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鋪設地熱暖
林衛國深吸了一口氣，目光越過周秀雲纖細的肩膀，定格在那滿車的紅磚上。
沒有誰比他更清楚，在這個買塊肉都得要肉票的年月，搞到這一大車不需要批條的紅磚，需要多大的能量。
周圍的抽氣聲此起彼伏，村民們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上了。
就在剛才，還因為怕沾惹風水晦氣而退避三舍的人群，此刻像是被這滿車的紅光晃花了眼，不由自主地往前擠著，恨不得伸手去摸一摸那稀罕物。
面對全村人震驚、艷羨甚至嫉妒的目光，周秀雲臉上，沒有絲毫得意忘形的樣子。
她只是輕地抿了一下，乾澀的嘴唇，上前小半步，縮短了與林衛國之間的距離。
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，悄然鑽進林衛國的鼻腔。
她壓低了嗓音，只有他們兩人，和靠得極近的周家兄弟能聽見。
「上個月初，我聽人說縣磚廠郝廠長的閨女要出嫁，婆家是市裡的幹部家庭。郝廠長媳婦四處托人，想尋一件能鎮得住場子的好繡品做陪嫁，嫌供銷社賣的機織品太糙。我就去試了試。」
周秀雲抬起手，將耳邊一縷散落的碎發，別到腦後。
林衛國看到了，她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，那幾個連成一片的針眼和起繭的硬皮。
「我熬了半個月的夜，給她趕製了一副『百鳥朝鳳』的大件。」
周秀雲語氣平緩，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瑣事。
「廠長媳婦驗貨的時候高興壞了，當場就要給我拿五十塊錢。我沒要錢，我說家裡快成親了，正愁蓋房子的料，求她給批個，買殘次磚的條子。」
林衛國心中一驚，目光落在那些稜角分明、色澤勻稱的紅磚上。
這哪裡是什麼殘次品，這分明是優等品。
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，周秀雲嘴角翹起一個狡黠的弧度，眼底閃過一絲，只有在市井裡摸爬滾打過，才有的鮮活勁兒。
「條子批的是殘次品，但我今天天沒亮就帶著大哥二哥，去了磚廠調度場。我給看場子的大爺塞了兩包煙，嘴甜喊了幾聲大伯，又幫著他們一起往外揀碎磚頭。大爺一高興，閉著眼睛讓我們自己裝車。這車裡，連個缺了角的都找不出來幾塊。」
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，林衛國卻聽出了裡面藏著的人情世故，和察言觀色的真本事。
在這個講究關係和條子的年代，一個毫無背景的農村姑娘，硬是靠著一雙熬紅的眼、一雙被針扎破的手，再加上活絡的心思，硬生生把不可能，變成了可能。
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，這是她一針一線縫出來、一句一句好話磨出來的底氣。
就在這溫情脈脈、林衛國剛要開口說話的當口，一記悽厲的尖叫聲傳來。
「我不相信！就憑他林衛國有什麼本是弄來這一車磚！」
癱坐在爛泥地里的馬翠花，猛地從散發著酸臭味的泥水裡，爬了起來。
她渾身沾滿黃泥，頭髮散亂，指著那輛拖拉機，三角眼裡布滿血絲。
「一車紅磚！廠長！你們聽聽，你們大伙兒都聽聽！」
馬翠花揮舞著沾滿泥巴的雙手，衝著圍觀的村民嘶啞地叫喊道:
「他林老二家，窮得連褲襠都漏風，哪來的錢買這一大車紅磚？還跟縣裡的廠長扯上關係了？肯定是幹了我要去公社保衛科舉報你們！把你們全都抓去蹲籬笆子！」
原本還沉浸在紅磚震撼中的村民們，臉色唰地一下變了。
