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心思歹毒的算計
懷中人輕輕的捏了他一下，髮絲輕輕拂過他的下頜。
林衛國低下頭，借著清冷的月輝，看著周秀雲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「秀雲，平原上的旱地，撐死也就讓老林家，一年到頭吃上幾頓純白麵餃子，頓頓見點油星。但那不是能翻身的盤口，那是一潭死水。」
「真想把這窮窩子，徹底翻個底朝天，得靠那邊。」
他用手指了指，遠處的野豬嶺。
「山頂風大土薄，咱不費那個勁，直接栽抗旱的紅松固土；半山腰向陽坡，種大果榛子，那玩意兒掛果快，縣供銷社敞開肚皮收；樹底下陰涼，套種防風和柴胡，這兩年南方藥商，到處收野生藥材，價格一天一個樣。最底下一層……」
「滿山放養土雞。雞吃蟲子和雜草，雞糞正好肥山養樹，連買化肥的錢都省了。這叫立體農業，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。」
周秀雲聽得入神。
她其實聽不太懂什麼是「立體」、什麼是「閉環」，但她看著林衛國那雙在夜色中熠熠生輝的眸子，只覺得自家男人身上有股說不出的、讓人死心塌地的魔力。
這哪裡是個，只會揮鋤頭刨土的泥腿子，簡直像個能點石成金的神仙。
她沒有像尋常農婦那樣，一聽要往荒山里砸錢，就嚇得縮脖子。
相反，她猛地掙開林衛國的懷抱，一言不發地轉過身，順著院子裡的木梯「嘎吱嘎吱」地爬了下去。
林衛國愣了一下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，不一會兒，木梯再次作響，周秀雲氣喘吁吁地爬了上來。
她不由分說地，拉開林衛國洗得發白的襯衫口袋，將一個紅紙包塞了進去。
那是今天白天定親宴上，林衛國剛給她的壓箱底彩禮——整整一沓嶄新的大團結。
「拿著。」
周秀雲固執地仰起頭，夜風吹亂了她的劉海，露出一雙倔強無比的眸子。
「你想包山，肯定得花大錢買樹苗買雞崽。這錢放在柜子里，就是一疊廢紙，給你去打天下，它才能創造價值。」
林衛國深吸了一口氣，這份沉甸甸的信任，他接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林家堂屋裡，瀰漫著大鍋熬煮棒子麵粥的焦香，和自家醃製的酸菜味。
一張缺了個角的矮木桌旁，一家人正端著豁口的粗瓷大碗，吸溜著滾燙的熱粥。
林衛國放下筷子，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飯渣，清了清嗓子。
「爹，大哥，有個事兒我得跟你們透個底。」
「我打算今天去大隊部，把村後頭的野豬嶺全包下來。」
「吧嗒！」一聲脆響。
林父手裡那杆，陪伴了十幾年的旱菸袋掉在了泥地里，砸出一溜火星子。
老頭子驚得連嘴裡的粥，都忘了咽，瞪圓了渾濁的眼珠子，死死盯著小兒子。
「包、包啥？一整座山？！」
林父猛地回過神來，放下飯碗，氣的手指都在發抖。
「衛國啊！昨天那個馮幹事帶人來抓你，要不是縣裡劉秘書來得巧，你現在還在笆籬子裡蹲著呢！咱家現在有了三轉一響，你安安生生種你的地不好嗎？非要去當那個出頭鳥！那荒山禿嶺的，幾十年都沒人管，你包它幹啥啊！這要是再被人扣上個帽子，咱老林家可就真完了！」
剛剛經歷過昨天那場風波，林父骨子裡，那種屬於老一輩農民的畏縮和怕事，被徹底激發了出來。
在他樸素的認知里，冒尖就意味著挨打，安分守己才是保命的本錢。
坐在旁邊的大哥林大軍，也搓著滿是老繭的手，面露難色：
「是啊衛國，那山太大了，野草長得比人高，包下來得搭進去多少錢啊？萬一賠了……」
林衛國沒有硬頂。
他太清楚這個時代，農民的局限性，靠喊口號是沒用的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堂屋正中央的土牆前。
