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三轉一響
縣供銷社，這棟三層高的蘇式紅磚小樓，在八十年代初的紅旗公社，絕對算得上是最氣派的建築。
林衛國走進人聲鼎沸的大廳，肩上斜挎著那個，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包。
他沒有在賣醬油洋火的日雜櫃檯多作停留，徑直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，走向大廳最深處的大件商品專區。
櫃檯後頭，售貨員張潤芝正百無聊賴地，對著小圓鏡子摳牙。
她穿著件挺白色的襯衫，袖套勒得緊緊的，透著股端鐵飯碗的傲氣。
聽到有人敲擊玻璃台面，她眼皮子往上一撩，目光在林衛國身上打量了一圈：
打滿補丁的舊藍布褂子，褲腿上沾著干透的黃泥巴，腳底下穿了一雙露了腳趾頭的破解放鞋。
張潤芝嗤笑一聲，手裡的鏡子往櫃檯上一扣，發出清脆的撞擊聲：
「買啥？」
「同志，開票。一輛鳳凰牌二八大槓，一台飛人牌縫紉機，再拿個紅燈牌收音機。」
張潤芝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，誇張地翻了個白眼，手指頭把玻璃板敲得梆梆直響：
「喲，這位同志，你當這是村頭的小賣部，買兩斤苞米麵呢？還鳳凰牌、飛人牌？上下嘴唇一碰倒是輕巧。工業券呢？自行車票、縫紉機票拿出來我瞧瞧！沒有這些硬通貨，就算你拿大金條來，今天也提不走一個螺絲釘！別在這兒尋開心了，後面還有人排隊買臉盆呢，去去去，讓開！」
這邊的動靜不小，引得周圍幾個買毛巾的顧客紛紛側目，對著林衛國那一身寒酸打扮指指點點，就等著看笑話。
林衛國不急不惱。
他只是反手拉開，帆布包的拉鏈。
他沒有廢話，先是掏出兩張蓋著大紅戳的紙張，啪地拍在櫃檯上，接著手腕一翻，那面剛剛從劉秘書手裡，接過來的紅綢錦旗，被他抖開一半，穩穩地壓在了票據旁邊。
張潤芝剛想發火，罵他拿破布糊弄人，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供銷社的趙主任，夾著皮包剛查完樓上的帳，不經意間掃過大件櫃檯，猛地頓住了腳步。
他的目光，死死盯在那面錦旗露出的致富能手，四個燙金大字上，再定睛一看那兩張紙，正是前幾天他親自蓋章簽批的、跟三大隊林衛國，簽訂的長期山貨收購合同原件！
今天早上縣裡的電話會，劉秘書可是點名表揚了這個典型，要求各部門全力配合。
趙主任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櫃檯里，一把扒拉開愣神的張潤芝，雙手捧起合同核對了簽名，猛地抬頭，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：
「哎呀！你就是三大隊的林衛國同志吧！劉秘書剛才還在電話里交代，說你今天來辦事！」
說罷，他轉頭衝著張潤芝厲聲怒斥：
「瞎了你的眼！林同志是縣裡樹立的改革先鋒，是咱們供銷社的重點合作戶！你剛才那是什麼態度？明天交一份深刻檢討到我辦公室！」
張潤芝嚇得臉色發白，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直打哆嗦。
趙主任豪氣地一揮手當場拍板：
「林同志，你這是為國家搞活經濟賺的乾淨錢。劉秘書批示過，對你這種帶頭人有政策傾斜。走支農特批通道！免券！全部按平價走公家帳劃撥！小張，還愣著幹什麼？趕緊把庫里那輛，最新批次的鳳凰牌推出來，縫紉機和收音機都挑沒劃痕的，仔細打包上車！」