眼紅病是這片貧瘠土地上，最容易傳染的瘟疫。
林家從最窮的一戶，突然拉來這麼一車，連大隊書記都未必能搞到的物資，這巨大的落差感，本就讓人心裡難受。
馬翠花這一嗓子，立刻勾起了這些人心底的陰暗面。
人群里開始有了窸窸窣窣的交頭接耳聲，原本信服的目光，充滿了懷疑和忌憚。
幾個本就跟馬翠花交好的長舌婦，更是眼神充滿了恐懼，往後退了兩步，生怕被沾染上什麼罪名。
周大和周二一聽這話，氣不打一處來。
周二脾氣爆，把手裡當做扁擔用的粗木棍，往地上一杵，發出「砰」的一聲悶響，捲起袖子就要上去，教訓這個滿嘴噴糞的老潑婦。
林衛國一條胳膊橫伸出去，穩穩地擋在了周家兄弟身前。
他沒有回頭，寬闊的後背，將周秀雲嚴嚴實實地護在懷裡。
跟一個嫉妒到發狂的無知村婦講法律、講道理，是最愚蠢的做法。
在這個飯都吃不飽的年月，能堵住悠悠眾口的，從來不是清白，而是實打實的利益。
林衛國深吸了一口氣，洪亮的聲音，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，在空曠的老宅門前響起。
「我林衛國今天蓋這房子的錢，一分一厘，都是在黑魚泡子，起早貪黑抓魚、在地里刨土豆換回來的！全村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，我清清白白做人，乾乾淨淨掙錢！」
他目光環視四周，讓幾個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村民，心虛地低下了頭。
「今天這紅磚運到了，地基也要開始打。我在這兒正式放句話！除了張叔帶的石匠組，我這工地還需要大量的小工。凡是今天願意留下來，幫我林家蓋房的，不管男女老少，只要有把子力氣幹活的，一天工錢五毛！中午外加一頓，管飽的白面大饅頭！」
五毛錢！
在生產隊干一天重體力活，頂天了也就記個十工分，年底一核算，折算下來連兩毛錢都不到，甚至有些窮隊只有幾分錢。
五毛錢一天的現鈔，還能敞開肚子吃，雪白宣軟的大面饅頭，這簡直是過年，都不敢想的好事！
林衛國看著村民們，逐漸瞪大的眼睛。
「活幹得好的、踏實的，等我這房子封了頂，剩下的碎磚頭、邊角木料、用不完的石灰，我都按拿貨的成本價，勻給幫忙的鄉親們。誰家要是修個豬圈、壘個雞窩缺材料的，儘管說話。」
這句話，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農村人精打細算，誰家沒個修修補補的需求？
成本價拿緊俏物資，這簡直是白送的人情。
「我去！衛國兄弟，我有一把子力氣，我給你挖地基！」
一個平時最老實的漢子，第一個扛著鐵鍬站了出來。
「算我一個！我家婆娘也能幹，讓她來給大伙兒，燒水做飯！」
「還有我！馬翠花你個臭娘們少在這兒放屁，人家衛國憑本事蓋房，你眼紅個什麼勁！趕緊滾一邊去，別耽誤大伙兒掙錢！」
群情激憤的方向，瞬間逆轉。
剛才還在猶豫、懷疑的村民們，此刻，呼啦啦全湧向了林衛國，生怕晚了一步就搶不到這個肥差。
至於癱在泥地里的馬翠花，不僅沒人再搭理她那套說辭，甚至有幾個嫌她礙事的，路過時還故意，踢飛了腳邊的泥巴，濺了她一臉。
在絕對的利益面前，那點可笑的嫉妒心連個屁都不是。
看著吵吵嚷嚷搶著報名的人群，林衛國將周家兄弟，悄悄拉到了院牆的背風處。
外面的喧鬧聲，被泥牆隔絕了大半。
他伸手探進貼身的內兜，摸出那一疊，原本準備去黑市高價買磚的錢。
厚厚的一沓，足有兩百塊。
他不由分說地，將這疊錢塞進周大哥的手裡，語氣誠懇：
「大哥，二哥。秀雲這手藝錢和搭進去的人情，我不能白占。這錢你們拿著，回去給叔嬸買點好酒好肉。磚錢親兄弟明算帳，一碼歸一碼。」
