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打破僵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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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院子裡,老林家那口用來殺豬待客的大鐵鍋,正翻滾著濃郁的肉香,切得厚實肥膩的五花肉,和吸飽了湯汁的干豆角,在滾燙的醬色湯底里上下浮沉。

  那是真正的「三轉一響」。

  被紅綢子仔細綁好的鳳凰牌自行車鋥光瓦亮,鍍鉻的車把手,在正午的日頭下反射著刺眼的光。

  飛人牌縫紉機穩穩噹噹地擺在正屋當門,而那台紅燈牌收音機,正被周父死死抱在懷裡。

  老頭子那雙常年握鋤頭、骨節粗大且布滿老繭的手,此刻正像撫摸剛出生的胖孫子一樣,小心翼翼地摩挲著收音機,硬邦邦的塑料外殼。

  他咧著嘴笑著,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,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來了,哪裡還有半點之前,在村口鬧著要退親的窘迫和驚惶。

  周圍的鄉親們,端著豁口的粗瓷海碗,瓜子皮吐了一地,議論聲全是對老林家祖墳,冒青煙的艷羨。

  林衛國端著一搪瓷缸子高碎茶,餘光掃過人群。

  就在這喜氣洋洋的當口,院門外猛地傳來一陣粗暴的推搡聲。

  「都停下!公社辦案,誰讓你們在這兒擺爐灶的!」

  林衛國眉頭微微一皺,尋聲望去。

  只見原本已經悄悄溜走的林二叔,此刻正像一隻得了勢的癩皮狗,點頭哈腰地在前頭引路。

  跟在他身後的,正是半個時辰前,在縣信用社剛挨了親爹一記響亮耳光的馮強,以及四個戴著紅袖標、手裡拎著水火棍的公社治保幹事。

  馮強的左臉頰上還高高腫起,殘留著清晰的指印。

  他一進院子,目光就死死盯住了,站在林衛國身側的周秀雲。

  看著周秀雲,那滿眼只容得下林衛國一個人的傾慕神情,馮強胸腔里的嫉妒之火徹底燃起。

  他在鎮上受了奇恥大辱,原本不敢聲張,可林二叔偷偷跑去公社報信,說林衛國拉著「三轉一響」回村耀武揚威時,他再也按捺不住了。

  在他看來,就算縣委劉秘書表揚了林衛國,那也是被這泥腿子矇騙了!

  一個大字識不了幾個的窮鬼,怎麼可能合法賺到這麼多錢?

  肯定是鑽了政策的空子,甚至背後幹了見不得人的勾當!

  只要現在當著全村的面,把這些贓物查抄,把林衛國抓回公社審訊出貓膩,就算是縣裡也保不住他!

  「林衛國!你個泥腿子好大的膽子!」

  馮強幾步跨到院子中央,一腳踹翻了旁邊的一條長條板凳,「咣當」一聲巨響,嚇得正端菜的林母渾身一哆嗦,險些把熱湯灑在腳面上。

  馮強指著那輛,惹眼的自行車和縫紉機,滿臉獰笑:

  「就憑你這窮酸樣,也買得起三轉一響?這分明是你搞來的黑錢!治保幹事,給我把這些贓物,全都貼上封條拖回公社!還有這個破壞集體的分子,立馬給我帶走!」

  這幾頂大帽子扣下來,分量重得能壓死人。

  院子裡原本沸騰的氣氛,瞬間降至冰點,村民們嚇得紛紛後退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  周父更是雙腿一軟,「撲通」一聲跌坐在門檻上,懷裡的收音機差點脫手砸在地上,臉色煞白地直哆嗦。

  四個治保幹事,平時跟著馮強作威作福慣了,此時根本不知道,鎮上發生的事,得了指令便如狼似虎地撲上來,掏出麻繩就要拿人。

  千鈞一髮之際,一道嬌小卻異常決絕的身影,猛地竄了出來。

  「我看你們誰敢動他!」

  周秀雲張開雙臂,死死地擋在林衛國身前。

  她揚起那張蒼白卻倔強的臉,一雙清亮的眼睛,毫不畏懼地怒視著馮強。

  「馮強!別人不知道你,我還不知道嗎?你這就是公報私仇!你仗著你爹是公社主任,三番兩次糾纏我,我不答應,你就故意來使壞!」

  周秀雲的聲音,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,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村民的耳朵里。

