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六章 趕快拒絕了她才是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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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晚齋用畢,已是暮色四合。

  那婦人引著師徒四人穿過正廳,往後面安歇。唐僧走在最前,悟空扛著金箍棒跟在後頭,一雙火眼金睛四處打量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他看破不說破,只當是尋常借宿。八戒挑了一天擔子,早已累得眼皮打架,巴不得趕緊倒頭就睡。沙僧依舊沉默,走在最後,月牙鏟擱在肩上,腳步沉穩。

  「幾位長老,」那婦人推開一扇雕花木門,側身讓開,「寒舍簡陋,只有兩間廂房。這位老師父一間,三位高徒且委屈一夜,在隔壁擠擠。」

  唐僧合十道謝。那婦人微微一笑,轉身離去。裙擺擦過門檻,腳步輕得沒有一絲聲響。

  唐僧進了裡間,掩上門,在蒲團上盤膝坐下。窗外松風簌簌,蟲鳴斷續,夜色安靜得像一池無波的水。他閉上眼,捻動佛珠,嘴唇微動,念誦著已經念了千百遍的經文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他忽然覺得有些困了。那困意來得蹊蹺,不像是尋常的疲憊,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遠的地方輕輕拽了一下他的神識,柔柔的,緩緩的,像母親拍著嬰兒入睡時哼的歌謠。

  他沒有掙扎,或者說,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需要掙扎。

  意識沉了下去。

  唐僧恍恍惚惚睜開眼。

  入目的不是廂房的房梁,而是白日的大堂。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篩進來,在地面上鋪出幾道淡金色的光柱,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。

  那婦人正坐在主位上,脂粉不施猶自美,風流還似少年才。

  他愣了一下,總覺得哪裡不太對,可那念頭只是一閃,便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盪開了,了無痕跡。

  他只記得自己是剛剛進門,三位徒弟跟在身後,那婦人起身相迎,一切都很正常。

  悟空跟在唐僧身後,金箍棒扛在肩上,毛臉上一雙火眼金睛掃過大堂里的擺設。一種違和感一直橫在他心頭。

  可所有東西都「毫無破綻」,他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這層「毫無破綻」底下蠢蠢欲動,像是水面下暗涌的漩渦,可仔細去看,水面依舊平如明鏡。

  他撓了撓腮幫,沒有說破……或者說,他發現自己竟然說不破。

  嫁夢之術,憑林野一人之力當然不可能將悟空也蒙在鼓裡。可此刻林野身後站著四聖。

  大定、大悲、大行、大慧四力加持之下,這夢境已非幻術,而是一方被菩薩們共同護持的結界。

  那婦人見四人入座,微微一笑,朝堂下吩咐了一聲:「看茶。」

  幾個丫環魚貫而入,端著茶盤,一一奉上。

  茶盞是青瓷的,胎薄如紙,釉色溫潤,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器物。

  八戒接過茶盞,偷眼看了看那丫環,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,盯著茶湯里浮著的幾片嫩芽,如臨大敵。

  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緊張,就是覺得這地方讓他渾身不自在,像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,又說不上來是什麼。

  唐僧倒是不疑有他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放下,雙手合十,開口問道:「老菩薩,高姓?貴地是甚地名?」

  那婦人笑道:「此間乃西牛賀洲之地。小婦人娘家姓賈,夫家姓莫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斂了幾分笑意,語氣裡帶了些哀婉的意味,

  「幼年不幸,公姑早亡,與丈夫守承祖業,有家資萬貫,良田千頃。」

  「可惜命里無子,只生了三個女孩兒。」

  「前年大不幸,又喪了丈夫,小婦居孀,今歲服滿。空遺下田產家業,再無個眷族親人,只是我娘女們。」

  「欲嫁他人,又難捨家業。適承長老下降,想是師徒四眾。小婦娘女四人,意欲坐山招夫,四位恰好。不知尊意肯否如何。」

  這話說到最後,尾音微微上揚,像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事。

  她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掃過,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,既不急切,也不羞怯,只是等著。

  三藏聞言,推聾妝啞,瞑目寧心,寂然不答。

  那婦人也不催,只是慢悠悠地續道:「舍下有水田三百餘頃,旱田三百餘頃,山場果木三百餘頃。黃水牛有一千餘只,況騾馬成群,豬羊無數。東南西北,莊堡草場,共有六七十處。」

  「家下有八九年用不著的米谷,十來年穿不著的綾羅,一生有使不著的金銀,勝強似那錦帳藏春,說甚麼金釵兩行。你師徒們若肯回心轉意,招贅在寒家,自自在在,享用榮華,卻不強如往西勞碌?」


  她的聲音不高,卻像細密的針腳,一針一針地繡出一幅富貴的圖景。

  說話的時候,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團扇,素白的扇面上畫著一枝墨蘭,扇柄上墜著一枚淡青色的流蘇。扇子輕輕搖著,流蘇便也跟著晃,晃得八戒心煩意亂。

  三藏坐在那裡,好便似雷驚的孩子,雨淋的蝦蟆,只是呆呆掙掙,翻白眼兒打仰。

  那婦人也不惱,話鋒一轉,說起了自家的事:「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時生。故夫比我年大三歲,我今年四十五歲。大女兒名真真,今年二十歲。次女名愛愛,今年十八歲。三小女名憐憐,今年十六歲,俱不曾許配人家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目光在唐僧面上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

  「雖是小婦人醜陋,卻幸小女俱有幾分顏色,女工針指,無所不會。因是先夫無子,即把他們當兒子看養,小時也曾教他讀些儒書,也都曉得些吟詩作對。雖然居住山莊,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類。」

  她站起身來,走到堂前,回身看向四人,嘴角的笑意依舊端莊,卻多了一層意味深長的柔和。

  「料想也配得過列位長老。若肯放開懷抱,長發留頭,與舍下做個家長,穿綾著錦,勝強如那瓦缽緇衣,雪鞋雲笠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堂中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唐僧坐在上頭,面色如痴如蠢,一個字也答不上來。他捻佛珠的手指僵在珠子上,捻也不是,不捻也不是。

  悟空站在一旁,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知何時消失了。他看了一眼師父,又看了一眼那婦人,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
  他沒有開口。這件事,不該由他來回答。

  沙僧面無表情。那雙眼睛從婦人身上移到師父身上,又從師父身上移到大師兄身上,最後落在自己腳下那塊青磚上,再沒有抬起來。

  而八戒……八戒自從見了那美婦人就渾身不自在。

  那種不自在不是動心,不是貪戀,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難受,像是有人拿著一根羽毛在他最怕癢的地方輕輕搔刮。

  坐在椅子上,屁股底下像是撒了一把釘子,左扭右扭,怎麼都坐不安穩。

  他忍了又忍,終於再也忍不住了。

  走上前去,扯了唐僧的袖子一把,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急切:

  「師父,這娘子告誦你話,你怎麼佯佯不睬?」

  「趕快拒絕了她才是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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