那裡，昨天劉秘書親手頒發的「致富能手」大紅獎狀正端端正正地貼著，在清晨的陽光下格外的刺眼。
他伸出手指，用力點了點上面縣長，親筆批示的「模範帶頭」四個大字。
「爹，大哥，你們還沒看明白嗎？這不是我想當出頭鳥，是縣裡需要一個出頭鳥。」
林衛國轉過身，目光坦然地看著家人。
「中央的『家庭聯產承包』政策馬上就要全面鋪開了，縣領導現在最愁的，就是底下人思想保守不敢動。我這時候站出來包山，就是在響應國家號召，給縣長和劉秘書長臉、撐門面！這叫政治任務，是在替公家辦事！誰敢在這時候卡我的脖子，那就是跟縣裡的紅頭文件過不去！」
這番話有理有據，林父雖然聽不太懂裡面的門道，但看著那張鮮紅的獎狀和縣長的大字，讓原本狂跳的心臟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見火候差不多了，林衛國順勢從藍布褂子的口袋裡，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草紙。
紙張在粗糙的木桌上展開，發出「嘩啦」的輕響。
這是一張林衛國，昨晚就著煤油燈，用鉛筆一點點勾勒出來的野豬嶺等高線草圖。
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字，看得人眼暈。
「大哥，你看。」
林衛國的指尖在紙面上划過，「最底下的緩坡，買一千隻雞苗，一隻成本兩毛，加上前期打防疫的藥錢，總共不到三百塊。雞在山裡吃蟲子長得快，半年就能出欄。咱走供銷社的統購路子，一隻雞按兩塊錢算，這就是兩千塊的回報！更別提半山腰的榛子樹，和背陰面的防風藥材，縣農業站是有保底收購價的。」
他指著圖紙邊緣的一排小字：
「這叫風險對沖。短期的土雞回籠資金，中期的防風賺差價，長期的榛子樹當養老本。就算遇上天災死了一半的雞，防風的收益也能把本錢兜住。只要扛過頭三個月的建樹期，咱們家的進項，絕對比種那幾畝薄田，翻上十倍不止！」
精確到分角的成本核算，直觀清晰的圖紙，加上蓋著紅戳的紅頭文件。
林大軍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數字，倒吸了一口涼氣，兩眼不可遏制地放出了光芒。
那可是兩千塊啊！
他種半輩子地，都沒見過這麼多錢。
林父彎下腰，撿起地上的旱菸袋，在鞋底狠狠磕了兩下。
他沉默了足足一根煙的功夫，最後猛地一咬牙，渾濁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被兒子點燃的狠勁：
「干！既然是公家讓乾的，咱就不能當縮頭烏龜！衛國，爹信你這一回！」
吃過早飯，日頭已經升起。
林衛國沒有耽擱，揣著周秀雲給的厚實紙包，和連夜寫好的申請書，直奔大隊部。
大隊部是一間，由舊地主祠堂改建的破瓦房。
村支書正坐在那張，掉漆的三屜桌後面，手裡捏著半根捲菸，眉頭緊皺。
林衛國一把將承包申請，連同手繪圖紙拍在桌面上。
「趙叔，我要包野豬嶺。」
趙鐵柱嚇了一跳，手裡的菸灰抖落在大腿上，燙得他直哆嗦。
他趕緊拍掉菸灰，拿起那份申請書看了兩行，直嘬牙花子，滿臉的愁苦。
「衛國啊，叔知道你現在是，縣裡掛了號的紅人，也知道你腦瓜子活泛。」
趙鐵柱把申請書推了回來，乾笑道:
「但這野豬嶺，可是咱們三大隊幾千號人的集體資產！你之前弄那個野泡子養魚，面積小，權當是自留地的延伸，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。可你這一開口就是一整座山，這在咱們整個紅旗公社，都沒有先例啊！萬一公社追查下來，扣個『資產流失』的帽子，叔這頂烏紗帽可就保不住了！」
趙鐵柱是個典型的基層老好人，一心為公，但也極端求穩，寧可不作為，也絕不犯錯。
林衛國對此，早有預料。
天下熙熙皆為利來，沒有足夠的利益，誰會替你擔政治風險？
他雙手撐在桌沿上，身體微微前傾，極具壓迫感地看著趙鐵柱。
「趙叔，我怎麼會讓你擔風險呢？」
