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借宿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話說另一邊,師徒四人自從了悟真如,跳出性海流沙之後,渾無掛礙。不知不覺,已是入秋。

  野菊凝霜,幽蘭映水。山間的風不再燥熱,帶了幾分涼意,吹得人身上清爽,腳下卻多了幾分疲乏。

  悟空走在前頭,金箍棒扛在肩上,蹦蹦跳跳,左顧右盼。他身高不到四尺,比那挑擔的扁擔還矮了一截,挑不得擔子,這差事便落到了八戒頭上。

  八戒挑著沉甸甸的行李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
  扁擔兩頭釘著銅釘,壓在他那件青布直裰上,早磨出了一片深色的汗漬。

  四片黃藤篾編的籮筐,麻繩捆了八道,氈包裹了三層,裡頭裝著經卷、缽盂、九環錫杖,還有師父那件從不沾塵的錦襴袈裟。

  他偷眼看了看走在一旁的沙僧。沙僧扛著月牙鏟,步子不緊不慢,那張青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,既不喊累,也不搭話。

  八戒心裡盤算:這沙師弟體格比我壯,讓他挑一半也好啊。可這話不好明說……師父剛收了這徒弟,還沒熱乎呢,他開口就推活兒,顯得他老豬多不仗義似的。

  他有心想把話頭往這上面引,便拿悟空開了口:「哥哥,你看這擔行李多重?」

  悟空頭也不回:「兄弟,自從有了你與沙僧,我又不曾挑著,哪知多重?」

  八戒「嘖」了一聲,如數家珍地報起了帳:

  「哥啊,你看看數兒麼:四片黃藤篾,長短八條繩。又要防陰雨,氈包三四層。扁擔還愁滑,兩頭釘上釘。銅鑲鐵打九環杖,篾絲藤纏大斗篷。似這般許多行李,難為老豬一個逐日家擔著走,偏你跟師父做徒弟,拿我做長工!」

  悟空聽出了門道。這呆子,話裡有話。自己不敢跟沙僧提,想借他的口來說。他笑著回過頭:「呆子,你和誰說哩?」

  八戒一噎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沙僧。沙僧眼觀鼻、鼻觀心,那張青臉上無波無瀾,活像一尊石像。悟空裝傻,沙僧裝啞,他這話頭沒人接,便只能硬著頭皮自己扛下去:「哥哥,與你說哩。」

  「錯和我說了。」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,笑得理直氣壯,「老孫只管師父好歹,你與沙僧,專管行李馬匹。但若怠慢了些兒,孤拐上先是一頓粗棍!」

  八戒知道悟空的性子,說一不二,便不再與他糾纏。他眼珠一轉,把主意打到了那匹白馬上。

  「哥啊,你既不肯挑,那師父騎的馬,那般高大肥盛,只馱著老和尚一個。教他帶幾件兒,也是弟兄之情。」

  悟空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唐僧身後的白馬。那馬渾身雪白,鬃毛如銀,正低頭走路,馬蹄在碎石路上踏出不緊不慢的聲響。

  「你說他是馬哩!他不是凡馬,是西海龍王敖閏之子,喚名龍馬三太子。」

  悟空把金箍棒換到另一邊肩上,語氣裡帶了幾分難得的耐心,「他本是犯了天條,該當死罪,是菩薩討了他性命,教他與師父做個腳力。這個都是各人的功果,你莫攀他。」

  沙僧一直沉默著,聽到此處卻忽然開口:「哥哥,真箇是龍麼?」

  「是龍。」

  八戒一聽是龍,來勁了。他晃著大耳朵,湊上前來:「哥啊,我聞得古人云,龍能噴雲吐霧,播土揚沙,有巴山搠嶺的手段,有翻江攪海的神通。怎麼他今日這等慢慢而走?」

  悟空被這呆子磨得煩了,冷笑一聲:「你要他快走?我教他快走個兒你看。」

  好大聖,把金箍棒在手中掂了掂,,萬道彩雲生。那馬看見拿棒,恐怕打來,慌得四隻蹄疾如飛電,颼的跑將去了。

  山道狹窄,一邊是崖壁,一邊是陡坡。白馬馱著唐僧疾馳,蹄聲如急雨,轉眼間便轉過山去了。

  唐僧正在馬上閉目養神,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。韁繩繃得筆直,他手忙腳亂地勒也勒不住。

