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沙眼
張叔和周秀雲對視了一眼，都沒聽明白，這憑空冒出來的新鮮詞。
林衛國也不廢話，順手從腳邊的廢土堆里，抽出一根乾枯的楊樹枝，蹲下身子，在剛平整好的泥地上畫了起來。
林衛國手腕一轉，勾勒出一個長方形的房屋地基輪廓，接著在輪廓內部畫出一道道，彎曲連通的線條。
「咱們不盤傳統的火炕，而是把整個房屋的地基用土墊高。在這層墊高的地磚下面，用青磚砌出這種『S』形的連通煙道。這些煙道的源頭，連著堂屋做飯的大鍋灶，尾端則匯集到屋外的排煙囪。」
「這樣一來，冬天只要灶屋一燒火做飯，熱氣就會順著地下，這橫七豎八的煙道，遊走遍每個房間的地下。到時候，不僅全屋沒有一個冷死角，還能把地底下的潮氣，全給烘乾。」
幹了大半輩子泥瓦匠的張叔，一開始還嘬著牙花子，眉頭擰成個死結，可隨著林衛國樹枝的走勢和講解，他那雙渾濁的老眼，一點點亮了起來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，「絕了！衛國，你這腦瓜子是怎麼長的？這不就是把老祖宗壘在牆裡的火牆，直接給放倒鋪在了地上嗎？妙啊！這法子要是干成了，十里八鄉絕對是頭一份！」
站在一旁的周秀雲，雖然不懂泥瓦活，但心思活絡的她，立刻明白了這圖紙背後的好處。
她一雙亮晶晶地眼睛，盯著林衛國，呼吸都急促了幾分。
東北的冬天冷得邪乎，以往她坐在炕沿上做縫紉、納鞋底，沒一會兒手腳就凍得冰涼僵硬，針尖好幾次扎破指頭。
要是真能住進這樣，滿地生溫的屋子，大冬天在屋裡做刺繡，就再也不會凍手了。
想到這裡，她看向林衛國的眼神里，充滿了歡喜。
地暖的設計，就這麼一錘定音。
張叔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，立刻招呼剛吃飽喝足的幫工們，按照新圖紙的走勢，開始在原有的地基上，繼續往下深挖溝槽，好給青磚煙道，留出足夠的空間。
工地上正幹得熱火朝天，村口那條土路上，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敲鑼打鼓聲。
「噹噹當！」
破舊的銅鑼被敲得震天響，硬生生壓住了，工地上鐵鍬翻土的動靜。
林衛國直起腰，微微眯起眼睛循聲望去。
只見二嬸馬翠花，像個打了雞血的跳蚤，領著個穿了一身，破舊發黃道袍的乾瘦老頭，氣勢洶洶地撥開人群闖了進來。
那老頭手裡還端著個羅盤，正是之前剛被打臉跑路的「胡半仙」。
看馬翠花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，顯然是心疼，那兩斤棒子麵沒辦成事，硬生生又把這騙子，給拽回來找場子了。
胡半仙今天似乎是為了挽回顏面，裝得格外賣力。
他一邁進工地，兩根乾枯的手指就猛地掐在一起，翻著白眼哆嗦了半天，隨後臉色大變，尖叫起來：
「造孽啊！大凶！大凶之兆！」
他猛地跳到，剛挖開兩尺深的地基溝邊，乾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溝底，痛心疾首地大喊：
「各位鄉親！這一鏟子挖得太深了，剛好切斷了，咱紅旗公社地底下的『青龍脈』！你們這是要斷了全村人的福氣，要招天大的血光之災啊！」
馬翠花一聽這話，極其默契地一屁股坐在地上，開始撒潑乾嚎：
「哎喲喂！老天爺閉眼了呀！林老二家為了自己冬天享福，要把地底下的龍脈給挖斷啦！他們這是要吸乾全村人的氣運，剋死咱們大伙兒啊！快停工！不能再挖了！」
這年代的農村人，本來就對風水鬼神，有著根深蒂固的敬畏，再加上「剋死全村」這頂帽子實在太大。