林衛國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，拋出了他早就準備好的籌碼。
「你看申請書最後一頁。我在合同里加了一條補充條款：從承包第一年起，前三年，我每年無償上交大隊，兩百斤散養的林下雞，逢年過節給咱們三大隊的困難戶和五保戶，當集體福利分發。白紙黑字，按手印生效！」
此言一出，趙鐵柱的眼睛，瞬間就直了，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。
兩百斤肉啊！
在這個一年到頭，連豬肉沫都見不到幾次的窮村子裡，逢年過節能給社員們分上雞肉，那他這個村支書的威望，絕對能拔高到頂點！
去公社開會，都能把腰杆子挺直了橫著走！
而且，把個人承包，跟集體福利深度捆綁，這在政治上叫什麼？
這叫「先富帶動後富，不忘集體恩情」！
有了這兩百斤雞肉兜底，這就是最完美的政治護身符，公社領導來了也挑不出半個不字！
趙鐵柱心裡的那桿秤，瞬間傾斜過來。
他狠狠咽了口唾沫，激動得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：
「好小子！敞亮！你這覺悟，不愧是縣長親自點名的先進！這章，叔蓋了！」
他拉開抽屜，翻出那枚，沾著紅印泥的大隊公章，放進嘴邊哈了一口氣，對著申請書的落款處，就準備狠狠按下去。
「砰！」
大隊部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木門，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，厚重的木板撞擊土牆發出一聲巨響，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。
「哥！哥你在哪兒！」
一聲嘶啞的，哭喊聲響起。
林衛國猛地回頭。
只見妹妹林衛紅，跌跌撞撞地撲進門檻。
小姑娘滿身是腥臭的淤泥，粗布褲腳濕透了緊緊貼在腿上，腳上的黑布鞋都跑掉了一隻，露出沾滿泥巴的腳丫。
她白皙的臉上，全是淚水和泥污混雜的痕跡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她一把死死攥住林衛國的胳膊，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，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喊道：
「哥！出事了！不知道是哪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爛心腸！趁著天沒亮，往咱家，剛投了魚苗的野泡子上游水溝里……倒了一整架子車，死氣沉沉的瘟雞！現在那些發臭的死雞，正順著水流往咱家魚塘里飄呢！魚苗要死絕了！」
一瞬間，大隊部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瘟雞下水，這是要絕戶的毒計！
魚塘一旦被污染，剛投下去的幾百塊錢魚苗，就會全軍覆沒，不僅血本無歸，連帶那片水域都要廢掉大半年。
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這種事，林家連野泡子都保不住，還拿什麼付承包荒山的錢？
更別提那兩百斤，集體福利了。
林衛國通紅的眼裡，充滿了殺意。
不需要去現場查驗，結合昨天定親宴外那個充滿嫉恨、灰溜溜逃跑的背影，不用想就知道是誰。
昨天那場定親宴的高調炫富，果然逼得二叔狗急跳牆了。
聯合馮強舉報不成，看準了自家的現金流大頭，都在那個盤下來的野泡子魚塘里，這是要直接斬斷他資金鍊的命脈，通過製造擠兌危機，讓他包山的計劃，徹底的泡湯！
只可惜，二叔惹錯了人。
林衛國反手穩穩扶住，渾身發抖的妹妹，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。