他眉頭一皺，生硬地把錢推回林衛國的懷裡，憨厚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悅。
「衛國，你這就見外了！」
「秀雲早就定給了你，那就是你林家的人。你的事，就是我們周家的事。這車磚，是秀雲心疼你，給自己新家添的嫁妝。我們要收了你的錢，這十里八鄉的唾沫星子，都能把我們周家淹死，說我們賣閨女！」
旁邊的周二吸了吸鼻子，粗暴地扯了扯領口，拍著自己邦邦響的胸脯說道：
「就是！我妹子有出息，能搞來這精貴玩意兒，那是她的本事。以後你們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。今天這事兒我算看明白了，你那個二嬸不是個省油的燈。你放心蓋你的房，誰敢再來找麻煩，我周二第一個活撕了他！」
兩個好大哥，卻讓林衛國感到一種久違的、踏實的安全感。
周家兄弟這番擲地有聲的話，徹底打消了林衛國，心底對女方家庭可能會藉機拿捏的最後一絲顧慮。
這不是拖後腿的吸血鬼親戚，這是能放心，把後背交出去的自家人。
「行。這情分，我林衛國記下了。」他沒有再矯情，利落地把錢收好，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隨著人手和材料的到位，工程進度快得驚人。
叮叮噹噹的敲擊聲、鐵鍬翻動泥土的沙沙聲。
林衛國花出去的五毛錢，和承諾的白面饅頭髮揮了奇效，十幾個壯漢光著膀子，汗水把後背曬得發亮，硬生生在天黑前，把寬闊平整的地基溝壑，全給刨了出來，甚至連夯土的工作，都做完了一半。
周秀雲一整天，都沒有回鄰村。
她挽起袖子，把兩條長辮子盤在腦後，自然而然地，接過了後勤的挑子。
她穿梭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。
一會兒幫著提滿井水的鐵皮桶，一會兒又眼疾手快地，遞上干毛巾。
泥水濺在她的褲腿上，她也不在意，臉上始終掛著，令人安定的溫和笑意。
村民們喝著她遞過來的甜井水，嘴裡忍不住地，夸林家小子有福氣，找了個這麼利索，又能幹的媳婦。
林衛國偶爾停下手裡的活計，借著直起腰喘口氣的功夫，目光總會不自覺地追尋那個，忙碌的身影。
看著她低頭添柴燒水，火光映照在她的側臉上，這種充滿煙火氣，才是享受。
傍晚時分，夕陽西下。
東北的秋天短得出奇，再過一兩個月，刺骨的寒冬就要降臨。
幹了一天的村民們，領了工錢和饅頭，高高興興地散了。
工地上只剩下，張叔在清點石料。
林衛國站在挖好的地基溝壑邊。
周秀雲端著一個，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走過來，把裡面還溫熱的水遞給他。
「喝口水吧。照張叔這進度，明天就能開始下基石了。」
林衛國接過缸子，仰頭灌了一大口，溫熱的水流順著喉管流進胃裡，驅散了身上的寒氣。
他放下缸子，目光深邃地盯著腳下的溝壑，突然開口：
「秀雲，光有這些紅磚不夠。這房子，我要蓋得跟村里所有人，都不一樣。」
周秀雲一愣，偏過頭看著他。
旁邊的張叔也停下了手裡的活，吧嗒了一口旱菸，好奇地湊了過來。
林衛國迎著初秋的冷風，用腳尖在地上畫了個方框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，說出了一個，讓在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兩人，完全無法理解的計劃。
「東北的冬天太冷，光靠燒一鋪火炕，屋裡還是待不住人，早起連水缸都能凍裂。我不打算盤傳統的火炕了。我要在這地基上面，做一層懸空的排煙道，連著外面的大灶。我要讓這房子建好以後，到了冬天，整個屋子的地面，都是熱的。」