溝里幾個原本幹得正歡的膽小幫工，一聽「血光之災」，嚇得臉色煞白，「噹啷」一聲扔了手裡的鐵鍬，手腳並用地爬上溝沿，滿臉驚恐地退到了幾米開外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看著又被煽動起來的恐慌情緒，林衛國心裡冷笑一聲。
他根本不屑去跟一個神棍，辯論什麼青龍白虎的虛無說辭。
他慢條斯理地，拍掉手上的泥土，居高臨下地看著胡半仙，「胡半仙，既然你滿嘴的風水秘術，那我不妨請教請教你。這地下挖深了是斷龍脈，那你給大伙兒指條明路，咱們村到底哪塊地，才是真正能『藏風聚氣』的好陰陽？」
胡半仙一看林衛國，居然沒有直接動手，還以為自己，今天這身行頭把對方震住了。
他得意洋洋地，一捋下巴上的山羊鬍，煞有介事地端著羅盤轉了兩圈，最後抬手指向村子後頭，那座光禿禿的南坡：
「後生，豎起耳朵聽好了！看到那南坡沒？那是風水局裡頂級的『白虎回頭金元寶』！誰家要是能在那上面建宅子，不出三年，必定財源滾滾，官運亨通！」
林衛國聽完，不僅沒怒，反而直接笑出了聲。
他幾步跨上，旁邊用來堆放紅磚的高地，讓自己的聲音，能傳進每一個村民的耳朵里。
「鄉親們，大伙兒都聽見這位大仙的指點了。」
林衛國指著遠處，那座荒涼的南坡，「去南坡開過荒的叔伯兄弟們，心裡最清楚，那南坡上全是顆粒粗大的沙壤土！土質鬆散得連棵扎深根的楊樹都活不了，上面長的那點茅草一拔就掉！也就是咱們這兒，前幾年夏天沒怎麼下大暴雨，一旦遇到連陰雨，雨水把沙土一泡透，那就是一包軟爛的泥糊糊！」
他目光掃過人群，語氣陡然加重：
「把房子建在那上面？不用等什麼三年後升官發財，只要夏天來一場大暴雨，整座坡就會像稀爛的粥一樣，滑下來！到時候泥石流一衝，房子連帶裡面的人，連個冒泡的機會都沒有，全得被活埋在泥地里！那才是真正一家老小斷子絕孫的『血光之災』！」
這番話有理有據，人群里幾個前些年，曾在南坡附近種過地的老農，瞬間變了臉色，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。
他們回想起，每次下小雨時南坡直往下掉土渣的景象，再聯想林衛國描繪的暴雨滑坡畫面，頓時脊背發涼，連連點頭稱是。
「衛國說得對啊！那破地方土松得很，一腳踩下去都陷半尺，建房子絕對要塌！」
「這老東西差點害死人！」
眼看形勢再次逆轉，胡半仙的謊言，被撕得粉碎，馬翠花眼底閃過一絲慌亂，但還是硬撐著從地上爬起來，尖著嗓子強詞奪理：
「你這小王八羔子懂什麼！大仙說那是金元寶就是金元寶，你少在這兒妖言惑眾……」
她的話還沒說完，一直沒吭聲的周秀雲，此時正站在旁邊，臨時搭起的露天土灶旁。
她不聲不響地，掀開了那口大鐵鍋厚重的木蓋子。
伴隨著一股，升騰而起的白色蒸汽，豬五花肉燉粉條的濃郁油脂香，混合著剛剛出籠的白面大饅頭，特有的麥香，香氣瞬間四散開來。
在這個一年到頭，連點葷腥都見不到幾次的年月，這股直往鼻孔里鑽的肉香，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。
周秀雲沒有看撒潑的馬翠花，而是端起一個，裝滿了大塊油亮紅燒肉的搪瓷盆，溫婉的對大伙兒說道：
「各位叔伯兄弟，這世上從來沒有哪條，虛無縹緲的龍脈，能平白無故讓人填飽肚子。衛國哥心疼大家出力，不僅給大家開現錢工錢，我還給大家管夠白面饃和這鍋大肉菜。」
她將搪瓷盆往旁邊的木桌上，重重一放，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，清脆的嗓音，透著一股東北姑娘獨有的爽快：
