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錦旗
林衛國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，他的目光看向了櫃檯後方，那扇通往內室的門帘。
「王主任！」
林衛國猛地提氣，大聲喊道，嚇得那女櫃員手一哆嗦，下意識就把那疊嶄新的「大團結」往自己身前一攬。
「這筆錢，是我林衛國賣山貨給縣供銷社的合法款項！每一筆帳，你們信用社的對公帳戶上，都有清晰的轉帳記錄！」
「他們沒有縣公安局的逮捕令，沒有工商管理部門的財產凍結令，今天誰敢動這筆錢，就是公然搶劫國家合作單位的合法資產！我倒要看看，誰有這麼大的膽子！」
「縣供銷社」、「合法資產」，那個伸手的民兵聽到這句話的時候，伸到一半的手，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，抓也不是，收也不是。
林衛國的話音剛落，裡屋的門帘「嘩啦」一聲被猛地掀開，一個五十來歲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、戴著老花鏡的男人快步沖了出來，正是信用社的王主任。
他剛才在裡屋核帳，把外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，此刻臉色難看到了極點。
「馮強！你帶人來我信用社鬧什麼事！」
王主任直接擋在了櫃檯前，瘦小的身軀，卻散發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。
「我們信用社是國家金融機構，儲戶的資金受國家法律保護！你要查封可以，把縣公安局或者工商局，蓋了紅章的正式文件拿出來！不然，誰敢在我這裡亂動儲戶一分錢，我就敢馬上搖電話報警，告他搶劫銀行！」
馮強本來勝券在握，他壓根沒想過事情會這麼麻煩。
在他看來，一個泥腿子，就算走了狗屎運掙了兩個錢，還不是任由自己拿捏？
他爹是公社主任，這兩個民兵又是他餵熟了的，平時在公社裡橫著走慣了，誰敢當面頂撞？
可他萬萬沒想到，林衛國這個窮鬼不僅沒被嚇癱，反而條理清晰地搬出了「縣供銷社」這座大山，連這個平日裡，見了他爹都要點頭哈腰的王主任，也敢為了一個泥腿子跟他叫板。
他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，被頂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惱羞成怒之下，衝著還按著林衛國的兩個民兵就吼了起來：
「你們兩個是死人嗎！愣著幹什麼！管他什麼狗屁文件，先把錢給我扣下，人抓回去再說！出了事我爹擔著！」
就在那兩個民兵被他一喝，準備再次強行動手的一剎那。
門外，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在信用社門口響起。
一輛在公社裡，極為罕見的北京吉普車，卷著一路的黃土煙塵，霸道地停在了門口，幾乎堵住了半扇門。
圍在門口看熱鬧的村民們，發出一陣驚呼，紛紛退讓開來。
車門「砰」地一聲被推開，公社一把手馮主任，也就是馮強的親爹，從副駕駛的位置上，連滾帶爬地跳了下來。
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，頭髮上似乎還抹了點蛤蜊油，可此刻那張精心打理過的臉上，卻慘白起來。
他看都沒看信用社裡的兒子一眼，而是轉身小跑著繞到后座，用一種近乎諂媚的姿態，畢恭畢敬地拉開了後車門。
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、穿著整潔藍色中山裝的中年幹部，從車上走了下來。
他一下車，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，信用社裡劍拔弩張的場面，眉頭便微微蹙起。
馮強見到自己親爹的那一刻，整個人都傻在了原地。
他本以為父親的到來，是自己最堅實的後盾，可父親那鐵青的臉色，和對那名眼鏡幹部的恭敬態度，讓他心裡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「爹……」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。
馮主任猛地轉過頭，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。
但他完全沒理會，自己的寶貝兒子，而是三步並作兩步，快步走到那名幹部身邊，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，腰也彎成了九十度。