張潤芝哪裡還敢有半點輕視，換上一副諂媚到極點的笑臉，跑前跑後。
不到半小時，大件全部配齊，她還殷勤地找來紅綢布，仔仔細細地綁在車把和縫紉機機頭上。
出了供銷社，林衛國跨上自行車，一路把腳蹬子踩得飛快。
當他騎著車，繞過三大隊村頭那道黃土高坡時，遠遠就看到了自家院牆外頭，架起的定親宴土灶。
鍋底連一根柴火都沒點，周圍黑壓壓圍滿了村民。
隨著車輪滾滾向前，順風飄來的閒言碎語，清晰地鑽進了林衛國的耳朵。
「聽說了嗎？被馮幹事抓了現行！」
「這回非得蹲籬笆子不可！」
林衛國眯起眼睛，視線穿過飛揚的黃土。
他看到老榆樹底下，周父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，滿臉通紅地指著蹲在地上的林大山，正氣急敗壞地嚷嚷著退親。
林大山一聲不吭，只把手裡的菸袋鍋子捏得青筋暴起，極力壓抑著眼底的火氣。
在這一片指指點點和嘲諷聲中，他看見了周秀雲站在一旁。
那姑娘穿著件，打著兩個整齊補丁的紅格子舊褂子，孤零零地站在最前面。
周父正死死拽著她的胳膊，拼命往回拖，可她就像腳下生了根一樣，死咬著下嘴唇，蒼白的嘴唇上都印出了血絲，一雙眼睛固執地、不躲不避地盯著，村口這條通往縣城的土路。
林衛國胸腔里竄起一股烈火，他深吸一口氣，大腿肌肉瞬間繃緊，爆發出全部的力量猛蹬踏板。
「叮鈴鈴——叮鈴鈴——」
清脆、鋥亮的自行車撥鈴聲，驟然在村道上響起。
周父拉扯的動作也停住了。
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，齊刷刷地轉頭看去。
漫天飛揚的塵土中，一輛鋥光瓦亮的全新鳳凰牌二八大槓，駛入視線。
林衛國寬闊的後背挺得筆直，汗濕的白襯衫，貼在結實的肌肉上。
後車座上，結實的麻繩綁著巨大的飛人牌縫紉機紙箱，箱頂罩著紅綢蓋住的紅燈牌收音機。
車把兩邊，是鮮紅的紅雙喜搪瓷臉盆和暖水壺。
這極具視覺衝擊力的三轉一響，在八十年代初貧困的三大隊，簡直十分的奢華。
原本鬧哄哄的村口，瞬間安靜下來。
那些嚼舌根的婆娘們嘴巴微張，驚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。
林衛國長腿一伸，自行車在周秀雲面前精準停住。
他無視了周圍人，把手伸入懷裡，掏出一個，用紅紙四四方方包好的厚實紙包。
那是整整一千塊錢，嶄新的大團結。
他雙手將這份聘禮，鄭重地放在了周秀雲，微微發抖的掌心裡。
接著，林衛國轉過身，從帆布包里抽出那面紅彤彤的錦旗，嘩啦一聲當眾展開。
他目光如炬，環視全場。
「各位鄉親父老！今天我林衛國來下定！這三轉一響，是我合法買來的！這彩禮錢，是我靠雙手掙來的！就在一小時前，縣委劉秘書親自給我，頒發了致富能手的表彰，特批我免券購買這些大件！從今天起，誰要是再敢說一句我的錢不乾淨，那就親自去縣委大院，問問劉秘書答不答應！」
人群中猛地爆發出，難以置信的驚呼聲，緊接著是艷羨的咋舌聲。
林大山一直佝僂著的背脊，瞬間拔得筆直，他用力磕掉菸袋灰，發出了一連串揚眉吐氣的爽朗大笑。
在全村老少艷羨的目光中，林衛國卻異常冷靜。
他看向站在外圍，準備跑路的二叔。
那個一直暗中使絆子的男人，此刻正臉色鐵青、嫉妒得雙眼發紅，像只畏光的耗子一樣，悄悄轉身溜走。
林衛國看著那個背影，心中發出一聲冷笑。
今天這場高調的定親，不僅是為了給秀雲最大的體面，更是他宣誓自己的實力。
這驚人的財力展示，必然會讓眼紅的二叔一家，在接下來的荒山承包上狗急跳牆。
只要他們敢跳，林衛國心中那張早就鋪好的、用來洗牌全村資源的網，就能把他們，收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。