「話我撂在這兒，想跟著馬嬸子去拜假半仙、去挖什麼金元寶的，現在就可以撂挑子走人；想掙現錢、吃大肉的，拿好手裡的鐵鍬，接著幹活！」
剛剛還對「血光之災」，心有餘悸的幫工們，此刻眼睛都看直了。
誰還管他娘的，什麼龍脈風水！
能把香噴噴的大肥肉和白面饅頭，吃進肚子裡，才是最硬的道理！
「干！馬翠花你個黑心肝的娘們，休想斷老子的財路！」
一個壯漢惡狠狠地，朝馬翠花啐了一口唾沫，一把抄起地上的鐵鍬，毫不猶豫地跳進了地基溝里。
「就是！差點聽了這騙子的邪，衛國，叔信你，咱們接著刨！」
其他村民也紛紛醒悟過來，生怕去晚了吃不上肉，一個個爭先恐後地，跳進溝里揮舞起工具。
嘴裡還順道，把胡半仙和馬翠花的祖宗十八代，全都問候了一遍。
眼看著群情激憤，幾把沾著泥的鐵鍬，眼看就要呼到臉上，胡半仙嚇得臉都綠了，捂著道袍的下擺，像只喪家之犬，撞開人群落荒而逃。
馬翠花見大勢已去，也只能在一片震天的鬨笑聲和罵聲中，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跑了。
迷信風波，被一鍋肉菜輕而易舉地化解，工地上吃飽喝足的氣氛，直接達到了頂峰。
所有人幹勁十足，鐵鍬揮舞得飛快。
作為主心骨的張叔，更是覺得林家做事敞亮。
為了搶回被耽誤的進度，他脫了粗布褂子，光著膀子，親自跳進了最深的那道溝里。
這裡是用來安放，主承重柱的地方，為了配合林衛國那套複雜的地暖煙道走勢，這幾個承重坑，必須挖到兩米多深的死土層。
「大傢伙兒加把勁！天黑前把這幾個大坑掏出來！」
張叔大吼一聲，雙手高高舉起沉重的鐵鎬，借著腰腹的力量，狠狠地砸向坑底那塊，看似堅硬的黃土。
然而，就在鐵鎬尖端破開土層的瞬間，林衛國預想中那種擊打，在堅硬死土上的沉悶聲響，並沒有傳來。
沉重的鐵鎬不僅沒有被彈開，反而毫無阻力地深深陷進了地底。
張叔愣了一下，握著鎬把的手猛地往回一抽。
緊接著，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異響，從地下深處傳來。
就在張叔把鐵鎬拔出來的，那個破洞裡，一股渾濁泛黃的地下水，夾雜著灰黑色的細沙，以一種驚人的壓力和速度，如同噴泉一般瘋狂地涌了出來！
「咕嘟咕嘟！」
泥漿水翻滾著，迅速在坑底蔓延。
與此同時，腳下的泥土，開始變得像海綿一樣鬆軟。
原本被夯實、自以為堅固無比的溝壁邊緣，突然裂開了一道道，觸目驚心的裂紋，裂縫中不斷有細沙簌簌地往下掉。
幹了一輩子泥瓦活的張叔，看到這一幕，原本紅潤的臉龐，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，驚恐得五官都變了形。
「不好！快退！衛國，這底下是個『沙眼』！地基要塌了！」
張叔的話音還未落下，腳下的地層深處，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。
「轟隆！」
大片大片因為地下水上涌，而失去支撐的泥土轟然垮塌。
剛剛按照地暖圖紙，辛辛苦苦挖好的主煙道溝槽，在劇烈的震顫中，瞬間被掩埋了一大半。
黃褐色的泥水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地底往上漫，轉眼間就淹沒了坑底，甚至還在不斷向四周的土層，滲透侵蝕。
工地上原本高漲的熱情，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。
所有人呆若木雞地，看著眼前這個不斷塌陷、冒著泥水的巨大深坑。
這不僅僅是毀了一天的心血，如果在農村蓋房，遇到了傳說中永遠填不滿的「沙眼」，這意味著整塊地皮，都不能再承受任何建築的重量。