  「悟空!你這……」罵聲還沒出口,白馬已竄出去老遠。

  白馬一路狂奔,直衝上山崖才停下來。唐僧癱在馬背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,額上沁出一層冷汗。他緩了好一陣,才定下心神抬起頭來。

  前方不遠處,一簇松陰掩映之下,隱隱露出幾間房舍。

  唐僧正看得出神,後面傳來了腳步聲。悟空扛著金箍棒一蹦一跳地過來,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八戒和面色如常的沙僧。

  沙僧抬眼看了唐僧一眼,見師父穩穩地騎在馬上,才鬆了口氣:「師父不曾跌下馬來麼?」


  唐僧的怒火騰地躥了上來,指著悟空便罵:「悟空這潑猴!你把馬兒驚了,早是我還騎得住哩!」

  悟空挨了罵也不惱,笑嘻嘻地湊過來,把鍋甩了個乾淨:「師父莫罵我,都是豬八戒說馬行遲,故此著他快些。」

  八戒正扶著膝蓋喘氣,一聽這話差點沒背過氣去。他不敢跟悟空抬槓,只能小聲嘟囔:「罷了!罷了!見自肚別腰松,擔子沉重,挑不上來,又弄我奔奔波波的趕馬!」

  他嗓門雖小,卻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。沙僧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,悟空撓了撓腮幫全當沒聽到。

  唐僧搖了搖頭,目光越過眾人,落在那座莊院上:「徒弟啊,你且看那壁廂,有一座莊院,我們卻好借宿去也。」

  悟空抬頭望去,只見半空中慶雲籠罩,瑞靄遮盈。那雲氣不濃不淡,在夕陽中泛著極淡的金色,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蒙了一層極薄的錦緞。

  他心中瞭然。這等氣象,定是佛仙點化。

  但師父是肉眼凡胎,看不出這些。他也不點破,只咧嘴一笑:「好!好!好!我們借宿去來。」

  悟空進了大門,只見向南有三間大廳,簾櫳高掛。

  屏門上掛著一軸壽山福海的橫披畫,兩邊金漆柱上貼著一副大紅紙的春聯,寫著「絲飄弱柳平橋晚,雪點香梅小院春」。

  他正探頭探腦地打量著,忽聽得後門內有腳步之聲。

  一個半老不老的婦人走了出來。

  她穿著素色衣裙,鬢邊斜插一根銀簪,面容端莊,氣度從容。那雙眼睛在悟空身上掃了一掃,既不驚訝也不害怕,只是微微挑了挑眉。

  「是甚麼人,擅入我寡婦之門?」

  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不容輕慢的分量。

  悟空連忙收了那副東張西望的模樣,走上前去,躬身行禮。他難得把話說得規矩:

  「小僧是東土大唐來的,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經。一行四眾,路過寶方,天色已晚,特奔老菩薩檀府,告借一宵。」

  那婦人臉上浮起一絲笑意,側身讓開,朝門外望了一眼。

  「長老,那三位在哪裡?請來。」

  悟空快步走到門邊,朝外喊道:「師父,請進來耶。」

  唐僧這才整了整袈裟,領著八戒,沙僧,一行人魚貫而入。

  那婦人站在廳前,目光從四人身上一一掃過,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,出廳迎接。

  晚風拂過庭院,老松的枝葉在暮色中沙沙作響。遠處炊煙裊裊,近處燈影初明,這座莊院在夕陽的餘暉中,安詳得像一幅畫。

  而畫外的某個高處,林野隱身在此,如今學了隱身術,這種盯梢的活,就不用等在「之間」了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下面那座宅院。

  他看見了師徒四人進門,看見了悟空對那婦人躬身行禮,看見了八戒如釋重負地放下擔子,看見了沙僧默不作聲地跟在最後。

  他也看見了那道旁人看不見的光。

  四道截然不同卻又渾然一體的氣息。今晚這一場夢,將是取經隊伍從未經歷過的考驗。

  「差不多了。」觀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依舊清越如泉,只是這一次,那平靜底下似乎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,「讓他們先用齋。入夜之後,你便開始。」

  林野點了點頭,將目光從宅院上收回來。

  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攏。

  嫁夢之術已經準備好了。

  這一次,不再是高老莊裡那種野蠻的夢魘轟炸,而是一場真正的、詭秘的、卻足以照見人心的……

  「一天」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