「劉秘書，您看……這……這就是我們公社的致富帶頭人，林衛國同志。」
他伸出手，顫巍巍地指向被兩個民兵按住的林衛國，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按著林衛國的兩個民兵，在看到馮主任和那輛吉普車的瞬間，魂都快嚇飛了，手上的力道早就鬆了。
此刻聽到馮主任的話，更是如同觸電一般，猛地鬆開手，連退了好幾步，低著頭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被稱作「劉秘書」的幹部，推了推眼鏡。
他根本沒理會一旁，點頭哈腰的馮主任，也沒有去看那個，已經面如土色的馮強，而是徑直穿過人群，大步走到了林衛國面前。
林衛國平靜地與他對視，身上還帶著一路騎車過來的風塵，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，沒有半點普通農民，見到幹部時的畏縮和討好。
「你就是林衛國同志？」
劉秘書的語氣，帶著一絲欣賞，他伸出雙手，緊緊握住了林衛國的手說道:
「好！好啊！真是年輕有為！」
他鬆開手，轉身面向信用社內外，所有目瞪口呆的圍觀群眾，從隨身的黑色公文包里，取出一份文件，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，朗聲宣布：
「林衛國同志，我代表縣委辦公室正式通知你：經縣委研究決定，鑑於你在盤活集體資源、帶頭勤勞致富方面做出的突出貢獻，特授予你『改革致富先進個人』榮譽稱號！你利用科學方法改良土壤，主動與縣供銷社合作，將荒山資源，轉化為經濟效益的先進模式，縣裡高度重視，決定作為正面典型，在全縣範圍內，進行宣傳和表彰！」
話音落下，劉秘書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件東西——那是一面卷著的，用紅綢布包裹的錦旗。
他雙手一抖，鮮紅的錦旗「嘩啦」一下，在他和林衛國之間展開。
陽光從門口斜射進來，照在錦旗上那兩行金燦燦的大字上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「致富能手，青年榜樣」！
整個信用社，連同外面伸長了脖子的幾十號人，全都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那面耀眼的錦旗，和林衛國那張平靜的臉上。
「我兒子要抓的人，竟然是全縣的模範代表。」
這他娘的，是縣委親自蓋章認證的先進典型！
是要上報紙、上廣播的青年榜樣！
馮主任的額頭上，已經布滿了冷汗。
他猛地轉身，用盡全身力氣，一巴掌狠狠扇在，還呆立原地的馮強臉上。
「啪！」
清脆的響聲，讓所有人都朝著這邊看去。
「混帳東西！」
馮主任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馮強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「你瞎了你的狗眼！還不快滾過來，給縣裡表彰的先進典型道歉！」
馮強捂著火辣辣的臉，徹底懵了。
他做夢也想不到，自己精心策劃的一場「人贓並獲」的好戲，竟然會以這種方式收場。
他看著那面耀眼的錦旗，看著林衛國那張波瀾不驚的臉，雙腿一軟，幾乎要跪在地上。
在父親殺人般的目光逼視下，他挪動著已經嚇軟的雙腿，走到林衛國面前，屈辱地低下了那顆，自以為高貴的頭顱，顫抖地說道：
「對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林衛國從始至終，都沒有正眼瞧過他。
他雙手接過劉秘書遞來的錦旗，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王主任，禮貌地點了點頭：
「王主任，今天給您添麻煩了。」
隨後，他又轉向劉秘書，語氣誠懇：
「謝謝領導的認可，我只是做了個農民該做的事。」
不卑不亢，沉穩大氣。
劉秘書眼中的欣賞之色，更濃了。
他拍了拍林衛國的肩膀：
「好好干！縣裡就是需要你這樣敢想敢幹的年輕人！以後有什麼困難，可以直接找公社，也可以直接到縣裡找我！」
說完，林衛國將那面鮮紅的錦旗小心翼翼地卷好，然後轉身，平靜地對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女櫃員說：
「同志，麻煩把錢給我吧。」
女櫃員如夢初醒，雙手顫抖地將那一千五百元現金，連同一個布袋子，恭恭敬敬地，從玻璃槽里推了出來。
林衛國接過錢，看都沒看一眼，直接連同那面錦旗，一起塞進了自己隨身的軍綠色帆布挎包里。
他拍了拍鼓囊囊的挎包，轉身推起那輛，停在牆根的二八大槓自行車，在信用社內外所有人混雜著敬畏、羨慕、恐懼的複雜目光中，長腿一跨，穩穩地騎上了車。