沒有誰比他更清楚，在這個買塊肉都得要肉票的年月，搞到這一大車不需要批條的紅磚，需要多大的能量。
周圍的抽氣聲此起彼伏，村民們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上了。
就在剛才，還因為怕沾惹風水晦氣而退避三舍的人群，此刻像是被這滿車的紅光晃花了眼，不由自主地往前擠著，恨不得伸手去摸一摸那稀罕物。
面對全村人震驚、艷羨甚至嫉妒的目光，周秀雲臉上，沒有絲毫得意忘形的樣子。
她只是輕地抿了一下，乾澀的嘴唇，上前小半步，縮短了與林衛國之間的距離。
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，悄然鑽進林衛國的鼻腔。
她壓低了嗓音，只有他們兩人，和靠得極近的周家兄弟能聽見。
「上個月初，我聽人說縣磚廠郝廠長的閨女要出嫁，婆家是市裡的幹部家庭。郝廠長媳婦四處托人，想尋一件能鎮得住場子的好繡品做陪嫁，嫌供銷社賣的機織品太糙。我就去試了試。」
周秀雲抬起手，將耳邊一縷散落的碎發，別到腦後。
林衛國看到了，她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，那幾個連成一片的針眼和起繭的硬皮。
「我熬了半個月的夜，給她趕製了一副『百鳥朝鳳』的大件。」
周秀雲語氣平緩，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瑣事。
「廠長媳婦驗貨的時候高興壞了，當場就要給我拿五十塊錢。我沒要錢，我說家裡快成親了，正愁蓋房子的料，求她給批個，買殘次磚的條子。」
林衛國心中一驚，目光落在那些稜角分明、色澤勻稱的紅磚上。
這哪裡是什麼殘次品，這分明是優等品。
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，周秀雲嘴角翹起一個狡黠的弧度，眼底閃過一絲，只有在市井裡摸爬滾打過，才有的鮮活勁兒。
「條子批的是殘次品，但我今天天沒亮就帶著大哥二哥，去了磚廠調度場。我給看場子的大爺塞了兩包煙，嘴甜喊了幾聲大伯，又幫著他們一起往外揀碎磚頭。大爺一高興，閉著眼睛讓我們自己裝車。這車裡，連個缺了角的都找不出來幾塊。」
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，林衛國卻聽出了裡面藏著的人情世故，和察言觀色的真本事。
在這個講究關係和條子的年代，一個毫無背景的農村姑娘，硬是靠著一雙熬紅的眼、一雙被針扎破的手，再加上活絡的心思，硬生生把不可能，變成了可能。
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，這是她一針一線縫出來、一句一句好話磨出來的底氣。
就在這溫情脈脈、林衛國剛要開口說話的當口，一記悽厲的尖叫聲傳來。
「我不相信！就憑他林衛國有什麼本是弄來這一車磚！」
癱坐在爛泥地里的馬翠花，猛地從散發著酸臭味的泥水裡，爬了起來。
她渾身沾滿黃泥，頭髮散亂，指著那輛拖拉機，三角眼裡布滿血絲。
「一車紅磚！廠長！你們聽聽，你們大伙兒都聽聽！」
馬翠花揮舞著沾滿泥巴的雙手，衝著圍觀的村民嘶啞地叫喊道:
「他林老二家，窮得連褲襠都漏風，哪來的錢買這一大車紅磚？還跟縣裡的廠長扯上關係了？肯定是幹了我要去公社保衛科舉報你們！把你們全都抓去蹲籬笆子！」
原本還沉浸在紅磚震撼中的村民們，臉色唰地一下變了。
眼紅病是這片貧瘠土地上，最容易傳染的瘟疫。
林家從最窮的一戶，突然拉來這麼一車，連大隊書記都未必能搞到的物資，這巨大的落差感，本就讓人心裡難受。
