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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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老母。」

  觀音微微頷首,算是行禮,隨即轉向林野,嘴唇微啟,似乎想說什麼。

  「來了啊。」老母拄著藤杖往前邁了一步,打斷了她。

  「老身抓了個苦力過來。」

  老母笑眯眯地說,語氣隨意得像在說路上撿了片葉子,「可別讓文殊普賢二位菩薩等急了。咱們上路吧。」

  觀音一怔。咱們?

  她看向林野,又看向老母,目光在兩「人」之間來回掃了一遍,心中忽然有了一個不太好的預感。

  老母說的「咱們」,該不會是連林野也算在內吧?

  林野的臉色比她更精彩。

  他猛地轉頭看向老母,嘴巴微微張開,又閉上。

  不會吧。

  帶老母一個人從驪山到南海就差點要了他半條命,現在還要加上觀音?老母自己像一片星空一樣沉,觀音的分量又該多重?

  那可是三界第一菩薩!

  兩個人一起帶?他這小身板扛得住?

  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剛收了老母那麼多好處……蟠桃吃了,神通傳了,間隙行走的危險被她點破,生生之力被她加固。

  人家又是餵桃又是教神通又是保小命,樁樁件件都是重到還不清的恩情。

  現在老母發了話,別說是帶個人,就是讓他打上靈山,他也得把牙咬碎了上。

  刀山火海,也得走這一趟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,臉上已是慣常那副笑眯眯的模樣。只是那笑里多了幾分視死如歸的悲壯。

  「小道技藝不精,需要觸碰才能發動。若有冒犯之處,還請菩薩見諒。」

  觀音微微點頭,抬起右臂,衣袖在晨光中輕輕飄動。

  林野道了聲「失禮了」,左手扯住老母衣袖,右手牽住觀音衣袖。

  一邊是極淡的檀香,一邊是清冽的蓮香。兩種氣息在他左右交織,可他哪有心思細品。法力已經在提前預警,丹田裡那團剛補回來的氣團開始不安地跳動,像是在拉警報。

  他閉上眼,把心一橫。

  間隙行走。

  老母那邊傳來的觸感依舊是「大」是一種維度上的廣袤,像包裹一片星空。

  觀音這邊則是「深」,法力探下去像沉進了一片沒有底的深海,表面平靜,底下暗流涌動,悲憫與威嚴層層疊疊,看不見盡頭。

  這一次他根本沒有調整任何精細控制。

  他怕的就是自己一細想就後悔,那扇門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一腳踹開,裂隙在一片轟鳴中延伸,他將法力鋪天蓋地地灑出去,不管不顧地把兩個存在同時拽入「之間」。

  三人消失在沙灘上。

  間隙之中的虛空在他意識中一閃而逝,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那些熟悉的裂隙紋路,就一頭從「之間」中栽了出去。

  落地的瞬間,林野聽到了鳥鳴。

  不是南海的潮聲。是山間的鳥鳴,清脆,悠遠,在晨霧中一聲一聲地迴蕩。

  文殊菩薩與普賢菩薩正相對靜坐。

  文殊眉目清朗,渾身透著一股不動如山的禪定之氣。普賢面含微笑,目光溫和而深邃,背後隱隱有萬象流轉。

  兩人見三人憑空出現在面前,同時微微一震。

  沒有法力的波動。沒有遁術的痕跡。

  沒有空間被撕開的徵兆。三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們面前,像是從虛空中憑空生長出來的。

  文殊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。這個年輕道士臉色慘白,氣息紊亂,額上沁著虛汗,腳步虛浮得像是隨時要栽倒。

  但這不是重點。

  重點是……他沒有感知到他是怎麼來的。

  以他智慧第一的眼力,任何遁術、任何空間挪移,都逃不過他的法眼辨識。

  可此刻,他只能看出這是某種極高明的空間神通,卻看不出它的來路、它的軌跡、它的根底。

  看不透。

  普賢與他對視一眼,微微搖頭,示意自己同樣一無所獲。


  兩位菩薩心中同時一沉。

  而另一邊。

  林野雙膝一軟,差點當場跪下去。

  他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比白衣還白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擰乾了的抹布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  老母不動聲色地伸手在他背後扶了一把。

  那隻手看似只是輕輕一搭,卻有一股極溫潤的力量順著她的掌心渡了過來,將林野搖搖欲墜的身體穩住。

  他沒有被抽空,老母在最後關頭替他兜了底。她讓他拼盡全力,但不讓他真正傷及根基。

  觀音站在林野身旁,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那張白得像紙的臉,心中驚嘆。

  方才那一瞬間,她清晰地感知到了「之間」的存在,那種不在任何一處、又在所有之處的微妙狀態,與她所知的任何一門遁術都截然不同。

  沒有天地靈氣,沒有因果牽引,萬物之間的縫隙在她眼前展開,又在一瞬間合攏。

  不是速度,不是距離,而是直接不經過空間。

  道門逍遙一脈,竟能生出這般神通。真是精妙。

  然後她看見老母遞過來一個眼神。那是「你看這苦力還行吧」的促狹。

  觀音順著老母的目光,看見了正扶著膝蓋、臉色慘白、活像一條死狗的林野。

  觀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
  她無奈地嘆了口氣,伸出手指在淨瓶楊柳枝上輕輕一彈。一滴甘露從葉尖飛出,穿過晨光,落在林野眉心。

  一股極清極冷的氣息從眉心滲入,順著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
  林野只覺四肢百骸一陣清爽。甘露入體,直接作用於他體內已有的生生之力。

  元始天尊的茶是火種,老母的蟠桃是薪柴,觀音的甘露是春雨。

  那股清涼氣息在經脈中流淌,法力開始以極快的速度恢復,就像乾涸的河床迎來了春汛。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白轉紅。

  「好些了?」觀音的聲音清越如泉,聽不出什麼溫度。

  「多謝菩薩。」林野拱了拱手,聲音還有些發虛,但已站穩了。

  文殊的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黎山老母身上,最後落回觀音臉上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普賢的微笑依舊,但笑意似乎淡了幾分,那雙看透萬象的眼睛裡多了一絲審視的意味。

  老母拄著藤杖走上前去,笑得一團和氣。

  她先與文殊普賢寒暄了幾句,無非是些寒暄,此間山林可還清雅之類的話。兩位菩薩一一應答,目光卻時不時地往林野那邊飄。

  寒暄過後,老母走到林野身邊,若無其事地開口了。

  「小林近來閒來無事,我就把他一起帶來了。他在取經路上也幫了不少忙,出了不少奇思妙想,我覺得甚是有趣。」

  奇思妙想。

  她就用這四個字,輕描淡寫地把林野在取經路上所有「左右橫跳薅羊毛」的行為定了性。不是攪局,不是別有用心,不是變數,只是「有趣的奇思妙想」。

  林野站在一旁,嘴角保持著得體的微笑,心中卻是一凜。

  老母這是在替他背書。在文殊普賢這兩位靈山嫡系面前,替他背書。

  文殊微微點頭,沒有說話。普賢的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片刻,又收了回去。

  老母卻渾然不覺似的,拄著藤杖往前走了兩步,轉身看向林野,笑容更深了幾分。

  「幾位菩薩邀約,要試一試那取經人的禪心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藤杖在地面上輕輕一頓,發出「篤」的一聲,像是在敲一扇門。

  「原本那試色心的計劃,雖也好用,卻總覺得有些老套。」

  她歪了歪頭,目光在林野臉上轉了一圈,像是在審視一件趁手的工具,

  「不如,小林啊……你可有什麼更妙的點子?」

  林野腦子嗡嗡的。

  誰?

  幹啥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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