他胸腔里的怒火，被他強行壓制下去。
林衛國低下頭，借著清冷的月輝，看著周秀雲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「秀雲，平原上的旱地，撐死也就讓老林家，一年到頭吃上幾頓純白麵餃子，頓頓見點油星。但那不是能翻身的盤口，那是一潭死水。」
「真想把這窮窩子，徹底翻個底朝天，得靠那邊。」
他用手指了指，遠處的野豬嶺。
「山頂風大土薄，咱不費那個勁，直接栽抗旱的紅松固土；半山腰向陽坡，種大果榛子，那玩意兒掛果快，縣供銷社敞開肚皮收；樹底下陰涼，套種防風和柴胡，這兩年南方藥商，到處收野生藥材，價格一天一個樣。最底下一層……」
「滿山放養土雞。雞吃蟲子和雜草，雞糞正好肥山養樹，連買化肥的錢都省了。這叫立體農業，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。」
周秀雲聽得入神。
她其實聽不太懂什麼是「立體」、什麼是「閉環」，但她看著林衛國那雙在夜色中熠熠生輝的眸子，只覺得自家男人身上有股說不出的、讓人死心塌地的魔力。
這哪裡是個，只會揮鋤頭刨土的泥腿子，簡直像個能點石成金的神仙。
她沒有像尋常農婦那樣，一聽要往荒山里砸錢，就嚇得縮脖子。
相反，她猛地掙開林衛國的懷抱，一言不發地轉過身，順著院子裡的木梯「嘎吱嘎吱」地爬了下去。
林衛國愣了一下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，不一會兒，木梯再次作響，周秀雲氣喘吁吁地爬了上來。
她不由分說地，拉開林衛國洗得發白的襯衫口袋，將一個紅紙包塞了進去。
那是今天白天定親宴上，林衛國剛給她的壓箱底彩禮——整整一沓嶄新的大團結。
「拿著。」
周秀雲固執地仰起頭，夜風吹亂了她的劉海，露出一雙倔強無比的眸子。
「你想包山，肯定得花大錢買樹苗買雞崽。這錢放在柜子里，就是一疊廢紙，給你去打天下，它才能創造價值。」
林衛國深吸了一口氣，這份沉甸甸的信任，他接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林家堂屋裡，瀰漫著大鍋熬煮棒子麵粥的焦香，和自家醃製的酸菜味。
一張缺了個角的矮木桌旁，一家人正端著豁口的粗瓷大碗，吸溜著滾燙的熱粥。
林衛國放下筷子，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飯渣，清了清嗓子。
「爹，大哥，有個事兒我得跟你們透個底。」
「我打算今天去大隊部，把村後頭的野豬嶺全包下來。」
「吧嗒！」一聲脆響。
林父手裡那杆，陪伴了十幾年的旱菸袋掉在了泥地里，砸出一溜火星子。
老頭子驚得連嘴裡的粥，都忘了咽，瞪圓了渾濁的眼珠子，死死盯著小兒子。
「包、包啥？一整座山？！」
林父猛地回過神來，放下飯碗，氣的手指都在發抖。
「衛國啊！昨天那個馮幹事帶人來抓你，要不是縣裡劉秘書來得巧，你現在還在笆籬子裡蹲著呢！咱家現在有了三轉一響，你安安生生種你的地不好嗎？非要去當那個出頭鳥！那荒山禿嶺的，幾十年都沒人管，你包它幹啥啊！這要是再被人扣上個帽子，咱老林家可就真完了！」
剛剛經歷過昨天那場風波，林父骨子裡，那種屬於老一輩農民的畏縮和怕事，被徹底激發了出來。
在他樸素的認知里，冒尖就意味著挨打，安分守己才是保命的本錢。
坐在旁邊的大哥林大軍，也搓著滿是老繭的手，面露難色：
「是啊衛國，那山太大了，野草長得比人高，包下來得搭進去多少錢啊？萬一賠了……」
林衛國沒有硬頂。
他太清楚這個時代，農民的局限性，靠喊口號是沒用的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堂屋正中央的土牆前。
那裡，昨天劉秘書親手頒發的「致富能手」大紅獎狀正端端正正地貼著，在清晨的陽光下格外的刺眼。
他伸出手指，用力點了點上面縣長，親筆批示的「模範帶頭」四個大字。
