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推來推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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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婦人也愣了一下。

  她手裡的團扇停在半空,扇面上那枝墨蘭在日光中紋絲不動。

  她的目光落在八戒臉上,那張毛茸茸的豬臉上,此刻沒有半分貪戀,沒有半分猶豫,只有一種真誠到近乎粗魯的急切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欲望,只有厭惡。

  她看了片刻,嘴角的弧度沒有變,可眼底極深的地方,有什麼東西動了……像是欣慰,又像是悵然。那一瞬間的神情太複雜,也太快,快到在場沒有一個人能捕捉到。

  另一邊,隱身觀夢的三位菩薩同時一靜。

  「阿彌陀佛。」

  唐僧終於開口了。他被八戒扯了袖子,倒像是被解了圍,定了定神,雙手合十,對著那婦人念了一聲佛號。

  「我們是個出家人,自然不能對富貴動心,美色留意。」

  那婦人笑道:「可憐!可憐!出家人有何好處?」

  唐僧道:「女菩薩,你在家人,卻有何好處?」

  那婦人道:「長老請坐,等我把在家人好處說與你聽。」

  她啟朱唇,露銀齒,一首七言便如珠玉落盤:

  「春裁方勝著新羅,夏換輕紗賞綠荷。

  秋有新蒭香糯酒,冬來暖閣醉顏酡。

  四時受用般般有,八節珍羞件件多。

  襯錦鋪綾花燭夜,強如行腳禮彌陀。」

  唐僧道:「女菩薩,你在家人享榮華,受富貴,有可穿,有可吃,兒女團圓,果然是好。」

  「但不知我出家的人,也有一段好處。」

  「出家立志本非常,推倒從前恩愛堂。

  外物不生閒口舌,身中自有好陰陽。

  功完行滿朝金闕,見性明心返故鄉。

  勝似在家貪血食,老來墜落臭皮囊。」

  他念完詩,抬起眼,目光平和地與那婦人對視。

  那婦人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。這話說的漂亮,如果剛才沒有「好便似雷驚的孩子,雨淋的蝦蟆,只是呆呆掙掙,翻白眼兒打仰。」的話。

  憑這詩,算讓他過了,也可以……就算不知,林小子,還有什麼打算……

  心裡想著,面上還是繼續演下去。

  「這潑和尚無禮!」

  她猛地站起身來,團扇往桌上一拍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「我若不看你東土遠來,就該叱出!」

  「我倒是個真心實意,要把家緣招贅汝等,你倒反將言語傷我!你就是受了戒,發了願,永不還俗……「

  她話鋒一轉,目光掃過三個徒弟,像挑揀牲口般在三人身上掃過,「好道你手下人,我家也招得一個。你怎麼這般執法?」

  唐僧見他發怒,有些唯唯諾諾的說:「悟空,你在這裡罷。」

  悟空不在意的說:「我從小兒不曉得干那般事,教八戒在這裡罷。」

  林野躲在隱身處,聽到這話就想笑。

  還從小不曉得干那般事?

  要知道猴群中,只有猴王有交配權,不然,為什麼悟空叫自家猴子「孩兒們」?

  可他的笑意還沒浮上嘴角,就被八戒的反應截住了。

  八戒聽到要給他留在這裡,嚇得魂不附體,連連擺手。

  嫁夢之術。他太熟悉了。

  那無數個在狗血虐戀中反覆掙扎的夜晚,那些肝腸寸斷的失去,那些痛不欲生的離別,在同一個瞬間湧上心頭。雖然記憶已經被抹去,只剩下模糊的影子,可那種感覺刻在了骨頭裡,滲進了魂魄里,怎麼都洗不掉。

  雖然現在他們中的術經過了四聖加固,但底子還是林野的嫁夢。

  他進入這個空間後就直覺覺得不對勁,總覺得會有不好的事發生……

  就這一會兒,他竟然已經想出十幾種自己被坑慘死、家破人亡、妻離子散的慘劇。

  要麼是荒年突然到來,要麼是瘟疫,要麼是天降一個受傷的男人……總之,前面越是誘惑,後面越是淒涼。

  他越想越怕,那張毛茸茸的豬臉上,竟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
  「不,不,不。」他連連擺手,聲音都在發抖,「弟子不貪圖富貴,不貪圖美色,只想跟著師父去西天取經,求個正果。」


  說完,他又往悟空身後縮了縮,恨不得把自己那肥碩的身軀完全藏在那張毛臉後面。

  悟空若有所思的看著八戒,不知在想什麼。

  唐僧被他這副模樣弄得一愣,又看向沙僧:「你兩個不肯,便教悟淨在這裡罷。」

  沙僧抬起頭,那張青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

  「師父,您說的什麼話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頓,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弟子蒙菩薩勸化,受了戒行,等候師父。自蒙師父收了我,又承教誨,跟著師父還不上兩月,更不曾進得半分功果,怎敢圖此富貴!寧死也要往西天去,決不干此欺心之事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垂下眼,又恢復了那副不動如山的沉默。

  那婦人站在堂前,看著這師徒四人推來推去,推到最後竟沒有一個肯留下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將團扇從桌上拾起來,轉身就走。腳步踩在青磚上,「篤篤篤」,一聲比一聲重。走到屏風前,她猛地轉過身,最後看了八戒一眼。

  八戒正從悟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,被她這一眼嚇得「嗖」地縮了回去。

  那婦人嘴角動了一下,分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嘆。

  然後她轉身,頭也不回地進了後堂。「撲」的一聲,腰門關上了。

  師徒四人被撇在外面,茶飯全無,再沒人出來。

  四人心思各異,卻一夜無話……

  另一邊。

  四聖齊聚。

  黎山老母收回目光,轉向林野。那張慈祥的臉上,此刻沒有了慣常的笑意,只有一種難得的認真。

  「小林,」她拄著藤杖,慢悠悠地開口,「如今這一關,四人可算過了?」

  觀音捧著淨瓶,目光落在林野身上。她的面色依舊平靜,可握著淨瓶的手指,比平時緊了幾分。

  文殊垂目,普賢含笑,都在等。

  林野站在四聖面前,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。

  林野心知。

  雖然原著中,這樣也算對付過了。

  唐僧沒動心,徒弟們沒答應,婦人關門,一夜無話,天亮走人。就算「過了」。

  可他牛皮都吹出去了。

  什麼「讓取經人自己看見自己」,什麼「不是合格,是清醒」。

  四位自然不能接受就這樣結束。

  「當然不是。」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,臉上恢復了慣常那副笑眯眯的模樣。

  「且繼續看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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