈人,這幾天少了多少只病死雞,再把你這件衣服拿去做個纖維比對……二叔,『破壞農業生產罪』,數額巨大,十年起步。您今年快五十了吧?這笆籬子,你是跑不了了。」

  趙鐵柱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,此刻哪裡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,氣得抓起桌上的搖把子就要搖。

  「等一下。」

  林衛國伸手按住了電話機,他看著渾身顫抖的二叔,拋出了籌碼。

  「二叔,我不趕盡殺絕,給你留條活路。」

  他從兜里掏出紙筆,刷刷寫下幾行字。

  「要麼,在這個自願放棄,老宅產權轉讓書上按手印,以後那三間大瓦房,跟你們家再無半點關係,我全盤接收,今天的事我權當沒發生過;要麼,趙叔現在搖電話,你去所里慢慢交代。我數三個數。」

  交出最後的身家底牌,或者去蹲笆籬子。

  「二!」

  老宅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指望,也是他平時欺壓林衛國一家,最大的底氣。

  拿走老宅,等於抽了他的脊梁骨。

  「你做夢!」

  他猛地撲向桌子,一把抓起那盞平時用來,照明的玻璃罩煤油燈,狠狠地砸在趙鐵柱的辦公桌上。

  「哐當!」

  一聲脆響,玻璃碎屑四濺,刺鼻的煤油瞬間流淌開來,瞬間浸透了桌上那份「荒山承包合同」。

  二叔從兜里掏出一盒火柴,「刺啦」一聲劃燃了一根。

  「小王八羔子!你敢算計我!你要絕我的戶,老子今天就跟你同歸於盡!燒了這合同,我看你拿什麼包山!要是老子活不成,你們誰他娘的也別想發財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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