馬翠花這一嗓子，立刻勾起了這些人心底的陰暗面。
人群里開始有了窸窸窣窣的交頭接耳聲，原本信服的目光，充滿了懷疑和忌憚。
幾個本就跟馬翠花交好的長舌婦，更是眼神充滿了恐懼，往後退了兩步，生怕被沾染上什麼罪名。
周大和周二一聽這話，氣不打一處來。
周二脾氣爆，把手裡當做扁擔用的粗木棍，往地上一杵，發出「砰」的一聲悶響，捲起袖子就要上去，教訓這個滿嘴噴糞的老潑婦。
林衛國一條胳膊橫伸出去，穩穩地擋在了周家兄弟身前。
他沒有回頭，寬闊的後背，將周秀雲嚴嚴實實地護在懷裡。
跟一個嫉妒到發狂的無知村婦講法律、講道理，是最愚蠢的做法。
在這個飯都吃不飽的年月，能堵住悠悠眾口的，從來不是清白，而是實打實的利益。
林衛國深吸了一口氣，洪亮的聲音，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，在空曠的老宅門前響起。
「我林衛國今天蓋這房子的錢，一分一厘，都是在黑魚泡子，起早貪黑抓魚、在地里刨土豆換回來的！全村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，我清清白白做人，乾乾淨淨掙錢！」
他目光環視四周，讓幾個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村民，心虛地低下了頭。
「今天這紅磚運到了，地基也要開始打。我在這兒正式放句話！除了張叔帶的石匠組，我這工地還需要大量的小工。凡是今天願意留下來，幫我林家蓋房的，不管男女老少，只要有把子力氣幹活的，一天工錢五毛！中午外加一頓，管飽的白面大饅頭！」
五毛錢！
在生產隊干一天重體力活，頂天了也就記個十工分，年底一核算，折算下來連兩毛錢都不到，甚至有些窮隊只有幾分錢。
五毛錢一天的現鈔，還能敞開肚子吃，雪白宣軟的大面饅頭，這簡直是過年，都不敢想的好事！
林衛國看著村民們，逐漸瞪大的眼睛。
「活幹得好的、踏實的，等我這房子封了頂，剩下的碎磚頭、邊角木料、用不完的石灰，我都按拿貨的成本價，勻給幫忙的鄉親們。誰家要是修個豬圈、壘個雞窩缺材料的，儘管說話。」
這句話，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農村人精打細算，誰家沒個修修補補的需求？
成本價拿緊俏物資，這簡直是白送的人情。
「我去！衛國兄弟，我有一把子力氣，我給你挖地基！」
一個平時最老實的漢子，第一個扛著鐵鍬站了出來。
「算我一個！我家婆娘也能幹，讓她來給大伙兒，燒水做飯！」
「還有我！馬翠花你個臭娘們少在這兒放屁，人家衛國憑本事蓋房，你眼紅個什麼勁！趕緊滾一邊去，別耽誤大伙兒掙錢！」
群情激憤的方向，瞬間逆轉。
剛才還在猶豫、懷疑的村民們，此刻，呼啦啦全湧向了林衛國，生怕晚了一步就搶不到這個肥差。
至於癱在泥地里的馬翠花，不僅沒人再搭理她那套說辭，甚至有幾個嫌她礙事的，路過時還故意，踢飛了腳邊的泥巴，濺了她一臉。
在絕對的利益面前，那點可笑的嫉妒心連個屁都不是。
看著吵吵嚷嚷搶著報名的人群，林衛國將周家兄弟，悄悄拉到了院牆的背風處。
外面的喧鬧聲，被泥牆隔絕了大半。
他伸手探進貼身的內兜，摸出那一疊，原本準備去黑市高價買磚的錢。
厚厚的一沓，足有兩百塊。
他不由分說地，將這疊錢塞進周大哥的手裡，語氣誠懇：
「大哥，二哥。秀雲這手藝錢和搭進去的人情，我不能白占。這錢你們拿著，回去給叔嬸買點好酒好肉。磚錢親兄弟明算帳，一碼歸一碼。」
他眉頭一皺，生硬地把錢推回林衛國的懷裡，憨厚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悅。