「爹，大哥，你們還沒看明白嗎？這不是我想當出頭鳥，是縣裡需要一個出頭鳥。」
林衛國轉過身，目光坦然地看著家人。
「中央的『家庭聯產承包』政策馬上就要全面鋪開了，縣領導現在最愁的，就是底下人思想保守不敢動。我這時候站出來包山，就是在響應國家號召，給縣長和劉秘書長臉、撐門面！這叫政治任務，是在替公家辦事！誰敢在這時候卡我的脖子，那就是跟縣裡的紅頭文件過不去！」
這番話有理有據，林父雖然聽不太懂裡面的門道，但看著那張鮮紅的獎狀和縣長的大字，讓原本狂跳的心臟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見火候差不多了，林衛國順勢從藍布褂子的口袋裡，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草紙。
紙張在粗糙的木桌上展開，發出「嘩啦」的輕響。
這是一張林衛國，昨晚就著煤油燈，用鉛筆一點點勾勒出來的野豬嶺等高線草圖。
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字，看得人眼暈。
「大哥，你看。」
林衛國的指尖在紙面上划過，「最底下的緩坡，買一千隻雞苗，一隻成本兩毛，加上前期打防疫的藥錢，總共不到三百塊。雞在山裡吃蟲子長得快，半年就能出欄。咱走供銷社的統購路子，一隻雞按兩塊錢算，這就是兩千塊的回報！更別提半山腰的榛子樹，和背陰面的防風藥材，縣農業站是有保底收購價的。」
他指著圖紙邊緣的一排小字：
「這叫風險對沖。短期的土雞回籠資金，中期的防風賺差價，長期的榛子樹當養老本。就算遇上天災死了一半的雞，防風的收益也能把本錢兜住。只要扛過頭三個月的建樹期，咱們家的進項，絕對比種那幾畝薄田，翻上十倍不止！」
精確到分角的成本核算，直觀清晰的圖紙，加上蓋著紅戳的紅頭文件。
林大軍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數字，倒吸了一口涼氣，兩眼不可遏制地放出了光芒。
那可是兩千塊啊！
他種半輩子地，都沒見過這麼多錢。
林父彎下腰，撿起地上的旱菸袋，在鞋底狠狠磕了兩下。
他沉默了足足一根煙的功夫，最後猛地一咬牙，渾濁的眼睛裡，閃過一絲被兒子點燃的狠勁：
「干！既然是公家讓乾的，咱就不能當縮頭烏龜！衛國，爹信你這一回！」
吃過早飯，日頭已經升起。
林衛國沒有耽擱，揣著周秀雲給的厚實紙包，和連夜寫好的申請書，直奔大隊部。
大隊部是一間，由舊地主祠堂改建的破瓦房。
村支書正坐在那張，掉漆的三屜桌後面，手裡捏著半根捲菸，眉頭緊皺。
林衛國一把將承包申請，連同手繪圖紙拍在桌面上。
「趙叔，我要包野豬嶺。」
趙鐵柱嚇了一跳，手裡的菸灰抖落在大腿上，燙得他直哆嗦。
他趕緊拍掉菸灰，拿起那份申請書看了兩行，直嘬牙花子，滿臉的愁苦。
「衛國啊，叔知道你現在是，縣裡掛了號的紅人，也知道你腦瓜子活泛。」
趙鐵柱把申請書推了回來，乾笑道:
「但這野豬嶺，可是咱們三大隊幾千號人的集體資產！你之前弄那個野泡子養魚，面積小，權當是自留地的延伸，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。可你這一開口就是一整座山，這在咱們整個紅旗公社，都沒有先例啊！萬一公社追查下來，扣個『資產流失』的帽子，叔這頂烏紗帽可就保不住了！」
趙鐵柱是個典型的基層老好人，一心為公，但也極端求穩，寧可不作為，也絕不犯錯。
林衛國對此，早有預料。
天下熙熙皆為利來，沒有足夠的利益，誰會替你擔政治風險？
他雙手撐在桌沿上，身體微微前傾，極具壓迫感地看著趙鐵柱。
「趙叔，我怎麼會讓你擔風險呢？」
林衛國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，拋出了他早就準備好的籌碼。