好戲，才剛剛開始。
林衛國走進人聲鼎沸的大廳，肩上斜挎著那個，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包。
他沒有在賣醬油洋火的日雜櫃檯多作停留，徑直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，走向大廳最深處的大件商品專區。
櫃檯後頭，售貨員張潤芝正百無聊賴地，對著小圓鏡子摳牙。
她穿著件挺白色的襯衫，袖套勒得緊緊的，透著股端鐵飯碗的傲氣。
聽到有人敲擊玻璃台面，她眼皮子往上一撩，目光在林衛國身上打量了一圈：
打滿補丁的舊藍布褂子，褲腿上沾著干透的黃泥巴，腳底下穿了一雙露了腳趾頭的破解放鞋。
張潤芝嗤笑一聲，手裡的鏡子往櫃檯上一扣，發出清脆的撞擊聲：
「買啥？」
「同志，開票。一輛鳳凰牌二八大槓，一台飛人牌縫紉機，再拿個紅燈牌收音機。」
張潤芝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，誇張地翻了個白眼，手指頭把玻璃板敲得梆梆直響：
「喲，這位同志，你當這是村頭的小賣部，買兩斤苞米麵呢？還鳳凰牌、飛人牌？上下嘴唇一碰倒是輕巧。工業券呢？自行車票、縫紉機票拿出來我瞧瞧！沒有這些硬通貨，就算你拿大金條來，今天也提不走一個螺絲釘！別在這兒尋開心了，後面還有人排隊買臉盆呢，去去去，讓開！」
這邊的動靜不小，引得周圍幾個買毛巾的顧客紛紛側目，對著林衛國那一身寒酸打扮指指點點，就等著看笑話。
林衛國不急不惱。
他只是反手拉開，帆布包的拉鏈。
他沒有廢話，先是掏出兩張蓋著大紅戳的紙張，啪地拍在櫃檯上，接著手腕一翻，那面剛剛從劉秘書手裡，接過來的紅綢錦旗，被他抖開一半，穩穩地壓在了票據旁邊。
張潤芝剛想發火，罵他拿破布糊弄人，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供銷社的趙主任，夾著皮包剛查完樓上的帳，不經意間掃過大件櫃檯，猛地頓住了腳步。
他的目光，死死盯在那面錦旗露出的致富能手，四個燙金大字上，再定睛一看那兩張紙，正是前幾天他親自蓋章簽批的、跟三大隊林衛國，簽訂的長期山貨收購合同原件！
今天早上縣裡的電話會，劉秘書可是點名表揚了這個典型，要求各部門全力配合。
趙主任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櫃檯里，一把扒拉開愣神的張潤芝，雙手捧起合同核對了簽名，猛地抬頭，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：
「哎呀！你就是三大隊的林衛國同志吧！劉秘書剛才還在電話里交代，說你今天來辦事！」
說罷，他轉頭衝著張潤芝厲聲怒斥：
「瞎了你的眼！林同志是縣裡樹立的改革先鋒，是咱們供銷社的重點合作戶！你剛才那是什麼態度？明天交一份深刻檢討到我辦公室！」
張潤芝嚇得臉色發白，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直打哆嗦。
趙主任豪氣地一揮手當場拍板：
「林同志，你這是為國家搞活經濟賺的乾淨錢。劉秘書批示過，對你這種帶頭人有政策傾斜。走支農特批通道！免券！全部按平價走公家帳劃撥！小張，還愣著幹什麼？趕緊把庫里那輛，最新批次的鳳凰牌推出來，縫紉機和收音機都挑沒劃痕的，仔細打包上車！」
張潤芝哪裡還敢有半點輕視，換上一副諂媚到極點的笑臉，跑前跑後。
不到半小時，大件全部配齊，她還殷勤地找來紅綢布，仔仔細細地綁在車把和縫紉機機頭上。