「衛國，你這就見外了！」
「秀雲早就定給了你，那就是你林家的人。你的事，就是我們周家的事。這車磚，是秀雲心疼你，給自己新家添的嫁妝。我們要收了你的錢，這十里八鄉的唾沫星子，都能把我們周家淹死，說我們賣閨女！」
旁邊的周二吸了吸鼻子，粗暴地扯了扯領口，拍著自己邦邦響的胸脯說道：
「就是！我妹子有出息，能搞來這精貴玩意兒，那是她的本事。以後你們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。今天這事兒我算看明白了，你那個二嬸不是個省油的燈。你放心蓋你的房，誰敢再來找麻煩，我周二第一個活撕了他！」
兩個好大哥，卻讓林衛國感到一種久違的、踏實的安全感。
周家兄弟這番擲地有聲的話，徹底打消了林衛國，心底對女方家庭可能會藉機拿捏的最後一絲顧慮。
這不是拖後腿的吸血鬼親戚，這是能放心，把後背交出去的自家人。
「行。這情分，我林衛國記下了。」他沒有再矯情，利落地把錢收好，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隨著人手和材料的到位，工程進度快得驚人。
叮叮噹噹的敲擊聲、鐵鍬翻動泥土的沙沙聲。
林衛國花出去的五毛錢，和承諾的白面饅頭髮揮了奇效，十幾個壯漢光著膀子，汗水把後背曬得發亮，硬生生在天黑前，把寬闊平整的地基溝壑，全給刨了出來，甚至連夯土的工作，都做完了一半。
周秀雲一整天，都沒有回鄰村。
她挽起袖子，把兩條長辮子盤在腦後，自然而然地，接過了後勤的挑子。
她穿梭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。
一會兒幫著提滿井水的鐵皮桶，一會兒又眼疾手快地，遞上干毛巾。
泥水濺在她的褲腿上，她也不在意，臉上始終掛著，令人安定的溫和笑意。
村民們喝著她遞過來的甜井水，嘴裡忍不住地，夸林家小子有福氣，找了個這麼利索，又能幹的媳婦。
林衛國偶爾停下手裡的活計，借著直起腰喘口氣的功夫，目光總會不自覺地追尋那個，忙碌的身影。
看著她低頭添柴燒水，火光映照在她的側臉上，這種充滿煙火氣，才是享受。
傍晚時分，夕陽西下。
東北的秋天短得出奇，再過一兩個月，刺骨的寒冬就要降臨。
幹了一天的村民們，領了工錢和饅頭，高高興興地散了。
工地上只剩下，張叔在清點石料。
林衛國站在挖好的地基溝壑邊。
周秀雲端著一個，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走過來，把裡面還溫熱的水遞給他。
「喝口水吧。照張叔這進度，明天就能開始下基石了。」
林衛國接過缸子，仰頭灌了一大口，溫熱的水流順著喉管流進胃裡，驅散了身上的寒氣。
他放下缸子，目光深邃地盯著腳下的溝壑，突然開口：
「秀雲，光有這些紅磚不夠。這房子，我要蓋得跟村里所有人，都不一樣。」
周秀雲一愣，偏過頭看著他。
旁邊的張叔也停下了手裡的活，吧嗒了一口旱菸，好奇地湊了過來。
林衛國迎著初秋的冷風，用腳尖在地上畫了個方框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，說出了一個，讓在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兩人，完全無法理解的計劃。
「東北的冬天太冷，光靠燒一鋪火炕，屋裡還是待不住人，早起連水缸都能凍裂。我不打算盤傳統的火炕了。我要在這地基上面，做一層懸空的排煙道，連著外面的大灶。我要讓這房子建好以後，到了冬天，整個屋子的地面，都是熱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