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願問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老母這話一出,在場幾位的反應各不相同。

  觀音微微一怔,隨即垂下眼,沒有接話。她與老母相識多年,知道這位老媽媽行事向來隨性,卻從不無的放矢。她既把林野推到台前,必有深意。

  文殊與普賢對視一眼,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。

  他們此行是為審查而來,老母卻把策劃權交給一個道門的金仙,這不合規矩,卻也不好駁老母的面子。

  林野站在原地,面上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,心裡卻在飛速盤算。

  這佛門用來考驗取經人團隊、審查觀音、拉攏斗姆元君的一「難」,讓他來說說想法。

  老母不是在問他有沒有想法,老母是在告訴他:你必須有想法。

  他做夢都不敢做這種噩夢。

  就算他肯有想法,文殊普賢兩位菩薩能幹嗎?

  他就知道,沒有白拿的好處。

  蟠桃吃了,神通傳了,間隙行走的危險被點破了,生生之力被加固了……如今鴨子已經被趕上架,由不得他了。

  他開始思考。

  原本那套「試色心」的法子,老母已經否了,說它老套。

  那不是隨口嫌棄,是給他劃了一條線,新意。

  他略微思索一下,先定下基調。

  第一,這個測試結果,必須有助於觀音穩固地位。

  觀音,是他「已知」的屏障。如果觀音真的被換,原著劇情將徹底失控。

  第二,這個測試八戒必須出彩。老母給了這麼多好處,這點是應該的。

  原著中八戒在四聖試禪心被吊在樹上哭爹喊娘,成了笑柄。如來又以此為藉口,取經完成後,只給八戒個汝職正果。

  竟然,只算了他一路挑擔子的功。做了個淨壇使者。

  這絕對不是佛家重視的表現。

  這甚至不如划水的沙僧。

  雖然沙僧是羅漢,但其實也是菩薩待遇,靈山眾佛念誦的排名中,八戒、沙僧、白龍馬三人並列於菩薩序列末尾,而他是大職正果。還有金身加持。

  八戒連金身都沒有,那可是能救命的東西……

  不過老母倒向佛家之後也只有菩薩果位,這甚至比不上取完經的唐僧了,他得了個旃檀功德佛。

  雖然看起來,是如來玩的名實分離把戲……

  林野拉回自己脫韁的思緒,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
  第三,這個測試結果,必須讓文殊普賢挑不出錯。

  不是迎合他們,而是讓測試本身無可挑剔。只要測試夠高明,他們無話可說。

  他略微思索,有了點思路。隱隱竟有幾分興奮。

  這不是壓力,這是機會。

  給取經隊伍出題,出題人自己必須站得更高。而他現在,靠著老母的背書,暫時坐到了這張出題桌旁。

  這個念頭剛一浮現,心中便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在激盪,在尋找一個出口。

  不是法力,不是修為,而是一種更根本的衝動,他有話要說,有道要證。

  這種感覺對他來說不算陌生。

  在彌羅宮,面對滿天神佛,他從「隨便說說」中悟出了「大現在」之道。

  在壺天之中,面對觀音與悟空,他從「何為慈」中論出了「慈故能勇」。

  每一次,都是被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推到風口浪尖,然後逼出了連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自己。

  這一次,又來了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緩緩抬起頭,望向四位菩薩。

  「小道確有一個不成器的想法,斗膽獻醜。但在此之前,可否容小道先請教諸位菩薩一個問題?」

  老母眼睛一亮。

  這開場白,像極了彌羅宮中那個笑眯眯地站在亭前說「我不理解」的年輕人。

  她拄著藤杖往前走了半步,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期待:「你問便是。」

  林野轉向文殊與普賢,又看向觀音,最後將目光落在老母身上。

  「敢問四位,此番『試禪心』,試的,到底是什麼?」

  此言一出,場中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

  文殊抬眼,普賢凝眸。

  觀音的楊柳枝在晨光中微微一頓。老母嘴角的笑意,又深了幾分。

  林野不等他們回答,自顧自地往下說。

  「真正的考核,應當是讓被考核者自己看見自己。看見自己的毛病在哪,根在哪,怎麼改。考完這場試,他不必別人來打分,自己心裡已經有了數。知道自己差在哪裡,也知道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忽然輕了下來,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,只是今天才找到詞句說出來的事情。

  取經之路,十萬八千里,不是考一回試,分個三六九等,就能走完的。」

  「能走完的,不是合格的,是清醒的。」

  場中安靜下來。

  松風從山間吹過,帶來幾片落葉,在眾人之間打了個旋,又飄遠了。

  文殊看著林野,那雙不動如山的眼睛忽然動了。不是震動,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東西。他轉頭看了一眼普賢,普賢也正看著他。目光一觸即分,但那一觸之間,有什麼不言自明的東西在兩人之間流淌。

  觀音站在那裡,面色平靜,手中的淨瓶紋絲不動。可若有人湊近了看,會發現她握著淨瓶的手指,比平時鬆了幾分。那份端著的莊嚴里,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鬆弛。

  老母拄著藤杖,歪著頭看著林野,眼睛裡的光芒亮得不像一個閱盡滄桑的老太太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用藤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:「說下去。」

  林野心中忽然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。

  不太對勁。

  他剛才那番話,雖然是心裡話,但說出來的時候底氣並不算足。畢竟面前四位菩薩,論修行他連影子都摸不到。

  他本以為自己這番話,能得到一句「有點意思」的評價就算燒高香了。

  可看文殊和普賢的反應,看老母眼裡的光芒……這不對勁。

  他們的反應,是不是太大了點?

  念頭在心底一閃而過,沒有深究。他收回心神,順著老母的話往下說。

  「既然考試的目的是明心見性,那咱們這個『試禪心』的考題,就不該是給取經隊伍打分,而是讓他們看見自己。」

  老母微微一笑,和藹地問:「好。既要讓他們看清自己,那以何題考之?」

  林野嘴角微微翹起,那張年輕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鮮活,疲憊中帶著幾分難掩的得意。

  「考取經隊伍,有一道題足矣。」

  「願。」

  「我要問的,其實只有一個問題:為什麼要去取經?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自己也像是被這句話定住了。

  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划過。

  這一問,是要他們看清自己的「願」。但他自己呢?

  他的願……又是什麼?

  老母的聲音傳來:「如何問?」

  林野收起自己複雜的心思,專注於眼前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目光在四聖臉上一一掃過,最後落在遠處那片被晨霧籠罩的山林間,像是在看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舞台。

  「我有一夢,先請四位評鑑。」

  文殊眉頭微動,普賢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觀音握著淨瓶的手指又鬆了幾分。老母拄著藤杖往前走了半步,那動作里的急切,像一個等了許久終於等到正戲開場的戲迷。

  林野深吸一口氣,將心神沉入深處。

  嫁夢之術,自高老莊之後,他再未用過。可這一次與上次不同,上次是強行闖入八戒的夢境,用恐懼砸開他的色心。

  這次他要做的,是造一個合格的「明心見性」的「考場」。

  法力從經脈中緩緩滲出,如春蠶吐絲,無聲無息地鋪展。

  他抬手一拂,一面水鏡在虛空中浮現。鏡面澄澈如月,映著遠山近樹,映著四聖的倒影,也映著他自己那張逐漸收斂了笑意的臉。

  「此夢,名為……一天。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