  「我告訴你們,今天就算你們把天說破了,這親也定下了!衛國要是被你們這幫小人陷害抓走,我周秀雲就算把鋪蓋卷搬到大牢門口,也認死了老林家的大門!生是林家人,死是林家鬼!」

  字字泣血,擲地有聲。

  看著護在自己身前的這個單薄背影,聞著她髮絲間淡淡的清香,林衛國心頭猛地湧起一股,難以言喻的暖流。


  在這個愚昧落後的小山村里,這個連縣城都沒去過幾次的姑娘,卻願意為了他,直面這個年代,最令人恐懼的權力碾壓。

  這就夠了。

  林衛國眼底閃過一絲柔和,他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周秀雲緊繃的肩膀。

  在觸碰到她的一瞬間,周秀雲身體微微一僵,隨後便被拉到了身後。

  林衛國向前一步,將周秀雲嚴嚴實實地,護在自己寬闊的脊背之後。

  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氣急敗壞的馮強,臉上沒有半點慌張,反而透著一種看跳樑小丑般的悲憫之情。

  他不慌不忙地伸手,探進貼身的內衫口袋,緩緩掏出了一個,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。

  「馮強,你口口聲聲說我賺昧良心的錢,無非是覺得我一個農民,不該賺到買三轉一響的錢。」

  「可惜,你除了會在公社裡狐假虎威,對國家政策根本一竅不通!」

  說罷,他單手撕開信封,只聽「刺啦」一聲,幾張蓋著鮮紅公章的文件,被他利落地展現在出來。

  第一張,紅頭黑字。

  「看清楚了!這是縣農業技術推廣站出具的合作證明。我改良土壤、引進新品種,是縣裡掛了號的農業試點項目!」

  第二張,印著供銷社的大紅印。

  「這是縣供銷社,與我個人簽訂的長期農副產品統購統銷合同。我的每一斤山貨,都是走公家大秤,平價供給國家統籌!」

  林衛國每拋出一份文件,就像一記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在馮強的心口上。

  治保幹事們面面相覷,手裡拿著繩子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  接著,林衛國抽出了壓在最底下的一張巴掌大小、看似不起眼的薄紙片。

  「如果這些你都要硬說是假的……」

  「那麻煩你睜大眼睛看看這張!這是我今早從縣信用社提取貨款時,由縣稅務局派駐信用社的同志,當場給我開具的個人農副產品交易完稅證明!我賺的每一分錢,都已經向國家繳納了稅款,清清白白,乾乾淨淨!」

  林衛國猛地拔高音量,字正腔圓。

  「根據中央今年下發的文件精神,國家明確鼓勵農村社員,在完成集體派購任務的前提下,通過勤勞致富,允許正當的農副產品流通!我的錢,是黨和國家允許我賺的!你馮強今天帶人來砸我的場子,查抄我的合法財產,不僅是搶劫,更是公然違抗中央的紅頭文件,對抗改革開放的國策!」

  村民們雖然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文件,但「縣稅務局」、「中央文件」、「改革開放」這幾個詞,像帶著某種天然的震懾力,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馮強死死盯著那些鮮紅的公章,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裳。

  「假……假的!都是假的!」

  馮強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,指著林衛國的鼻子大罵道:

  「你個狗東西哪來的本事弄這些公章!一定是你找街邊的刻章用蘿蔔刻的!給我抓!出了人命我負責!」

  四個治保幹事被他這一吼,咬了咬牙,硬著頭皮就要上前搶文件。

  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。

  「滴!滴!」

  一陣刺耳且急促的汽車喇叭聲,從村口的方向傳來。

  緊接著,一輛吉普車卷著漫天黃土,蠻橫地衝散了圍觀的人群,一個急剎車,穩穩地停在了林家破敗的院門外。

  車門「砰」地一聲被撞開。

  戴著金絲眼鏡的劉秘書,手裡捧著一張捲起來的大紅喜報,臉色鐵青地從車上跨了下來。

  他本來是受縣長委託,專門把連夜趕製出來的「縣級模範帶頭人」獎狀,和喜報親自送到林家村,給這個全縣樹立的經濟典型做足面子。

  誰承想,車剛到村口,就看到公社的治保幹事,正拿著棍棒繩索要在先進典型家裡抓人!