林衛國也不廢話，順手從腳邊的廢土堆里，抽出一根乾枯的楊樹枝，蹲下身子，在剛平整好的泥地上畫了起來。
林衛國手腕一轉，勾勒出一個長方形的房屋地基輪廓，接著在輪廓內部畫出一道道，彎曲連通的線條。
「咱們不盤傳統的火炕，而是把整個房屋的地基用土墊高。在這層墊高的地磚下面，用青磚砌出這種『S』形的連通煙道。這些煙道的源頭，連著堂屋做飯的大鍋灶，尾端則匯集到屋外的排煙囪。」
「這樣一來，冬天只要灶屋一燒火做飯，熱氣就會順著地下，這橫七豎八的煙道，遊走遍每個房間的地下。到時候，不僅全屋沒有一個冷死角，還能把地底下的潮氣，全給烘乾。」
幹了大半輩子泥瓦匠的張叔，一開始還嘬著牙花子，眉頭擰成個死結，可隨著林衛國樹枝的走勢和講解，他那雙渾濁的老眼，一點點亮了起來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，「絕了！衛國，你這腦瓜子是怎麼長的？這不就是把老祖宗壘在牆裡的火牆，直接給放倒鋪在了地上嗎？妙啊！這法子要是干成了，十里八鄉絕對是頭一份！」
站在一旁的周秀雲，雖然不懂泥瓦活，但心思活絡的她，立刻明白了這圖紙背後的好處。
她一雙亮晶晶地眼睛，盯著林衛國，呼吸都急促了幾分。
東北的冬天冷得邪乎，以往她坐在炕沿上做縫紉、納鞋底，沒一會兒手腳就凍得冰涼僵硬，針尖好幾次扎破指頭。
要是真能住進這樣，滿地生溫的屋子，大冬天在屋裡做刺繡，就再也不會凍手了。
想到這裡，她看向林衛國的眼神里，充滿了歡喜。
地暖的設計，就這麼一錘定音。
張叔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，立刻招呼剛吃飽喝足的幫工們，按照新圖紙的走勢，開始在原有的地基上，繼續往下深挖溝槽，好給青磚煙道，留出足夠的空間。
工地上正幹得熱火朝天，村口那條土路上，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敲鑼打鼓聲。
「噹噹當！」
破舊的銅鑼被敲得震天響，硬生生壓住了，工地上鐵鍬翻土的動靜。
林衛國直起腰，微微眯起眼睛循聲望去。
只見二嬸馬翠花，像個打了雞血的跳蚤，領著個穿了一身，破舊發黃道袍的乾瘦老頭，氣勢洶洶地撥開人群闖了進來。
那老頭手裡還端著個羅盤，正是之前剛被打臉跑路的「胡半仙」。
看馬翠花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，顯然是心疼，那兩斤棒子麵沒辦成事，硬生生又把這騙子，給拽回來找場子了。
胡半仙今天似乎是為了挽回顏面，裝得格外賣力。
他一邁進工地，兩根乾枯的手指就猛地掐在一起，翻著白眼哆嗦了半天，隨後臉色大變，尖叫起來：
「造孽啊！大凶！大凶之兆！」
他猛地跳到，剛挖開兩尺深的地基溝邊，乾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溝底，痛心疾首地大喊：
「各位鄉親！這一鏟子挖得太深了，剛好切斷了，咱紅旗公社地底下的『青龍脈』！你們這是要斷了全村人的福氣，要招天大的血光之災啊！」
馬翠花一聽這話，極其默契地一屁股坐在地上，開始撒潑乾嚎：
「哎喲喂！老天爺閉眼了呀！林老二家為了自己冬天享福，要把地底下的龍脈給挖斷啦！他們這是要吸乾全村人的氣運，剋死咱們大伙兒啊！快停工！不能再挖了！」
這年代的農村人，本來就對風水鬼神，有著根深蒂固的敬畏，再加上「剋死全村」這頂帽子實在太大。