他沒有回家，而是迎著正午灼熱的太陽，朝著鎮上供銷社大樓的方向走去。
定親，買三轉一響，一刻都不能耽誤。
「王主任！」
林衛國猛地提氣，大聲喊道，嚇得那女櫃員手一哆嗦，下意識就把那疊嶄新的「大團結」往自己身前一攬。
「這筆錢，是我林衛國賣山貨給縣供銷社的合法款項！每一筆帳，你們信用社的對公帳戶上，都有清晰的轉帳記錄！」
「他們沒有縣公安局的逮捕令，沒有工商管理部門的財產凍結令，今天誰敢動這筆錢，就是公然搶劫國家合作單位的合法資產！我倒要看看，誰有這麼大的膽子！」
「縣供銷社」、「合法資產」，那個伸手的民兵聽到這句話的時候，伸到一半的手，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，抓也不是，收也不是。
林衛國的話音剛落，裡屋的門帘「嘩啦」一聲被猛地掀開，一個五十來歲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、戴著老花鏡的男人快步沖了出來，正是信用社的王主任。
他剛才在裡屋核帳，把外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，此刻臉色難看到了極點。
「馮強！你帶人來我信用社鬧什麼事！」
王主任直接擋在了櫃檯前，瘦小的身軀，卻散發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。
「我們信用社是國家金融機構，儲戶的資金受國家法律保護！你要查封可以，把縣公安局或者工商局，蓋了紅章的正式文件拿出來！不然，誰敢在我這裡亂動儲戶一分錢，我就敢馬上搖電話報警，告他搶劫銀行！」
馮強本來勝券在握，他壓根沒想過事情會這麼麻煩。
在他看來，一個泥腿子，就算走了狗屎運掙了兩個錢，還不是任由自己拿捏？
他爹是公社主任，這兩個民兵又是他餵熟了的，平時在公社裡橫著走慣了，誰敢當面頂撞？
可他萬萬沒想到，林衛國這個窮鬼不僅沒被嚇癱，反而條理清晰地搬出了「縣供銷社」這座大山，連這個平日裡，見了他爹都要點頭哈腰的王主任，也敢為了一個泥腿子跟他叫板。
他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，被頂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惱羞成怒之下，衝著還按著林衛國的兩個民兵就吼了起來：
「你們兩個是死人嗎！愣著幹什麼！管他什麼狗屁文件，先把錢給我扣下，人抓回去再說！出了事我爹擔著！」
就在那兩個民兵被他一喝，準備再次強行動手的一剎那。
門外，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在信用社門口響起。
一輛在公社裡，極為罕見的北京吉普車，卷著一路的黃土煙塵，霸道地停在了門口，幾乎堵住了半扇門。
圍在門口看熱鬧的村民們，發出一陣驚呼，紛紛退讓開來。
車門「砰」地一聲被推開，公社一把手馮主任，也就是馮強的親爹，從副駕駛的位置上，連滾帶爬地跳了下來。
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，頭髮上似乎還抹了點蛤蜊油，可此刻那張精心打理過的臉上，卻慘白起來。
他看都沒看信用社裡的兒子一眼，而是轉身小跑著繞到后座，用一種近乎諂媚的姿態，畢恭畢敬地拉開了後車門。
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、穿著整潔藍色中山裝的中年幹部，從車上走了下來。
他一下車，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，信用社裡劍拔弩張的場面，眉頭便微微蹙起。
馮強見到自己親爹的那一刻，整個人都傻在了原地。
他本以為父親的到來，是自己最堅實的後盾，可父親那鐵青的臉色，和對那名眼鏡幹部的恭敬態度，讓他心裡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「爹……」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。
馮主任猛地轉過頭，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。
但他完全沒理會，自己的寶貝兒子，而是三步並作兩步，快步走到那名幹部身邊，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，腰也彎成了九十度。
「劉秘書，您看……這……這就是我們公社的致富帶頭人，林衛國同志。」
他伸出手，顫巍巍地指向被兩個民兵按住的林衛國，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按著林衛國的兩個民兵，在看到馮主任和那輛吉普車的瞬間，魂都快嚇飛了，手上的力道早就鬆了。