  劉秘書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,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,還在叫囂的馮強,怒極反笑道:

  「好啊!真是好威風的公社文書公子!我前腳剛在鎮上頒了錦旗,你後腳就敢帶人到村里,來查抄縣長親自樹立的模範標兵!」

  馮強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,渾身都止不住的顫抖。

  他僵硬地轉過脖子,當看清劉秘書那張憤怒的臉,以及那輛掛著縣委牌照的吉普車時,「撲通」一聲,雙膝一軟,直接跪倒在了泥地里。


  「劉……劉秘書……我……」馮強的牙齒止不住的打顫,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
  劉秘書根本不聽他解釋,他走上前,一把從林衛國手裡拿過那些文件,只掃了一眼,便高高舉起,衝著在場的所有人朗聲說道:

  「我是縣委辦公室的劉長明!林衛國同志手裡的每一份文件、每一張證明,都是我親自核實、蓋章生效的!縣長今天早上剛剛批示,林衛國同志是我們全縣,第一個敢於打破舊思想、靠科學種田和勞動致富的標兵!」

  說罷,劉秘書當著全村人的面,將那張足有半人高的大紅喜報展開,上面「勞動致富模範,改革時代先鋒」幾個毛筆大字遒勁有力,落款處縣人民政府的大印紅得刺眼。

  「誰敢動他,就是跟縣委縣政府作對!」劉秘書的聲音,在院子裡迴蕩。

  隨後,他直接轉身走向吉普車,抓起車裡的手搖電話,飛快地撥通了公社的號碼。

  「讓馮主任立刻滾到三大隊來!看看他教出的好兒子,乾的什麼好事!告訴他,明天早上縣委常委會,讓他帶著檢討書來匯報工作!」

  那四個治保幹事早就嚇得扔了棍子,縮在牆角抖得像鵪鶉。

  而一直躲在人群後面、見勢不妙想順著牆根溜走的二叔,剛邁出一條腿,就被旁邊幾個平時,就看不慣他的壯漢一把揪住了衣領。

  「你這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往哪跑!連自家親侄子都下黑手舉報,你還是個人嗎!」

  「打死這個,黑心肝的玩意兒!」

  憤怒的村民們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,唾沫星子和響亮巴掌,瞬間將林二叔淹沒,殺豬般的慘叫聲不絕於耳。

  一場眼看就要家破人亡的鬧劇,在權力的降維打擊,頃刻間灰飛煙滅。

  定親宴在劉秘書的親自入席和祝酒下,達到了三大隊建村以來,前所未有的風光頂點。

  周父喝得酩酊大醉,抱著那台紅燈牌收音機死活不肯撒手,連睡覺都要枕著。

  全村老少看向林衛國的眼神,已經從最初的嫉妒,變成了徹底的敬畏和仰望。

  夜深人靜,喧囂終於散去。

  林衛國牽著周秀雲柔軟的手,順著院子裡的木梯,一步步爬上了自家,剛用土坯和新瓦翻修好的平房屋頂。

  夜風微涼,吹散了林衛國身上淡淡的酒氣。

  他站在屋檐邊緣,伸出那條結實的手臂,一把將周秀雲嬌小的身軀,攬入懷中。

  周秀雲的臉頰,貼著他寬闊溫熱的胸膛,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,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安穩。

  「衛國哥,今天……嚇死我了。」周秀雲輕聲呢喃,聲音里還帶著一絲後怕。

  林衛國收攏了手臂,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,目光卻越過了自家的院牆。

  他抬起手,指著夜色下微波粼粼、倒映著清冷月光的自家魚塘,隨後,手指順著水面的波紋,緩緩移向了更遠方——那是村後那片連綿起伏、至今無人問津,被荊棘和雜草覆蓋的廣闊荒山。

  在這個年代的村民眼裡,那是一片長不出莊稼的廢地。

  但在林衛國這個,穿越了四十多年時光、見證過資本狂潮和時代巨變的操盤手眼裡,那是一座亟待開採的金礦,是屬於他的第一個實業盤口。

  林衛國目光灼灼地望著那片,深沉的黑土地,感受著懷中屬於這個時代的溫熱與真實,心底深處翻湧起一股,按捺不住的雄心壯志。

  「秀雲,看著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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