溝里幾個原本幹得正歡的膽小幫工，一聽「血光之災」，嚇得臉色煞白，「噹啷」一聲扔了手裡的鐵鍬，手腳並用地爬上溝沿，滿臉驚恐地退到了幾米開外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看著又被煽動起來的恐慌情緒，林衛國心裡冷笑一聲。
他根本不屑去跟一個神棍，辯論什麼青龍白虎的虛無說辭。
他慢條斯理地，拍掉手上的泥土，居高臨下地看著胡半仙，「胡半仙，既然你滿嘴的風水秘術，那我不妨請教請教你。這地下挖深了是斷龍脈，那你給大伙兒指條明路，咱們村到底哪塊地，才是真正能『藏風聚氣』的好陰陽？」
胡半仙一看林衛國，居然沒有直接動手，還以為自己，今天這身行頭把對方震住了。
他得意洋洋地，一捋下巴上的山羊鬍，煞有介事地端著羅盤轉了兩圈，最後抬手指向村子後頭，那座光禿禿的南坡：
「後生，豎起耳朵聽好了！看到那南坡沒？那是風水局裡頂級的『白虎回頭金元寶』！誰家要是能在那上面建宅子，不出三年，必定財源滾滾，官運亨通！」
林衛國聽完，不僅沒怒，反而直接笑出了聲。
他幾步跨上，旁邊用來堆放紅磚的高地，讓自己的聲音，能傳進每一個村民的耳朵里。
「鄉親們，大伙兒都聽見這位大仙的指點了。」
林衛國指著遠處，那座荒涼的南坡，「去南坡開過荒的叔伯兄弟們，心裡最清楚，那南坡上全是顆粒粗大的沙壤土！土質鬆散得連棵扎深根的楊樹都活不了，上面長的那點茅草一拔就掉！也就是咱們這兒，前幾年夏天沒怎麼下大暴雨，一旦遇到連陰雨，雨水把沙土一泡透，那就是一包軟爛的泥糊糊！」
他目光掃過人群，語氣陡然加重：
「把房子建在那上面？不用等什麼三年後升官發財，只要夏天來一場大暴雨，整座坡就會像稀爛的粥一樣，滑下來！到時候泥石流一衝，房子連帶裡面的人，連個冒泡的機會都沒有，全得被活埋在泥地里！那才是真正一家老小斷子絕孫的『血光之災』！」
這番話有理有據，人群里幾個前些年，曾在南坡附近種過地的老農，瞬間變了臉色，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。
他們回想起，每次下小雨時南坡直往下掉土渣的景象，再聯想林衛國描繪的暴雨滑坡畫面，頓時脊背發涼，連連點頭稱是。
「衛國說得對啊！那破地方土松得很，一腳踩下去都陷半尺，建房子絕對要塌！」
「這老東西差點害死人！」
眼看形勢再次逆轉，胡半仙的謊言，被撕得粉碎，馬翠花眼底閃過一絲慌亂，但還是硬撐著從地上爬起來，尖著嗓子強詞奪理：
「你這小王八羔子懂什麼！大仙說那是金元寶就是金元寶，你少在這兒妖言惑眾……」
她的話還沒說完，一直沒吭聲的周秀雲，此時正站在旁邊，臨時搭起的露天土灶旁。
她不聲不響地，掀開了那口大鐵鍋厚重的木蓋子。
伴隨著一股，升騰而起的白色蒸汽，豬五花肉燉粉條的濃郁油脂香，混合著剛剛出籠的白面大饅頭，特有的麥香，香氣瞬間四散開來。
在這個一年到頭，連點葷腥都見不到幾次的年月，這股直往鼻孔里鑽的肉香，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。
周秀雲沒有看撒潑的馬翠花，而是端起一個，裝滿了大塊油亮紅燒肉的搪瓷盆，溫婉的對大伙兒說道：
「各位叔伯兄弟，這世上從來沒有哪條，虛無縹緲的龍脈，能平白無故讓人填飽肚子。衛國哥心疼大家出力，不僅給大家開現錢工錢，我還給大家管夠白面饃和這鍋大肉菜。」
她將搪瓷盆往旁邊的木桌上，重重一放，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，清脆的嗓音，透著一股東北姑娘獨有的爽快：
「話我撂在這兒，想跟著馬嬸子去拜假半仙、去挖什麼金元寶的，現在就可以撂挑子走人；想掙現錢、吃大肉的，拿好手裡的鐵鍬，接著幹活！」
