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少用間隙行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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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當下這個時間節點,斗姆元君還沒有正式倒向佛門,摩利支天菩薩的果位尚未加身。

  可她竟然已經會了!

  林野壓下心中的震動,閉上眼睛,細細感受著這門神通。

  然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
  不對。

  這神通的骨子,完全是佛家的路子。

  他所修的間隙行走,是純粹的逍遙一脈,道門路子。核心是「無待」。

  不依賴任何條件。不依賴天地靈氣,不依賴香火之力,不依賴任何外在的因緣。

  只要他法力尚存,就能走入「之間」。

  那是他自己從無中撐開的縫隙,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,不需要任何法則的配合。

  可這摩利支天隱身法,底層的根基卻是「緣起性空」。

  切斷緣起。切斷一切能讓人「被見」的緣。

  不是「找不到」,是「本來就沒有」。

  此間無人、無物、無因果。

  本質上,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「東西」。

  一個是道家的「無待」,一個是佛家的「緣起不可得」。

  但殊途同歸,都達到了「萬物不能加於身」的效果。

  「可感受到了什麼不同?」

  老母的聲音從身旁傳來。她仍扯著林野的衣袖,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。

  林野睜開眼,沉吟片刻。

  這個問題不簡單。

  老母問他「感受到了什麼不同」,應該不只是讓他比較兩門神通的優劣。反而……像是等他說出更深層的東西……

  「與我間隙行走而言,最大的區別是,」他斟酌著措辭,語氣緩慢而篤定,「可隱身攻擊,主動干預因果。間隙行走,能萬法不加身,但也無法作用於外。」

  「一個是在戰場中行走,一個是在戰場上披了無形的甲。」

  這是實打實的體會。

  這摩利支天隱身法,在隱身狀態下,仍然可以出手,仍然可以施法,仍然可以干預外界的一切因果。只是對方看不到他,找不到他,無法定位他的存在。

  這對比間隙行走,是很有優勢的。

  老母聞言,藤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側重不同罷了,」

  「此法雖能攻擊,卻無法像你的間隙行走,可瞬移。」

  「此法位置不變,只是不被定位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語氣忽然放輕了幾分,像是在說一件比神通更大的事。

  「你的神通更側重『行走』,而此法更重『隱身』。」

  林野點了點頭,正要開口,忽然心中一動。

  不對。

  老母這番話,不是在說神通。或者說,不僅僅是在說神通。

  間隙行走,核心是「行走」。坍縮距離,從一處到另一處,不經過空間。

  摩利支天隱身法,核心是「隱」,永遠在此,不被定位,但也不離開。

  一個在動,一個在靜。一個在不停地走,一個在永遠地藏。

  這不就是……佛道兩家嗎?

  道家求的是逍遙。無待,獨立,自由地在天地之間行走。不拘束,不執著,不依賴。想留就留,想走就走。這是道家的「行走」。

  佛家求的是那個不動不壞的本來面目。不被人見,不被物轉,不被因果所縛。永遠在此,永遠如是。這是佛家的「隱」。

  他的心中忽然一片澄明。

  老母這是在點他,在教他。

  不僅僅是教他具體的神通法門,還是教他看清佛道兩家的根本差異。

  這個念頭只是在他心中一閃而過,還沒來得及完善,老母的手指已經抬了起來。

  那根手指,指尖泛著一層極淡的、幾乎透明的清光,輕輕點在他的眉心。

  一股龐大的信息流從那指尖湧出,順著眉心灌入。

  老母正在傳授他這門隱身法!

  林野渾身一震,閉上眼,任由那股洪流在識海中鋪開。那不是破壞性的灌輸,而是一種極溫和、極精準的傳遞,像是一位老匠人把手藝傳給徒弟,每一個細節都拆解到位,每一個關竅都點到即止。


  他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那種「切斷因果」帶來的感覺,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的判斷有誤。

  切斷,是一個不準確的詞。

  切斷是暴力的,是不可逆的。這更像是一種認識論的遮蔽,存在本身沒有被否定,被否定的是「被看見」的緣分。

  老母沒有從因果網中把自己刪除,她只是成為了因果網上的一個盲點。

  世界照常運轉,她也在其中,只是關於她的一切信息,都被無聲地過濾掉了。

  她不破壞日常性,不擾動世間相。這才是佛家「不壞世間相」的中道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林野睜開眼。

  金光在他眼底一閃而逝,隨即斂去。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退後半步,對著老母深深一禮。這一禮,比之前所有的禮都深,都重。「多謝老母傳法。」

  老母受了這一禮,微微頷首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。那張慈祥的臉上,笑意依舊,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
  「我感受了你這『間隙行走』,卻是會了。」她說,語氣隨意,「不好白占你便宜,也還你一門神通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藤杖在青石上輕輕一頓,話鋒忽然一轉。「還有一件事。你這間隙行走,既叫『行走』二字,那便是用來趕路的。」

  她抬起眼,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裡,忽然沒有了任何玩笑的意味。「停留之時,還是儘量少用吧。」

  林野一怔,茫然地看著她。

  老母卻沒有解釋,只是轉過身,拄著藤杖,望向遠處的海面。海風拂過,那張側臉在晨光中看不分明。

  他低下頭,開始回顧每一次在間隙中的停留。

  長安,山路,觀音禪院,高老莊……一次又一次。

  他在間隙中蹲守,在間隙中等待,在間隙中藏身。

  間隙行走對他來說,不僅是趕路的手段,更是一個絕對安全的藏身之所。

  只要躲進「之間」,就能隔岸觀火,就能置身事外,就能萬法不加於身。

  可此刻老母的話像一盆涼水,從頭頂澆下來。

  他忽然意識到了,那個一直被他忽略的盲點……

  他在間隙中越久,越分不清「在」與「不在」!

  一個人如果長時間保持在「不存在」的狀態,他的「存在」本身就會開始變得模糊!

  間隙行走,本不該是他這個階段能領悟的神通……

  是傳道之地的特殊,才能讓他越界悟得。

  而他卻一直沒意識到其中的危險。

  原始天尊給的茶裡面有生生之力,老母給的蟠桃加固了生生之力,這……不是巧合!

  寒意從心底湧起。

  不是恐懼。

  是後知後覺的慶幸……慶幸已經有人替他看清了這一點,並且悄悄為他鋪好了應對之策。

  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,卻見老母抬手一拂。

  隱身法散去。

  遠處潮音閣方向,一道白色的身影正踏雲而來。

  觀音過來了。

  林野心中一緊,下意識整了整衣袍。方才在潮音閣里「偷窺」的那一幕還歷歷在目,雖然觀音不知道,但他總覺得心虛。

  那朵祥雲落在沙灘上,觀音從雲上走下來。

  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。

  白衣素淨,赤足踏沙,正是今早在銅鏡前反覆端詳的那個模樣。

  她手裡捧著淨瓶,楊柳枝斜插在瓶中,面色平靜如初,看不出喜怒。

  但她目光觸及林野時停了一瞬,似乎微微挑了一下眉。

  那眼神像是在說:你怎麼在這兒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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