「你看申請書最後一頁。我在合同里加了一條補充條款：從承包第一年起，前三年，我每年無償上交大隊，兩百斤散養的林下雞，逢年過節給咱們三大隊的困難戶和五保戶，當集體福利分發。白紙黑字，按手印生效！」
此言一出，趙鐵柱的眼睛，瞬間就直了，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。
兩百斤肉啊！
在這個一年到頭，連豬肉沫都見不到幾次的窮村子裡，逢年過節能給社員們分上雞肉，那他這個村支書的威望，絕對能拔高到頂點！
去公社開會，都能把腰杆子挺直了橫著走！
而且，把個人承包，跟集體福利深度捆綁，這在政治上叫什麼？
這叫「先富帶動後富，不忘集體恩情」！
有了這兩百斤雞肉兜底，這就是最完美的政治護身符，公社領導來了也挑不出半個不字！
趙鐵柱心裡的那桿秤，瞬間傾斜過來。
他狠狠咽了口唾沫，激動得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：
「好小子！敞亮！你這覺悟，不愧是縣長親自點名的先進！這章，叔蓋了！」
他拉開抽屜，翻出那枚，沾著紅印泥的大隊公章，放進嘴邊哈了一口氣，對著申請書的落款處，就準備狠狠按下去。
「砰！」
大隊部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木門，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，厚重的木板撞擊土牆發出一聲巨響，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。
「哥！哥你在哪兒！」
一聲嘶啞的，哭喊聲響起。
林衛國猛地回頭。
只見妹妹林衛紅，跌跌撞撞地撲進門檻。
小姑娘滿身是腥臭的淤泥，粗布褲腳濕透了緊緊貼在腿上，腳上的黑布鞋都跑掉了一隻，露出沾滿泥巴的腳丫。
她白皙的臉上，全是淚水和泥污混雜的痕跡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她一把死死攥住林衛國的胳膊，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，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喊道：
「哥！出事了！不知道是哪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爛心腸！趁著天沒亮，往咱家，剛投了魚苗的野泡子上游水溝里……倒了一整架子車，死氣沉沉的瘟雞！現在那些發臭的死雞，正順著水流往咱家魚塘里飄呢！魚苗要死絕了！」
一瞬間，大隊部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瘟雞下水，這是要絕戶的毒計！
魚塘一旦被污染，剛投下去的幾百塊錢魚苗，就會全軍覆沒，不僅血本無歸，連帶那片水域都要廢掉大半年。
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這種事，林家連野泡子都保不住，還拿什麼付承包荒山的錢？
更別提那兩百斤，集體福利了。
林衛國通紅的眼裡，充滿了殺意。
不需要去現場查驗，結合昨天定親宴外那個充滿嫉恨、灰溜溜逃跑的背影，不用想就知道是誰。
昨天那場定親宴的高調炫富，果然逼得二叔狗急跳牆了。
聯合馮強舉報不成，看準了自家的現金流大頭，都在那個盤下來的野泡子魚塘里，這是要直接斬斷他資金鍊的命脈，通過製造擠兌危機，讓他包山的計劃，徹底的泡湯！
只可惜，二叔惹錯了人。
林衛國反手穩穩扶住，渾身發抖的妹妹，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。
他胸腔里的怒火，被他強行壓制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