剛剛還對「血光之災」，心有餘悸的幫工們，此刻眼睛都看直了。
誰還管他娘的，什麼龍脈風水！
能把香噴噴的大肥肉和白面饅頭，吃進肚子裡，才是最硬的道理！
「干！馬翠花你個黑心肝的娘們，休想斷老子的財路！」
一個壯漢惡狠狠地，朝馬翠花啐了一口唾沫，一把抄起地上的鐵鍬，毫不猶豫地跳進了地基溝里。
「就是！差點聽了這騙子的邪，衛國，叔信你，咱們接著刨！」
其他村民也紛紛醒悟過來，生怕去晚了吃不上肉，一個個爭先恐後地，跳進溝里揮舞起工具。
嘴裡還順道，把胡半仙和馬翠花的祖宗十八代，全都問候了一遍。
眼看著群情激憤，幾把沾著泥的鐵鍬，眼看就要呼到臉上，胡半仙嚇得臉都綠了，捂著道袍的下擺，像只喪家之犬，撞開人群落荒而逃。
馬翠花見大勢已去，也只能在一片震天的鬨笑聲和罵聲中，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跑了。
迷信風波，被一鍋肉菜輕而易舉地化解，工地上吃飽喝足的氣氛，直接達到了頂峰。
所有人幹勁十足，鐵鍬揮舞得飛快。
作為主心骨的張叔，更是覺得林家做事敞亮。
為了搶回被耽誤的進度，他脫了粗布褂子，光著膀子，親自跳進了最深的那道溝里。
這裡是用來安放，主承重柱的地方，為了配合林衛國那套複雜的地暖煙道走勢，這幾個承重坑，必須挖到兩米多深的死土層。
「大傢伙兒加把勁！天黑前把這幾個大坑掏出來！」
張叔大吼一聲，雙手高高舉起沉重的鐵鎬，借著腰腹的力量，狠狠地砸向坑底那塊，看似堅硬的黃土。
然而，就在鐵鎬尖端破開土層的瞬間，林衛國預想中那種擊打，在堅硬死土上的沉悶聲響，並沒有傳來。
沉重的鐵鎬不僅沒有被彈開，反而毫無阻力地深深陷進了地底。
張叔愣了一下，握著鎬把的手猛地往回一抽。
緊接著，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異響，從地下深處傳來。
就在張叔把鐵鎬拔出來的，那個破洞裡，一股渾濁泛黃的地下水，夾雜著灰黑色的細沙，以一種驚人的壓力和速度，如同噴泉一般瘋狂地涌了出來！
「咕嘟咕嘟！」
泥漿水翻滾著，迅速在坑底蔓延。
與此同時，腳下的泥土，開始變得像海綿一樣鬆軟。
原本被夯實、自以為堅固無比的溝壁邊緣，突然裂開了一道道，觸目驚心的裂紋，裂縫中不斷有細沙簌簌地往下掉。
幹了一輩子泥瓦活的張叔，看到這一幕，原本紅潤的臉龐，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，驚恐得五官都變了形。
「不好！快退！衛國，這底下是個『沙眼』！地基要塌了！」
張叔的話音還未落下，腳下的地層深處，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。
「轟隆！」
大片大片因為地下水上涌，而失去支撐的泥土轟然垮塌。
剛剛按照地暖圖紙，辛辛苦苦挖好的主煙道溝槽，在劇烈的震顫中，瞬間被掩埋了一大半。
黃褐色的泥水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地底往上漫，轉眼間就淹沒了坑底，甚至還在不斷向四周的土層，滲透侵蝕。
工地上原本高漲的熱情，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。
所有人呆若木雞地，看著眼前這個不斷塌陷、冒著泥水的巨大深坑。
這不僅僅是毀了一天的心血，如果在農村蓋房，遇到了傳說中永遠填不滿的「沙眼」，這意味著整塊地皮，都不能再承受任何建築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