出了供銷社，林衛國跨上自行車，一路把腳蹬子踩得飛快。
當他騎著車，繞過三大隊村頭那道黃土高坡時，遠遠就看到了自家院牆外頭，架起的定親宴土灶。
鍋底連一根柴火都沒點，周圍黑壓壓圍滿了村民。
隨著車輪滾滾向前，順風飄來的閒言碎語，清晰地鑽進了林衛國的耳朵。
「聽說了嗎？被馮幹事抓了現行！」
「這回非得蹲籬笆子不可！」
林衛國眯起眼睛，視線穿過飛揚的黃土。
他看到老榆樹底下，周父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，滿臉通紅地指著蹲在地上的林大山，正氣急敗壞地嚷嚷著退親。
林大山一聲不吭，只把手裡的菸袋鍋子捏得青筋暴起，極力壓抑著眼底的火氣。
在這一片指指點點和嘲諷聲中，他看見了周秀雲站在一旁。
那姑娘穿著件，打著兩個整齊補丁的紅格子舊褂子，孤零零地站在最前面。
周父正死死拽著她的胳膊，拼命往回拖，可她就像腳下生了根一樣，死咬著下嘴唇，蒼白的嘴唇上都印出了血絲，一雙眼睛固執地、不躲不避地盯著，村口這條通往縣城的土路。
林衛國胸腔里竄起一股烈火，他深吸一口氣，大腿肌肉瞬間繃緊，爆發出全部的力量猛蹬踏板。
「叮鈴鈴——叮鈴鈴——」
清脆、鋥亮的自行車撥鈴聲，驟然在村道上響起。
周父拉扯的動作也停住了。
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，齊刷刷地轉頭看去。
漫天飛揚的塵土中，一輛鋥光瓦亮的全新鳳凰牌二八大槓，駛入視線。
林衛國寬闊的後背挺得筆直，汗濕的白襯衫，貼在結實的肌肉上。
後車座上，結實的麻繩綁著巨大的飛人牌縫紉機紙箱，箱頂罩著紅綢蓋住的紅燈牌收音機。
車把兩邊，是鮮紅的紅雙喜搪瓷臉盆和暖水壺。
這極具視覺衝擊力的三轉一響，在八十年代初貧困的三大隊，簡直十分的奢華。
原本鬧哄哄的村口，瞬間安靜下來。
那些嚼舌根的婆娘們嘴巴微張，驚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。
林衛國長腿一伸，自行車在周秀雲面前精準停住。
他無視了周圍人，把手伸入懷裡，掏出一個，用紅紙四四方方包好的厚實紙包。
那是整整一千塊錢，嶄新的大團結。
他雙手將這份聘禮，鄭重地放在了周秀雲，微微發抖的掌心裡。
接著，林衛國轉過身，從帆布包里抽出那面紅彤彤的錦旗，嘩啦一聲當眾展開。
他目光如炬，環視全場。
「各位鄉親父老！今天我林衛國來下定！這三轉一響，是我合法買來的！這彩禮錢，是我靠雙手掙來的！就在一小時前，縣委劉秘書親自給我，頒發了致富能手的表彰，特批我免券購買這些大件！從今天起，誰要是再敢說一句我的錢不乾淨，那就親自去縣委大院，問問劉秘書答不答應！」
人群中猛地爆發出，難以置信的驚呼聲，緊接著是艷羨的咋舌聲。
林大山一直佝僂著的背脊，瞬間拔得筆直，他用力磕掉菸袋灰，發出了一連串揚眉吐氣的爽朗大笑。
在全村老少艷羨的目光中，林衛國卻異常冷靜。
他看向站在外圍，準備跑路的二叔。
那個一直暗中使絆子的男人，此刻正臉色鐵青、嫉妒得雙眼發紅，像只畏光的耗子一樣，悄悄轉身溜走。
林衛國看著那個背影，心中發出一聲冷笑。
今天這場高調的定親，不僅是為了給秀雲最大的體面，更是他宣誓自己的實力。
這驚人的財力展示，必然會讓眼紅的二叔一家，在接下來的荒山承包上狗急跳牆。
只要他們敢跳，林衛國心中那張早就鋪好的、用來洗牌全村資源的網，就能把他們，收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。
好戲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