此刻聽到馮主任的話，更是如同觸電一般，猛地鬆開手，連退了好幾步，低著頭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被稱作「劉秘書」的幹部，推了推眼鏡。
他根本沒理會一旁，點頭哈腰的馮主任，也沒有去看那個，已經面如土色的馮強，而是徑直穿過人群，大步走到了林衛國面前。
林衛國平靜地與他對視，身上還帶著一路騎車過來的風塵，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，沒有半點普通農民，見到幹部時的畏縮和討好。
「你就是林衛國同志？」
劉秘書的語氣，帶著一絲欣賞，他伸出雙手，緊緊握住了林衛國的手說道:
「好！好啊！真是年輕有為！」
他鬆開手，轉身面向信用社內外，所有目瞪口呆的圍觀群眾，從隨身的黑色公文包里，取出一份文件，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，朗聲宣布：
「林衛國同志，我代表縣委辦公室正式通知你：經縣委研究決定，鑑於你在盤活集體資源、帶頭勤勞致富方面做出的突出貢獻，特授予你『改革致富先進個人』榮譽稱號！你利用科學方法改良土壤，主動與縣供銷社合作，將荒山資源，轉化為經濟效益的先進模式，縣裡高度重視，決定作為正面典型，在全縣範圍內，進行宣傳和表彰！」
話音落下，劉秘書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件東西——那是一面卷著的，用紅綢布包裹的錦旗。
他雙手一抖，鮮紅的錦旗「嘩啦」一下，在他和林衛國之間展開。
陽光從門口斜射進來，照在錦旗上那兩行金燦燦的大字上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「致富能手，青年榜樣」！
整個信用社，連同外面伸長了脖子的幾十號人，全都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那面耀眼的錦旗，和林衛國那張平靜的臉上。
「我兒子要抓的人，竟然是全縣的模範代表。」
這他娘的，是縣委親自蓋章認證的先進典型！
是要上報紙、上廣播的青年榜樣！
馮主任的額頭上，已經布滿了冷汗。
他猛地轉身，用盡全身力氣，一巴掌狠狠扇在，還呆立原地的馮強臉上。
「啪！」
清脆的響聲，讓所有人都朝著這邊看去。
「混帳東西！」
馮主任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馮強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「你瞎了你的狗眼！還不快滾過來，給縣裡表彰的先進典型道歉！」
馮強捂著火辣辣的臉，徹底懵了。
他做夢也想不到，自己精心策劃的一場「人贓並獲」的好戲，竟然會以這種方式收場。
他看著那面耀眼的錦旗，看著林衛國那張波瀾不驚的臉，雙腿一軟，幾乎要跪在地上。
在父親殺人般的目光逼視下，他挪動著已經嚇軟的雙腿，走到林衛國面前，屈辱地低下了那顆，自以為高貴的頭顱，顫抖地說道：
「對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林衛國從始至終，都沒有正眼瞧過他。
他雙手接過劉秘書遞來的錦旗，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王主任，禮貌地點了點頭：
「王主任，今天給您添麻煩了。」
隨後，他又轉向劉秘書，語氣誠懇：
「謝謝領導的認可，我只是做了個農民該做的事。」
不卑不亢，沉穩大氣。
劉秘書眼中的欣賞之色，更濃了。
他拍了拍林衛國的肩膀：
「好好干！縣裡就是需要你這樣敢想敢幹的年輕人！以後有什麼困難，可以直接找公社，也可以直接到縣裡找我！」
說完，林衛國將那面鮮紅的錦旗小心翼翼地卷好，然後轉身，平靜地對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女櫃員說：
「同志，麻煩把錢給我吧。」
女櫃員如夢初醒，雙手顫抖地將那一千五百元現金，連同一個布袋子，恭恭敬敬地，從玻璃槽里推了出來。
林衛國接過錢，看都沒看一眼，直接連同那面錦旗，一起塞進了自己隨身的軍綠色帆布挎包里。
他拍了拍鼓囊囊的挎包，轉身推起那輛，停在牆根的二八大槓自行車，在信用社內外所有人混雜著敬畏、羨慕、恐懼的複雜目光中，長腿一跨，穩穩地騎上了車。
他沒有回家，而是迎著正午灼熱的太陽，朝著鎮上供銷社大樓的方向走去。
定親，買三轉一響，一刻都不能耽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